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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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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仪,”独孤忠不久就回转来奏禀,“皇上动肝火了,褚遂良请皇上收回贬废皇后的旨意,皇上斥责他,皇上申言要册立昭仪为皇后呢。”

    “啊,这怎么可以,王皇后好好儿的,唉!我去设法劝请皇上收回成命。”

    “昭仪,这是不可能的,而且在这样的场合,昭仪也不适宜的。”独孤忠缓缓地说。

    “唉——”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表示忧愁和惶乱——她是做给身边的人看的,她要人们知道,废皇后的事并非是她出的主意。

    “昭仪等着吧,我再去听听,还有什么发展。”独孤忠又向外走,他喃喃自语,“这样下去,褚遂良会获罪的。”

    “独孤忠!”武媚娘叫住了他,“不要再去听啦,我怕知道这些。”

    这时,又一名内侍走进翠微宫来报讯说:

    “事情是决裂了,皇上又写了诏书,长孙无忌还和皇上争论,我看到皇上满面通红,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又写了诏书?”她惊喜参半,废皇后的诏书已经写了,再写,当然是立新后的事,但那个内侍报告得太含糊,她所要知道的是新诏书的内容,虽然她相信自己不会落空。但是,她希望着谜底早些揭晓,于是,她急迫地问:“皇上的诏书说了些什么?”

    那内侍受独孤忠之托而传递消息的,但却不曾听得清楚,经她一问,就愕住了,武媚娘恨他的胡涂,只好淡笑着遣他出去。

    站在旁边的独孤忠,一直在留心听,到那内侍走开后,便躬着身,低说:

    “昭仪,这可能是昭仪大喜呀!”

    “唉,”她低喟着,“这不是大喜,独孤忠,皇后是大族出身,废了她,只怕麻烦会很多。”

    “皇上会处理的。”独孤忠微笑着,“皇上在这方面很坚持。”

    她低下头,以微喟来排遣期待的时间。

    “昭仪大喜了!”翠微宫外,有三四名内侍叫嚷着进来。

    武媚娘听到声音,骤然站起来,她多年来的期望,终于达到了,于是,独孤忠跪下来贺喜。

    于是,翠微宫全体内侍和宫女全部进入,跪了下来。她抑止自己的激动,吩咐发付赏赐——这是她早已准备了的。

    翠微宫热闹着,传报讯息的使者出出入入,一忽儿来报:皇上到含元殿和几位大人议事了;接着,又有传报:皇太子要到含元殿去请罪了。

    十月初冬,武媚娘却淌着汗,在这半天之内,她太紧张了。

    突然,宫门监以怪异的声音向内报告:“王皇后驾到!”

    皇后到翠微宫,一向不是这样通报的,而这一声,对武媚娘,似是晴天的雷响,她虽然用了阴谋把这个可怜人打倒,从此毋需再惧怕她,但她亦不能或免于良心的疚惭,她怕见到这个人,但此刻是非见不可了,于是乎,她以全身的力量迸出两滴眼泪,命独孤忠去迎皇后。

    皇后似一个幽灵,摇摇晃晃地进来了,她的双眼直视,到了武氏面前,忽然停住。

    “皇后——”媚娘哭着,跪伏在她的脚前,“皇后,我不知道……”

    媚娘希望她再相信自己一次,这个老实人曾相信自己无数次;但是,王皇后的愚昧,这时却醒了,她并不搀扶武氏,直立着冷冷地说:

    “你早就应该得我的位子的,可怜我直到今天才明白。”

    “皇后,不是我呀!”她抱住了王皇后的双腿,“我不知道,我还想去阻止……”

    “用不着可怜我了,”王皇后冷笑着,“我是自作自受!”

    武媚娘以啜泣来掩饰自己的不安,她发觉皇后的双腿抖得厉害,于是,她仰起头来,以泪眼看皇后阴森的脸。

    这时,掖庭令赶到了,他是闻讯来阻止旧皇后向新皇后滋扰的,虽然,他还是替旧人保留若干体面,躬着身说:

    “皇后,皇上就会来,这样子,恐有不便。”他说着,弯下身扶起跪着的武昭仪。

    “昭仪!”王皇后锐利地、凄怆地叫着,“我是自作自受,不过,我的儿子,太子忠,是无辜者,求你高抬贵手,留他一条命——”

    “皇后,你这是——”武氏在掖庭令面前不能太示弱,她揩着眼泪说,“我有权力干预皇上的措施吗?”

