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明夸张地呻吟了一声,“老天爷,多么多愁善感的女人!你原先为了你那失踪已久的丈夫哀伤,现在又因为不能拥有你的伯爵而觉得罪恶!下定决心吧,宝贝,否则你会两头落空!”
“哦,你真让人受不了!你知道吗?我从没见过这么没有原则的男人!”
“小姐,你可真残忍,真不公平啊!”他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我陪你进城寻夫,却只得到你的训斥:你从那一点证明我没有原则?难道要我向雷马克但承这一切,再和他决斗吗?当然一一一哦,我忘记他受了伤了。真可惜,想想我们原可引起多大的马蚤动哪!”
她早已学会如何对付罗明的讽刺,就是置之不理。珍妮萧洒的耸耸肩:“好了!至少等我见了可怜的马克,再决定如何处置他吧!”
他开怀地大笑:“宝贝,你学聪明了!你和我其实是一对很好的搭档。”
事后,当她朝罗明的官邸走去时,也在想我们确实是天生的一对。我们两个都是投机份子,作用各种武器以达到目的。罗明说得对,我几乎和他一样的无情精明。想到方才和马克的会面,她的心就象被一把刀刺人,疼痛不已。他被伤得好重!好气!她虽然极力想忘记,却忘不了他那些心痛、伤人的话。
“你想想,我爱你敬你,才向你求婚。而我一转身,你却和罗明那个恶棍搞在一起。你明知道他名声不好,还要糟蹋你自己,我和你永远没有关系了!”
“珍妮,我真的很爱你!我不知花了多少苦心想使你也爱我。我一直以为你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美丽纯洁的女孩,即使你被人欺负糟蹋时,我还是认为你是女英雄,是堕落的天使。可是我现在开始相信你是自甘堕落了,你根本不值得我救你,你其实宁愿过那种下流的生活。”
“哦,马克,别说了!”她恳求着,“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也不要再生气了;我知道你说得对,可是我从没有存心欺骗你,假装成另一个样子!难道你不喜欢我的某些技巧吗?你绝不敢要求以前的珍妮作你的情妇,可是你也喜欢现在的我,不是吗?你要我嫁给你是因为你觉得这样才可以永远有个我,因为你的内心并不信任我,对不对?”
“你现在可真是能说善道啊!”他嘲笑她,“你学会扭曲事实,以逃避一切责任!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是感激。
我!老天爷,而我却崇拜你、敬佩你,希望你以真情回报!罗明又给了你什么?你在他的公开调情、玩弄中,又得到什么满足呢?”
“他可以为我找到我丈夫!”她终于忍不住尖叫了,“马克,难道你要我犯重婚罪再嫁给你吗?老天,这会闹出多大的笑话啊!这样子对你、对我自己或是对罗明都是错的,罗上校是唯一了解我的人,他愿意接受我的一切。他知道我远离我丈夫,为了我,他去救了斯迪。”
“她看到马克的脸色骤然发白,但她还是继续往下说:“马克,你知道我还在爱斯迪!你有好多次都说我在爱一个鬼。可是,他不是鬼,他还活着,不管是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他!”
“这么说,等罗明玩够你,就会帮你找到你丈夫,把你推回他身边?唉,我实在同情你这个丈夫一一一我不知道当你这个被人利用、玩弄够了的妻子回到他身边时,他是什么感觉。”
她似乎被他一拳击中,脸色变得惨白。”我也想过这一点,”她低声地说,“可是我还是要碰碰运气。”然后她就转身跑开了,不敢再谈下去。如罗明所料,她又回到他的身边了。
当社交圈的那群人跟着皇上回到墨西哥城时,珍妮才发现当罗明的情妇也不差。城里又恢复了昔日的狂欢,而她也和往常一样参加各式的舞会和聚会。只是陪着她的不再是雷马克,而是她的“保证者”罗明,而他从来不会吃醋。
他带她出席所有重要庆典,仍象以往一样热情体贴。
而私下里,他很少对她提出什么重大的要求,除了他想要她的时候。他是一个很刺激的情人,只是他的品味有一点邪恶。珍妮尽量不去想这事。其实她什么都做过,所以又有什么差别呢?至少,罗明并没有强迫她,他想让她觉得他们在玩游戏,至少他们彼此很坦诚。
罗明喜欢把她当作新得到的战利品一样炫耀。这使他那烂掉的臭名又得到一种肯定,人们都知道他是在珍妮新婚的前夕,当着那个法国绅士的面把珍妮抢走的。如果她说要再找别的情人,他只是大笑并说“愿闻其详”’。他承认,他也越来越喜欢她了,但他并没有爱上她。毕竟他已结婚,妻子被他安置在乡间庄园里,以远离城市的生活,他也还有其他的女人,他对此从不隐瞒。
他把珍妮当作心腹知己,告诉她他所有的恋爱故事。
有时,他甚至证询她的意见,或要她帮忙解决他的问题。
“宝贝,”他大笑着说,“我从没有对任何女人这么坦白过,你是第一个。你使我们的交往变得非常有趣快乐。”
“可是我们的交易呢?”她忙问,“你发现了什么线索呢?”
