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忙着收集附近掉落的枯树、枯花,他好像在喃喃念着些什么。
一时好奇,她站起身,走到凉亭的另一边更为接近他,似乎混杂着梵音,听不太清楚。
好一会儿,他的嘴像不会渴似的,不断的重复,再重复——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
门咿呀的打开——“大小姐,奉五夫人之命,送饭来了。”
秦璇玑迅速抬起脸,微微吃惊。送饭的是一名家丁,她没见过。据说她离开章家之后,五娘便将府里老一批忠于爹爹的家丁辞退,如今在府里看到的净是一些陌生的脸孔。
但,负责送三餐及监视的不是春屏吗?
那家丁显然看出她的心思,说道:“大小姐不必紧张,春屏她没空过来,所以奴才代她送饭来。”他将饭菜端上来,注意到她收起了笔墨纸张。“大小姐在写字?”及时瞥到了三个大字(璇玑记),他暗暗记在心头。
她没应声,黑瞳跟着他的身影游移。
他微笑,点头,眼睛稍稍收刮了下她的全身,停在她颈上的疤痕一眼,才道:“大小姐请用饭,待会奴才再来。”他垂首,安静的退出。
璇玑轻吐了一口气,眉头皱起来。
那人的感觉不像是章府奴才,五娘也不曾让男人进她的屋子,唯一的一回是刚被章家抓到时,为了逼出钥匙的下落,才叫人伤她。
她摸了摸白皙颈项上的淡淡伤痕。那一回,才教五娘见识了什么叫硬骨头,把她折磨待快死了,她也不曾吐露出钥匙的下落,吓得五娘几乎以为宝库里的宝物就此无缘,忙请大夫连夜过府救治。
如果说,金银财宝对五娘真这么重要,那就让她得到那些金银财宝吧。
她拿起竹筷,怔了下。端来的饭菜似乎与以往不同,五娘并未在饭菜上虐待她,但也没有这般的丰盛精致过。她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将饭菜推至一旁,继续写起她的(璇玑记)。
“既来之,则安之。”她低低吟道,唇瓣抹笑。看似温婉,实则倔脾气,这句话是聂封隐所说,现下可真应了他的话。
门再度推开,原以为是收拾碗盘的那名家丁或春屏,倒没想到另有其人。
“姊姊?”进来的是七娘的女儿,章凤珠。从小就圆圆胖胖的,好不可爱,长相虽然讨喜,却始终未得过她的真心。
“凤妹,你用过饭了吗?”难得见她在中午之前出现。
“早用过了……咦?”章凤珠走到桌前。“姊姊还……还没用吗?”
“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那……那多浪费啊!”不由自主的坐下,喝了口鸡汤。五娘偏心!是特别叫厨房熬的鸡汤吗?怎么方才她的午饭里没有呢?娘究竟是把槐安当上宾招待还是软禁啊?
璇玑微笑。“你爱吃就吃吧。”
“谢谢姊姊,我就说姊姊最好心呢,咱们姊妹里头,我最喜欢的就是槐安姊姊了。瞧你成天躲在屋里百~万\小!说,会闷死人的,我今天就是特别带姊姊出去走走的。”
“我的书全给五娘拿走了。”璇玑漫不经心的说道。
“是……是吗?”章凤珠的眼睛微微飘移了下,挤笑道:“五娘也真是的,又不识字,拿书过去又没用。”
“拿去作研究了吧。”她莫测高深的说:“你平常最懒得动了,真有心陪我?
“”那当然!“她拍着胸脯保证。”我连马车都准备好了呢。“她激动的咧嘴笑道。好几次邀槐安都没成功,这回五娘会给她什么奖赏呢?给她许配一个供她吃不尽的男人吗?
璇玑静静的拭去脸上她喷来的食屑,说道:“我可没打算出去呢。”
“槐安!你答应要出去的,反悔了吗?”
“没,我没反悔。只是我不想出府,我在府里走走就好,凤妹陪我吧,省得五娘担心。”
“只在府里走走?”五娘的吩咐可不是这样的。“那多不好玩!咱们可以到外头玩啊!”