    “覆巢之下,本无完卵!”王皇后终于流下泪来,“我并不是求你保留他做太子,我刚才已向太子说了,要他向父亲自请贬谴,我只是求你留他一条命——”她说着,一步步走出去。

    媚娘怔怔地站着,隔了一歇,才似抱怨地看着独孤忠说:

    “谁知道我的心呢?唉,刚才我要去见皇上请求,你还说不方便去,现在,皇后怪到我身上来了。”

    “昭仪大喜了!”掖庭令深深鞠躬。对旧皇后可怖的与不幸的遭遇,他好像无动于衷。甚至可以说,他好像没有看到那样。

    “掖庭令——”武媚娘似乎有羞涩,又似乎在不安中,惆怅地接口,“我不知怎么好!”

    “昭仪大喜了——”内内外外,一片道贺的声音。

    于是,掖庭令辞出了。独孤忠被派到外面去探听讯息,武氏悲切地进入更衣室,两名侍女跟着进内,她挥手拒绝,随着,她亲自掩上了门。

    现在,更衣室内只有她一个人了。

    现在,她看着那一面圆形的乌铜镜。

    “我成功了。”她向着镜中的自己说。

    “我从明天起,将是大唐的皇后了!”她向镜子扮了一个母仪天下的姿势,之后,幽微地笑着。

    成功,她用尽心力所谋得的成功,此刻,使她像中酒似地醉了。

    于是,她箕张双臂,像舞蹈那样地旋转身体……

    母性在权力的面前堕落了。

    勒死亲生女儿的母亲,在成功的欢快中,完全忘掉了自己所孕育的生命。

    《武则天》第四卷

    人生的道路变了,翠微宫中的武昭仪,进入了东宫苑的正宇长寿宫,成为大唐的皇后。

    长安人感叹着,自然也羡慕和妒忌着。人们讶异于武氏会如此容易地取得名位,人们甚至于查考她的家族出身,希望从这方面去寻求答案,可是,人们很失望——大唐皇朝自高祖的窦皇后、太宗的长孙皇后、新被贬废的王皇后,都是北朝高门贵族出身;窦皇后的父亲仕北周为上柱国,长孙皇后是北魏拓跋氏的宗室,皇后之父仕隋为右骁卫将军;废后王氏,是弁州望族,祖父仕魏为尚书左仆射。

    可是,武氏的家世却差得太远了,名门望族的世系,是用不着查考的,而武氏却不入缙绅族谱,武媚娘的父亲武士护是汾晋的商人,大唐高祖李渊为太原留守的时候,召用为行军司铠,后来资助李渊起兵,成为大唐皇朝功臣之一,但是山东旧家、关陇贵族,都瞧不起武氏家族,人们将武氏看成暴发户,人们认为武氏是后门寒族,不应该被选为皇后的。

    在长寿宫中的武媚娘,一方面为成功所陶醉,但在另外一方面,她却为成功而恐惧着。也许,由于她运用权术,成功得太快,也许是由于过去的挫折和在感业寺内的长期等待,使她孕生了恐惧与不稳定的心理,一旦登上后位,就患得患失。此外,家族的历史也使她隐隐地有着自卑感,这是她要否定的,可是,这却牢固地存于心灵深处。

    在宫门之内,她的人缘很好,没有人怀疑她是用残狠的阴谋取得皇后大位的,可是,外廷的轻蔑与冷视,终于刺伤了她的心——她的亡父,虽因她的关系而追赠司徒、爵周国公,她的诸叔兄弟,也因她的关系而获得体面的官位,可是,人们对武家毫无尊敬之心。武家与前皇长孙皇后一家是不能并论的——长孙无忌是太尉、辅政大臣,有权力干涉皇帝的设施。

    武皇后恨着长孙无忌,因为长孙无忌曾经反对立她为后,也因为长孙无忌掌握着权力。

    她希望着:有一天,自己能接收长孙无忌的权力。

    于是,她运用长寿宫的财富,在暗中进行着与辅政大臣长孙无忌的斗争。她通过内侍,从事收买结好朝官。

    她好像一个捕鱼人,暗暗地放下罗网……

    皇帝,在混茫中将权力交给她,从翠微宫的时代就开始了的文书方面工作,如今继续着,而且有扩展的趋势。

    李治,是一个懒散的、好享受的男子,他与父亲,在性格上完全不同。他的父亲,是中华大国历史上最杰出的人物,也是成功最早的人物,三十岁以前就已经戡平群雄,成为天下的共主了。然而,天地灵秀之气,好像被李世民一个人占尽了,到李治这一代,就变成了平庸和琐屑。因为懒散怕事以及智能上的低下,将帝皇的权力,在胡涂中交付给了皇后。