“耐心点,宝贝,耐心点!”他安慰她,“你知道我努力在找,可是现在到处动乱,他又是特别难找的人。”他对她懒洋洋地笑笑,玩弄她椅上的锁。“你知不知道,狄雅士手下的游击队员最近炸毁了我们辛勤修筑的铁路?虽然我们的戒备森严,还是被他们乘虚而入,然后又安全而退!”
她猛的坐直了:“你想说什么?他是其中之一?”
“哦,我相信是他策划的!他是个足智多谋的天才、不是吗?我想我要去我亲爱的姑妈那儿问问看,我相信他一定会再去看她。我告诉过你,她被他迷死了的故事吗?
她不停他说他多英俊、多魁梧,听得我都烦死了。”
“哦,去你的,去你的!我最恨你这残忍的样子!”她生气地捶着他,直到他抓注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抬高,凑下他的脸为止。
“我想我有办法让你忘记你有多恨我。”他耳语着,过了一会儿她才放弃挣扎。他最喜欢用这种方式击败她,斯迪也是。哦,斯迪,斯迪,她心疼地闭上限睛,这就是她罗明的报复!
虽然墨西哥城歌舞升平,宴会不断,但珍妮却觉得漫长无聊。圣诞节到了,又过了,大雨倾盆而下,然后又是艳阳普照的日子。她不断提醒罗明他的许诺,到最后他忍不住说她己成了唠叨的妇人,“斯迪仍活着”就是所有支撑她的力量,而罗明至少告诉她这个消息了。她晓得罗明虽是个狡猾和世故的人,却有种特别的荣誉感。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可是罗明这几天太忙了。局势越来越坏,每个人都在议论纷纷,珍妮有时真觉得再听这些无止境的谈论,她真会疯掉。华瑞兹党的捷报频传,而麦西米伦仍沉醉在他的梦想中,一心要把革命党逼入海中。现在,法军将全面撤退已是很明显的事实了。路易拿破仑被德法交战弄得焦头烂额,终于接受美国国务卿锡伍德的要求决定撤兵了。他并请求麦西米伦放弃这种疯狂的冒险,退回欧洲。奥皇也答应他的建议。
自从受损的麦西米伦,决定听从他的将军的鼓动,留在墨西哥。他宜称说他已选择墨西哥为自己的国家,他不能遗弃他忠实的皇家军队,也不能抛弃那些支持他的人。
华瑞兹党人残酷的暴行,和战败的皇军受到处刑及折磨的消息开始在城里流传着。
“他们说这是报复皇家军队和法军对他们的残害,可是这样冤冤相报要到何时呢?”玛丽激烈地说:那个华瑞兹是个魔鬼,你知道他是纯种的印第安人吗?如果他是西班牙人也许还体面些。”
“难道所有的法国人都很体面?”珍妮反唇相讥道,“玛丽,你忘了,他们也曾经残暴地对待我。”
她的女朋友奇异地看了她一眼。“我忘记你丈夫也在那边,而你却和罗明这些人在一起,你们两个没有互通消息吗?”
珍妮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在暗示我是间谍?哦,玛丽,你太过分了,尤其是从你口中说出来。如果我知道斯迪在那里,我一定会去找他,我才不管是那一方!”