“外头可没啥好玩的。”
“好玩的可多了……像……像你失踪前曾经去过的地方啊,我……我也很想去呢。”
“我只想在府里走走。”她不容反驳的说道。
章凤珠拿着鸡腿的手僵在半空中,圆圆的眼睛瞪大如铜铃。这是槐安吗?以往的槐安只懂埋首书堆,平常看她不知在写些什么,只觉女书呆一个,但现在似乎有所不同了。槐安看似温驯,话也不多说几句,可是现下……她了口水,将目光调开。
“我……我去问问看五娘,你等等我……我去去就来……”她仓皇而逃,究竟是槐安今非昔比,还是以往她的本质就是如此,却从未表露过?
槐安漫不经心的推开窗子。这三个月来能走动的范围就只有在院子里,就算能到府里其它地方走走,她也不甚愿意。
她随意扫了一眼,除了附近监视的家丁外,还有方才那名送饭来的家丁在砍柴……她轻轻呀了声,连忙撇开目光。
天气已转凉了,那家丁却赤着上身砍柴。她将窗关上,不知聂封隐如何了?聂家老六可有医治好他的双腿?
他的家族史似乎颇为有趣,兄弟间情深似海,而她的家族只是一堆烂泥,连个知心人也找不到。她沉思了会,回到桌前摊开纸张,继续写起(璇玑记)。
※※※
章家,是一块气味秽乱之地。
除去五娘外,章老头其他名媒正娶的女人皆死于非命,或以上吊或以在章家女人内斗之下被迫自尽,不管哪一天死了哪一个女人,始终没有人过问。
他在世时,百无禁忌。即使六十岁之身依旧纵欲过度,不但买妾,还在章府建屋藏男童,抢家丁之妻,殴死家仆而无罪。章府几乎就像是一个封闭的国家,他是个皇帝,而他死后,滛乱风气未曾稍减,在章家无王的情况下,章五娘成为掌管章府的王子,她抛弃了原先的卖油郎姘头,光明正大的另找了一名年轻男子。就因为如此,所以那名卖油郎将恨转到她身上,欲杀她而恨吗?
她曾经看过五娘买来的年轻男子,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几乎能当五娘的儿子儿子……
也许是抢人凄女的报应,她爹并没有留下任何的男丁,只有七个女儿;而七个女儿其心各异,自幼身处这样的环境里,近墨者黑,多少都有她爹卑劣的行事作风。
她的体内也流有章老头的血,遗传了他邪恶的心思。若不是她吃斋念佛的娘亲将她带在身旁教养,也许今天会跟娴如、凤珠一般。
“姊姊……你……你在笑什么?”章凤珠有点紧张地问。
“我在笑吗?”璇玑摸摸唇,唇是上扬的。她扬眉:“那我就是在笑了。我在笑,现下我才发觉我真是爹的女儿。”
“你……你又在说笑了。”她乾笑,胖胖圆圆的可爱食指随意指了下人工湖泊。“姊姊,你要来我陪你来了,这里有什么好瞧的?我天天向五娘请安,都得经过这里的,是不是有哪里比较特别呢?她的眼睛稍稍又飘移了下。她就是不懂为何五娘答应槐安在府里逛,还要她一一把地方记下来。
“小姐……”忽然有名家丁插了嘴。“厨房送来糕点,奴才就放在弄月亭里。”
“咦?什么时候厨房这么懂事了?”一听见有糕点,肚皮就在打鼓,腿也觉得了。她了口水,在任务与糕点之间挣扎了好久,她困难的开口:“姊姊……
你,你不会去太远吧?“
“我就在那棵杨柳树下坐一坐。”
“好……那……那我先去亭里歇歇。”才说完话,她拔腿就往坡上的弄月亭跑。
找她来探钥匙下落是找错了人。璇玑没再看她,就在杨柳树下找了块地方坐下。
“大小姐不开心?那奴才来说说笑话好了。要说什么呢?说个丫鬟私逃的故事好了,,那可苦了她的主子们了。”
活泼耳熟的男声让她抬起头。又是一个陌生的家丁,年纪很轻,黑炭似的脸,眼如璨光,露齿而笑时十分似曾相识——她脱口低叫:“元巧!”