    他以为,他所交出的只是能而不是权,武后以皇帝的名义办事,亦即是代皇帝办事,哪有什么危险呢?再者,在他看来,媚后只是“媚”娘而已,一个女人,一个能使肉体舒畅和精神愉快的女人。

    但是,女性的媚惑与柔顺,却似白蚁那样,蛀蚀着皇帝的宝座。

    于是,曾经为武氏所竭力维护的,废后王氏所生的太子李忠,因母亲的失势而终于倒霉了——那是在媚娘继为皇后的第二年正月,李治废斥了太子李忠,改以武氏所生的儿子李弘为太子。

    这是显庆元年的正月,显庆这个年号,是因为媚娘而改的。皇帝用这两个来代表一个时间的阶段:“庆”贺她的荣“显”的纪年。

    正月,长安在严寒中,长寿宫的夹墙登炉烧着炭,屋内,温暖如春。从窗口望向苑中,白雪皑皑。在温暖的屋中赏雪,是别有一番风情的,这一番景致,吸引了大唐的皇后——

    她离开了奏折,立在窗口向外看雪。这些年,她孜孜于争取自己的权位,对一切的享受都忽略了。此刻,凝看着雪,她忽然想到生命的蜕化与季节的关系,一年又过去了,植物的生命,经过冬雪的覆盖护育,春天来时,便以新的姿态出现。

    于是,她想到了自己,她想到自己三十二岁了。

    “三十二——”这个数字,倏忽间如三十二支箭射中了她的心房,她一凛!匆促地转身,走向妆台,将镜套揭开,对着乌铜镜,看三十二岁的自己的容颜。

    ——虽然长年在忙碌中,虽然长日在殚智竭虑中,可是,她并未忘却修饰自己,出现在乌铜镜中的她是明艳的,绚烂的。

    但当细心察看面部皮肤的组织时,她发觉现在与六年之前有所不同了,现在,内分泌使面肤的表层毛细孔粗了,眼堂和腮间的皮肤,稍微有松弛的倾向了。

    于是,她皱眉,抬眼——她发现自己的额上、眼角,已隐隐约约地刻划上了代表年月的纹痕。

    六年宫廷生活,她只记得打扮,而未曾量测年华,现在,她从权力争夺战的间歇,看到了自己的好时光在消逝,她想:“我和一般人相同啊,我也老得如此之快!”

    于是,她想到了皇帝——皇帝,今年是二十九岁,比自己小了三岁。

    ——她的心房又因此而起了撼动。

    于是,她废然放下镜套,在春风得意的时代,她发愁了。

    她想:我要设法唤回青春。

    她想:我要设法使自己慢慢地老去。

    但是,另外一种意念此时潜入了,过去六年,应该是她生命的全盛时代啊,可是,她本身却未曾享受青春的生命,她将一切都理智化谋略化,她将自己的情欲挥发,给予皇帝,让皇帝获得和享受,而自身,因于取悦对方而失掉了领受。

    她喟叹,她悼惜。

    就在这时,比她小三岁的皇帝,从雪地上乘了步辇而来——武媚娘立刻收拾起自己的玄思;以女性的柔媚与慵懒来迎接丈夫,她朦胧地叫唤他的小名,她伸着懒腰——像一只在燃烧的灶壁之外的猫那样地伸着懒腰,她说:

    “我没有精神哪——我不高兴替你做这些了,多么烦人的奏议!从来没有一件是有趣的……”

    皇帝捏着她的手指,很愉快,但是,又不自知为什么如此地愉快。

    寒冬过去了!长安城,又是柳草青葱。

    ——在严寒的日子,在温暖的长寿宫中,年轻的皇帝耽溺于情爱的欢乐而疲颓,他不断地伤风(那是因为他也常常到寒冷的屋子里与稚嫩的宫女们混在一起),因此,当柳草青葱的时日,他发觉自己的生命并不随同季节而活跃——这使他对成熟的与缠绕不休的武媚娘有了怯意,他喜欢,可是,疲颓又使他怯——

    于是乎,他托言斋戒,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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