“对不起!珍妮,我当然不是有意,只是战争把大家都弄得神经紧张了。你能原谅我吗?”玛丽抱住珍妮,把脸贴在她脸上好一会儿。“宝贝,”她说,“我了解你的感觉。相信我,我真的希望你顺利——你应该苦尽甘来,走好运了”
珍妮痛苦地想着,好运似乎已离她而去。罗明忙于战事,几乎无暇兼顾于她。她去看戏,参加舞会时那些男伴似乎都等不及要把手放在她肩上,在她耳边急切他说着诱惑人的话。这些舞伴通常是美国人。墨西哥城内现在似乎已挤满这些人:生意人、记者、雇佣兵。外交官都己移往维拉克路士,因为即使是奥利拉巴和朴布拉现在都在狄雅士将军率领的军队环伺下。
华瑞兹的将军柯毕度和高隆纳接二连三大捷,大部分的省份已落人他们的手中,他们继续向西北推进。亚卡普尔科陷落了。泰科克、甚至皇上的避署行宫库尼瓦克也陷落了。原来支持皇军的富有庄主纷纷奔向维拉克路士,这是现在唯一还在皇军控制下的港口。通往维拉克路士的路途中挤满了逃难的难民,因为游击队的气焰己日益高涨,逼近了都城边缘。
斯迪在哪里?珍妮整天想着这问题。他和狄雅士在一起吗?他也是到处横行的游击队员之一吗?会发生什么事呢?
雷马克仍然不肯原谅她,他带着一颗痛苦的心随同全面从墨西哥边境撤退的法军踏上回国之途,维拉克路士的港口已有军舰在等他们了。而皇上却微笑地宣布道,他终于自由了,他将和他忠实的将军们独立保卫墨西哥。
“这个可怜、愚昧的人啊!”珍妮叫着:“忠实的将军——但华瑞兹赢了这场战争,他们都会受到报复而丧生呀!”
“你现在也成了小政客啦!”罗明揶揄道。
那晚他心情似乎很好,无砚于接二连三的恶讯。他们正要去参加一位美国朋友的聚会,他走到她身后帮她系紧衣带。珍妮看到他镜中的脸孔时,不禁微皱着眉。
“罗明,你有心事!你的脸上露出那种天真的笑容时就是有事。你现在愿意告诉我吗,或者要我等一段时间?”
“啊,你真了解我,我什么也瞒不了你!”他拍她的臀部,继续暖昧地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老人退下去,最近多了很多面孔。我们墨西哥城不再象以往那样欢乐了。我听说麦西米伦计划近日内去瓜得诺组织防卫军。”他讥刺的笑容隐没了。“当然我们要追随他去,我们是他忠实的朋友一一唯一的朋友了;不过我们中有一些有理智的人已决定冒险去维拉克路士了”。
他的语调中隐含了一些东西,使她急转身望着他。她的眼睛瞪大,垦求地望着他。“看在老天爷份上,告诉我吧!你一定听到什么了。”
“你要我如何打听敌人的消息呢?他们也害怕泄漏他们的下落啊!你知道,我们还是有一些军队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猝然。“宝贝。”别那样看我,好象我毁了你全部的希望似的。快乐一点。今晚我会介绍一位美国佬和你认识,他一定知道你丈大的下落。他叫做毕古姆,名义上是华盛顿明星报的记者,但我和其他少数人知道,他是美国的秘密代表。我想,美国也止亟欲染指中美洲。你的维持先生以前替他做事,我相信他们还有联络。我替你们介绍,剩下的就看你的了。我可不想参与这种事情,如果你胆子人。就用你的魅力去绑架他吧!”
他握住她的手臂。她仍僵直地站着。“我们该走了!免得错过了一顿大餐。”
毕古姆认出这个“佩茜夫人”就是摩斯迪的妻子时,仍然不动声色地寒暄问好,不曾露出惊讶之色。而珍妮发现这人就是婚礼上带她走到圣坛前的那个人时,不禁瞪大了眼。
罗明帮他们介绍完后、就离开了。毕吉姆只好陪着佩茜大人一起进餐。当她坚持说要和他私下谈谈时,他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可是当她邀请他去她家坐时,他还是微微震惊了。
她有些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毕先生,我发誓我无意引诱你。只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地方。你知道,今晚仆人不在,罗明又和他的朋友在一起。今晚不可能会来找我。难道你不信任我?”