“是我是我。”他俊美的脸露出苦瓜似的表情。“我真扮得不像吗?连章家小姐都认不出是我呢,你一眼就认出我,我好伤心好难过唷。”
“真是你吗,元巧?”她不敢置信,伸出手摸了摸他漂亮的脸庞。
“就是我,天下独一无二的聂元巧。”他的脸色正经了些,柔声笑道:“瞧你要喜极而泣似的,见到我,真这么高兴?”
岂止高兴!若不是男女有别,真想抱抱他,确定他是在这里的。以往往聂府里他三不五时的冒出来,当时只觉他这样的少年活泼而有趣,回到章家来,越发的想念聂府的一切,即使是亲姊妹也得彼此斗上心机,这样的生活令人生厌。
“这笑,才是璇玑丫头的笑嘛。这几天我听人说,你老笑得不开心,活像戴了面具似。”看了她吃惊的表情,元巧回头看了一下凉亭的方向,见那名家丁比个手势,他便大剌剌的在她身边坐下,弯身捞起湖水泼,说道:“早几天前,我就混进来啦,是你成天关在房里,才见不到我。瞧见对面那个老弄花圃的家丁没?那是七哥,正忙着处理花的体,现下你只瞧见他的背影,没关系,改天你只要听见成天把菩萨挂嘴上的家伙就是他了。”没说出口的是,唯有三哥才能拖得动七哥这个“出家人”,要他潜进红尘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实在瞧不出七哥来又有何用?成天在那超渡花魂,简直跟废物没两样!
“喔。”
“瞧你还回不过神的样子。大武、朝生,还有七哥的护卫都来了,是来保护你的,你大可放心,没人敢伤你一分一毫。”他瞧了一眼她颈上的伤痕,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才说:“至少,将来是没人敢伤你了。”
他的语气相当愤慨,几乎隐藏不住情绪。不得不说,她是很感动又觉熟悉,在聂府才待短短几个月,就已经这么习惯他们说话的方式,但疑问一个接着一个——“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呢?”
他的笑容有抹邪气。“你姓章,不回来这儿,能去哪呢。难不成投靠张家还是李家?”
“我宁愿我只是个秦璇玑。”她抬眼,迟疑了下:“你三哥好吗?”
“这个嘛……”他沉吟了下,见她开始蹙起眉,才故作玄虚:“三哥他啊,少了一个丫鬟,还不就是那样,易怒易燥的,偶尔顶着一片火骂人。”
是这样吗?她掩不住失望的。对他来说,她就真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吗?他的腿可有让聂家老六看过?有没有按时用饭呢?
“章家也算有好玩的地方,等我回去了,也要四哥给我弄一个像这样的人工湖泊,虽然深,但清可见底,旁有杨柳树,最后再建个树屋。”
“这是我娘淹死的地方。”
“嘎?”聂元巧惊叫一声,连忙把手抽回来,猛往身上接。“璇玑丫头,你吓人吗?”
“是不小心或者有人谋杀都已成谜。”她静静说道:“她的首就浮在湖面上。章家就是如此,能乾乾净净活着出去的几乎没有了,等明儿个五娘便会将这里坟平,她以为她想要的东西藏在这里。”
聂元巧沉默了会。他的生活里可没有这么可怕的事发生过,平常兄友弟恭,虽然三哥时常向他咆哮,七哥诵经的声音让人发火,但何时有过家人内斗的情况发生过?是未见完璇玑的所有妹妹们,但就见过的几个,实在令人没有信心再往下看去。难以想像像她这样良善的女子会出于章家,若不是三哥的吩咐及对璇玑的情谊,待在这里多一刻都觉弄脏自己。
他拍了拍她的背,认真说道:“你若当我是弟弟,那么我就当你是姊姊。以后三哥要骂我,你可要挡在我面前,为我说好话啊。”
“啊!”才要开口细问,章凤珠突然一路从斜坡上杀下来,气喘吁吁的。
“你们在聊什么?”她大声问,怀疑地在璇玑跟元巧间来回看着。
“奴才刚刚见到大小姐有点不舒服,所以过来瞧瞧。”聂元巧苦着脸,作呕的把喷到他脸上的糕点屑擦一擦。
根据他的观察,这一家人笨又贪钱,只会耍狠,真想看看她们的下场如何。
“是这样吗?”章凤珠不太相信。“我怎么没看过你?”