他率直的回答让她颇为吃惊。“夫人,我不知道。”他耸耸肩,“你似乎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了。不是吗?事实上,我也有一些话要警告你。”
她兴奋极了,期待的心情使她食不知味,她几乎不知道后来她说了些什么话。罗明慷慨地把马车让给她,毕吉姆驾车带着她在沁凉的深夜中奔驰。
当他们舒适地坐在她寓所中的小客厅时,珍妮倒了杯香槟给他。他翘起眉毛拒绝了,于是她倾身向前,开门见山地道明她的意思:“毕先生,我希望你能帮我和我丈夫团圆。”他的眉毛略皱,她忙说:“请先听我说完。几个月前我一直不知道他还活着,我以为他已被处死了。我并没有出卖他,你一定要相信这点。那是杜雷瓦耍的诡计,他要使斯迪以为是我一手策划的。”她咬着唇,眼光移开了好一会儿又说:“我以为他会遵守诺言,释放斯迪,我没想到会这样。”
毕吉姆为难地清清喉咙说;“夫人,你不必自责了!至于送你去找你的丈夫,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我希望你能立刻离开墨西哥城,去维拉克路士。我会设法替你安排门路,而且你的父亲也很担心你的安全,他甚至和约翰生总统谈过。我受命要尽快带你离开此地,而且,夫人。我要提醒你,华瑞兹总统最多几个月,甚至几星期就会回墨西哥接管政权了。你留在这里,是很危险的!”
“毕先生!”珍妮咬牙切齿眼睛冒火地说,“没有人能命令我做任何事,即使是我父亲甚至总统大人也一样。我现在已会照顾我自己,而且我也习惯如此了。我要见我的丈夫,我爱他,难道你不了解吗?我一定要和他当面说清楚,才会离开墨西哥。我不能让他一直误会我!我要去见他!如果你不帮忙,我会想办法的。”
“夫人,我仍坚持我的想法。”毕吉姆不疾不徐的声音有些不耐了,但是珍妮并不理会他。
“毕先生,该坚持的人是我。摩斯迪是我的丈夫,我有权知道他的去处。”
“好吧,夫人,”毕吉姆灰白的眼睛瞪着她,平静地说道:“摩先生是狄雅士将军麾下的上尉,在狄将军的合作下,他还扮演另一个角色。我相信罗上校也告诉你了,摩斯迪是美方的秘密情报人员,他和我及其他人员经常保持联络。但要知道他的确实行踪是不大可能的。”
“可是你说他和你经常保持联络,”你总该知道如何找他吧?”
“夫人,我是说他和我联络。”毕吉姆冷冷地说道:“如果我有消息要通知他,我也只能等了。而且我也不能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夫人!你具有极大的破坏性的影响力。”
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希望能增加几分勇气。“毕先生,”她最后说:“我不想放弃!我说得够明白了吧?我一定要找到我丈夫。而且我警告你,我会不择手段地达到我的目的。我一定要见到摩斯迪!”
“你是在威胁我?”毕吉姆坚定的神志有些摇动了,他的语气异常惊讶震惊。
“如果你要这样说,也可以。”珍妮耸耸肩,直视他说:“毕先生,除非我见到我丈夫,否则我会永远缠着你不放。真的,我只要见他一面就够了,如果他不想要我,我会立刻去维拉克路士,听候你的安排,不再为难你。”
第16章
他们缓缓沿着出墨西哥城的大道向东朝海而行,太阳才刚出来,千疮百孔的马路上早已挤满了逃难的人潮。
珍妮弯腰驼背很不舒服的坐在摇晃不已的牛车上,她的披肩紧紧的裹在头和肩上以阻挡清晨的冷冽。坐在她旁边伪装她丈夫的男人,除了偶尔喝斥那两头瘦弱的牛外,一直闷声不语,显然这位用墨西哥帽子遮了大半边脸的戴柏克心里并不畅快。
“多巧啊!”他第一次看到脸上涂了泥土、打扮成衣着褴褛之农妇的珍妮时,忍不住用很嘲讽的口气说,“干我这行的总是常常会遇上老朋友。说真的,你是怎么出来的?”
珍妮不悦的皱起眉。“什么意思?我相信毕先生早把整个故事告诉过你了”
“只说了一些,”他语带讥讽。“不过那时我己醉得差不多了,我还不习惯墨西哥的豪华和奢侈嘛!我只记得我得带你去我时常送信的地方,而且要负责你的安全。”他挖苦的瞥了她一眼,发现她把眉皱得更紧了。”
“如果我曾经骗你,请你原谅。不过我既然能够在最后说服毕先生,我就绝对有办法照顾自己,相信你不会阻碍我才是。”
“我连试都不会试的!何况你不是已来了吗?不过我应该警告你,这个念头实在疯狂到极点!而已是最恶劣的!居然要人带你上战场上见你丈夫,好象这是什么远足似的!我看老毕也是疯了,居然让你给说服了。”
“其实毕亢生不答应也没有用的。”她甜甜的说。
“那么,反正一一一记得遮住你的头。这一点是最重要的一一眼睛朝下看,虽然你换了这身衣服还在脸上抹了泥巴,不过你怎么看也不象是我这种人的妻子。”
“你可以说我是你在路上捡到的一一所消豪华和奢侈那一类的东西!”她生气起来了,”我要怎么样才能说服你。
说我自己也可以很简单的以那种面貌过去呢?”同样甜美的声音,她却加入了让柏克听了又惊讶又尴尬而至面部泛红的感叹。
我的天,她怎会变成这样?在他的记忆中,她是一位意志坚强、头脑清楚的美丽女孩,他也见过她肮脏褴楼的一面,可是她仍一直是个小女孩,如今从天外飞来的她,虽然外表可笑,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人,想想她居然想用那种方法过去!
默默前行中,柏克的思潮开始运转,如果老毕把她的情形告诉过我就好了,他为什么要那么秘密呢?她己失踪了,这是人家都知道的事,然后突然以高级交际花姿态在墨西哥城出现。她在那里做什么?为什么突然急着想见斯迪?想到他们见面,他就不禁一阵寒颤。斯迪的口风一向也很紧。自从他逃出那个人间地狱,人就更不好亲近了,甚至变得刻薄敏感。这也不能怪他一一一柏克见过他背上的伤痕,不难想像那种滋味。可是近来的斯迪几乎把自己缩入了一个冰冷而且牢不可破的硬壳中。他打起仗来一向冷静而不紧张,现在他简直无情到几乎没有人性,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杀手。柏克见过他们这批游击队的破坏,也见过他们留下的受害者。斯迪从未谈起他的妻子,不过柏克实在不愿意想像她这样突然的出现,他会怎样对待她。
如果他仍然认为自己是被她出卖的……那时就完了。他虽然讨厌珍妮粘上他,不过他仍然佩服她的勇气。她的确是变了,变得更坚毅、更自信,而且誓达自己的目的。
车后的小婴儿开始啼哭,珍妮转身抱过用毛毯卷成的布卷:“你这个人真没心肝,居然想到带个小婴儿来做掩护,你有没有想过你能拿什么东西来喂他呀?”
柏克把头朝车后拴着的一头羊一指:”你最好开始学着喂他,这是女人的工作,再说,”他以夸大的耐心说,“我已经告诉你了,他是被人抛弃的,难道你要我把他留在路中央让其他的车压过去?当然不行啦,我脑筋一动,这样不更像一个家庭吗?只求别人不要近看你的眼睛。”
“抱歉,我不能连眼睛也遮起来呀!”她凶凶的说完后,开始用他们协议使用的土语哄着小孩,没有效后又把布卷交给他,带了一个杯子翻身下车,不一会儿居然拿了一杯羊奶回来,他不禁佩服的摇了摇头。
等她做晚饭时,他大部分的怒气己消散了。有她为伴其实不错,她不像一般女人那么饶舌,而且一声不吭的做她该做的事。她把那婴儿当亲生的孩子一样照顾和喂养,他们上坡时,她甚至下来推车,赤着脚跟在车旁走了好几里路,一句埋怨的话也没有,而且她还会煮饭呢!
他们和许多车辆一起停在一片空地上,共防强盗的来袭。珍妮像墨西哥女人一样的做了饭,先伺候他吃,然后去把毛毯铺在车下,将小婴儿抱在胸前。柏克曾向毕吉姆抱怨,说带了这么一个骄奢作态的欢场女子,不等于在脖于上拴块巨石。如今他才晓得吉姆那个秘密的微笑和“你会觉得意外”的话代表什么。他的确觉得意外,而且也很愉快。他和其他的男人坐在大营火旁时想到,或许她还是能抓住斯迪的,他甚至开始希望她成功。
柏克回到小车那仅有的蔽身之处时,炉火已经熄了。
“对不起,”他低声说,“如果我不回来,别人会觉得奇怪的。”
“没关系,”她冷冷的说,“只要你控制得了自己,我是没有问题的。”看到她早已把婴儿放在他们之间,他自嘲地对自己笑了笑。
次日一大早出来后,他们总算能以比较友好的方式开始谈话了。她问的当然是斯迪,这是绝对忍不住的:“柏克——告诉我,他变很多吗,恨我吗,他提起过我吗?”
他侧看了她一眼,决定实话实说,毕竟该有人事先警告她一下,而且他真的开始钦佩她的勇气了:“他变了,我相信是狱中那几个月的影响——虽然他不大说,不过你是知道他有时实在骄做得过了分,我想他无法忍受的是他被击垮了,至少有一阵子他是屈服了。”
“嘿,天老爷!他怪我吗?”
“我不知道,他这阵子比平常安静,、不过我得警告你,他的怪脾气还在,听我说,”柏克急急的讲下去,好像怕被珍妮打断似的,“你何不改变主意算了,我直接送你上维拉克路士,你等一切落定,等他度过这段困难的时期、忘掉把他变成魔鬼的那些恶梦,然后再去见他。”我不敢让你跟他在一起,真的,他是我的朋友,我很了解他!他目前与一批最凶最狠的游击队在一起,他们不听任何人的命令,一味的在报复,斯迪是其中最毒辣的一个,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实例一一一”看到她顽强而且排斥的脸色,他突然住口,无奈的耸耸肩,”看来你根本没有在听!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你真的错了。给他一点时间,珍妮!他最后总会恢复理智的。”
“我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噢,柏克,你绝对无法想像那是多可怕的事,好像一场恶梦一一那些以为他已死、那些行尸走肉、对什么都毫不在乎了的日子!我只是存在着而已,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而后我听到他的消息,就好像整个人复活了,好像找到了生活的意义。你真的不能了解?我必须去找他,为了我自己。我必须去弄清楚我们之间是否还和从前一样!”
“感谢老天没把我生作女人!”他咕哝了一句,“我只能说我永远也无法了解女性的逻辑是怎么回事,我还是希望你跟我到维拉克路士去。”
“我答应了毕先生,如果斯迪不要我,我会去那里。
反正他也没法在三月十六以前替我弄到回美国的船位——好像每个人都在逃!可是柏克,这给了我时间去确定!”
“看来你可真顽固。你想想看,珍妮,如果斯迪不讨厌见你,在这烽火满天的时候,你能要他怎么办?你知道他是狄雅士麾下的军官,他们很快就会召他回队,正常的规律对他有好处、可是天老爷,你要怎么办?”
“等这个问题发生时,我自然会解决它。”她只是这样说。最后他只好放弃了。
他们的旅途慢得几乎难以忍受,他们经常得离开路面让装载辎重的军用马车通过。
“终于再见了,法国佬。”柏克喃喃说道,“他们已开始搭船离开了,这个月底便会走光,那时我军的进展就快了。”
“皇帝和他的几位将军要到瓜得诺,听说他坚持要在最前线,而且瓜得诺一向最忠心,朴布拉也一样。你真认为会有很快的进展吗?皇家军队还有好几万呢!”
“不错,但其中有不少已经倒戈而无心恋战了。”
珍妮看到一队熟悉的灰制服的骑兵骑马而过,心跳不由得可怕的加速起来:“反游击队的士兵!”她几乎哽住的声音使柏克质疑的看了她一眼。
“不错,美国侧雇兵,看来还在替错误的一边卖命!
他们的方向跟我们一样,可能是去阻挡狄雅士的。
柏克或许觉得这很有趣,她却不以为然。她正想着那也许正在奥塞卡省的斯迪,不过他也可能就在附近,每天都有军队持续南下的谣言。
他们走的这个路熟得令珍妮心痛,虽然那是截然不同的旅行形态。如今再也没有那旁边围着英俊军官的时髦马车,路上也不再有优闲的红男绿女享受野餐的乐趣了。他们正守在朴布拉城外,两座仍然白云绕顶的山峦前,三色旗仍然神采奕奕的飘着,可是还有多久?前往奥利拉巴的路上仍然随处可见法国军队,个个似乎都十分欢乐,他们就要回家了呀!
经过奥利拉巴后,他们沿着一座低矮的河谷往南,柏克终于承认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奥塞卡省边境一个名叫塔西于的小城附近的一座农庄。
现在路上的行人就少了,柏克把一枝长枪藏在座位下面。“这儿仍到处都有强盗,如果我们遇上任何人,记着要赶紧用披肩蒙住脸,并把眼睛朝下看。如果有人问起什么,记着我们是从利拉巴附近来的,我在范敏地老爷家做事,想要去探访我的阿姨,她的丈夫是娜斯嘉农场的经理,他们有三个小孩,”他补充道,“也许愿意收留这一个。”
珍妮只记住那名字:“娜斯嘉农场!多么不寻常的名字,它和它的名字一样美丽吗?”
“娜斯嘉一一一个期待的地方,也许它的前一任主人认为它将是会引人想家的地方。”
“前一任主人?那么现在的主人是谁?人家会不欢迎我们吗?”
“我不认为如此,”柏克怪怪的看了她一眼,“难道老毕没有告诉你?我的天,这可真尴尬了!”他咬住唇,她则焦急的拉住他的手臂。
“柏克,为何突然那么神秘?毕先生省略了什么?”
“我想你有权利知道,事实上,农场是你的。你结婚的时候,斯迪的祖父给了你一些财产,这座小农场是其中之一,我相信这是他本来为苏珊小姐预备的嫁妆——反正现在它是你的了,看来跟我们的目的也很配合。”
她瞪着他:“我不相信!这太巧了是不是?”
“它千真万确是你的财产,不过斯迪既然是你丈夫,便一直由着他在使用。别抱那么大的希望——他不可能住在那里。它只是很方便、人迹罕至,只有一个为艾家工作多年的老人看守着房子,那里的农奴因为是斯迪解放他们的,所以都疯狂崇拜着他,他们都还在原地工作着,只是房子因为年久失修,可能破旧了些,不过还算舒服。”
“他会来这里?”
“是的,和我一样规律的来,老沙负责帮我们交换消息,当然我们用的是密码,以防万一,不过我一直不觉得那地方会有人去马蚤挠它。”
珍妮兴奋得几乎坐不住了,她的土地,她早已爱上这个名字,那儿一定很美的,那儿将是她和斯迪分开那么久后最适当的重逢之地。
渐行渐近,柏克开始指出一些地标,珍妮的期待之感使她几乎受个了这么慢的速度。她好几次跳下车来,傍着车而走,她告诉柏克是想伸展四肢。
十一点左右,柏克终于告诉她,他们己进入她的土地了。马路变成婉蜒在浓密的老树林和四处攀爬的藤条中的小径,村中偶尔有些空地,不过一个人影都没有,甚至连提示有人居住的遥远狗吠和牛的鸣啼都没有。
“太接近午睡时间了,所以没什么人。”他突然举手指着前方,“你看,那儿是旧的谷仓,现在大概什么也没有了。那边下去有一家小店,河边还有座磨坊,反正小农场该有的差不多都有了。”他们转过一个急转弯,看见路旁有座小花冈,花园内是座色彩鲜艳的小木屋,“这就是经理的家,看米他们管理得不错,虽然他们的地主旷职了这么久。”
珍妮兴奋得无法分神理会他的捉弄了:“噢,柏克!每样东西都那么美丽、那么古老,我觉得时间好像在这里驻足了,来到这里好像就可以抛掉一切的不愉快,开始做起梦来。”
“等你看到老房子再说,它真的该修理了,事实上目前只有一边的厢房可用,不过你还是可能爱上它的,初看时的确非常美一一一门前是长得像丛林一样茂密的花园,周围的树也非常老。”
他们沿着本来想必十分宽敞的树荫大道而行,如今青草已长到路边,树上垂挂着各种藤类,还开着鲜艳花朵。
“就在那里,”他们穿过一丛树进入一片小空地时,柏克突然说,”你的产业到了,夫人,怎么样?”
她起初根本说不出话,房子本身非常大,是典型的西进牙式,像一颗昂然而立的宝石,坐落在三面围拱的树林中,正面则如柏克所说、每样东西都开了花,只有一道宽大的石阶通往阳台,然后整幢房子的正面便展示来者的面前。左边有一群小群羊在园中游荡着,散得到处都是的鸡在他门接近时骇得向各方向乱跳,柏克拍手大声说:“喂呀!人在哪里呀?”
我已经爱上这儿了,珍妮睁着大眼四处乱瞧的同时。喃喃的说,“真难相信它竟然是我的!柏克你看,那些羊一定有足够的奶给这个婴儿,我没想到……”
一位女孩奔下石阶而来,红色的长裙在她细长而且光裸的脚踝间打转:“维特!天哪——真的是你吗?我快寂寞死了!”她突然止住、用手遮着眼睛朝牛车凝目而视。
“噢。天老爷!”柏克低声呻吟,“相信我,珍妮,我也没料到会有这种事!现在——你坐好,让我来处理就好了!”
“噢,”是你。”那女孩失望的说,“我以为……”
柏克听到背后的珍妮愤怒的吸了口气:“听我说、珍妮——”可是他不如跟空气说了。
珍妮将婴儿硬塞给他。跳下车子就往那惊讶得张大了嘴的女孩身前站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珍妮以低怒而冷酷的声音劈头就问。
女孩的表情由惊讶变为不屑,她自信而美丽的站在那里,鲜艳的吉普赛颜色像太阳下怒放的玫瑰。她决定不理珍妮,抬头对柏克说:“柏克,这个女人是谁,怎么这样无礼?”
“太过分了!无礼的是你,如果你还知道好歹,就趁我还没发脾气前赶紧滚出我的房子!”
珍妮反手搞掉了帽子,金黄的长发在阳光下闪动着。
叫柏克想起愤怒的战神。柏克虽然看不见她的眼睛,但相信那一对眼一定像猫样眯了起来。康妮!珍妮想的是,康妮居然在她房子里等她的丈夫一一康妮的冷面孔在看着珍妮的时候也渐渐转为愤怒。
“你!你还敢来这里!叛徒——娼妓!你才该赶快离开,如果维特看到你,他会杀掉你,但我会先动手的!”
“贱女人——如果你不移开你这讨人厌的身体,杀人的会是我呢!”
珍妮当随军女人期间所学来的恶言秽句全在这时一股脑地给了康妮,对方显然因珍妮的泼辣和一无所惧而楞住了。康妮还不习惯被人这样呼来喝去。
这时一个步履蹒跚的白发老人出现在阶梯的顶端,呆呆的瞪着两个女人。
“我的天一一来了一个外国人!”他自言自语的划了一个十字。康妮和珍妮互以恶毒的语言叫骂着,像要宣战似的绕着圈。柏克突然恢复了理智,跑上阶梯将婴儿交给老沙。
“来,先帮我抱着,天老爷!我再不出手阻止,这儿马上会有谋杀案了。”
“你还有脸来这里找我的男人!”康妮嚷道,“你的新婚之夜他是睡在谁的怀里的?外国贱货!你跟你的胖情人站在阳台上看他受法国兵折磨而哈哈大笑时,他是抬眼向谁寻求安慰的?”
“傻得没眼睛的女人!”珍妮嗤笑道,“我的丈夫不过是利用你,反正是你自己投怀送抱,而且他没有更合用的东西,不过你可别忘记,跟他结婚的可是我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