“奴才刚进章府做事,凤珠小姐。”他露出洁白的牙齿,闪闪发亮,虽然脸若黑炭,但漂亮的轮廓明显可见,他的眼睛闪啊闪的,章凤珠脸一红,不由自主的垂下头。
这孩子将来再大点,只怕要让许多人家的父母担心。璇玑咳了一声,掩去唇畔的笑花,心头备感温暖起来。他的出现纵然还是谜,但知道章家中尚有她所信任的人,那就够了。
聂元巧朝她促狭的挤挤眼。“大小姐还是不舒服?瞧你咳的,还是趁早回去休息,要是半夜咳醒了,说不定会遇见鬼呢。”
“鬼?”章凤珠惊声尖叫,差点震破了元巧的耳膜。
“凤珠小姐不知道吗?前几天我半夜上茅房,瞧见了一抹白影在附近飘啊飘的,还有青色的火球……”
璇玑微微一笑,任元巧在那里说得天花乱坠,吓得凤珠连连失魂尖叫。
她凝视一片清澈湖泊。再度回到章家,从无心到有心,从鬼门关回来的那一天起,她便开始计画。她并非不能为,而是不愿为,不愿自己的心被弄脏,但现在,……脏了也无妨,是五娘逼的。
如今,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人工湖给填平,让它千年万年都不再有女人在此枉死。
※※※
又是恶魇!
她猛然张开眼睛,混沌的神智被吓醒,映进眼的是一片黑暗。烛火灭了吗?
每晚睡前不灭蜡烛,任由它燃尽,她不怕黑,只怕有人忽然进来。现在是几更天呢?今晚月色全无,捉摸不定现下的时辰,也睡不着了,便摸索起床。
书被五娘收尽,怕也被她翻尽了。她以为钥匙藏在埋头,她要走自然是带走了,哪里还会留下呢?
她的脸颊有些发热,是下午吹的风吧。困盹的眼在黑暗里瞧不见什么,往桌上摸索一阵,才摸到了打火石跟备好的蜡烛。
点燃后,屋内淡淡的光影,映出桌上一叠纸张——“啊?”她的(璇玑记)不收起来了吗?怎么还放在这里?她四处张望,门窗皆是紧闭的,难道是自己记错?
她迟疑的回到床铺上,才爬上床,忽然有只手臂揽住她的腰,她直觉脱口要叫,却被人捂住了嘴,整个人往床内侧拖去。
“小心晚上遇鬼呢。”下午元巧别有用意的言词滑过心底,对方的气味就飘了过来,她睁圆了眼,挣扎的往上看。
“是我。”
她拉下他的手,发颤地脱口:“聂封隐?”
“你以为还会有谁爬上你的床?”
她怔愣,双手摸上他的脸庞。“你……你怎么来了?你……你的腿呢?不是……不是还不能行走吗?”
“你猜。”
“你……怎么到这儿的?”急急忙忙把手移到他的双腿上上下下的抚摸,却摸不出所以然来,是好了吗?有可能吗?
“你究竟想摸我哪里?”他抓住她的手。
一天的惊喜一个就够,却连来了好几个。
“我……还在梦里吗?”
“你只会作恶梦,而你以为我就是你的恶梦?”
“不……就因为是好梦才不敢相信。”
“是这样的吗?”他的脸俯近她的。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显得瓜子脸的消瘦。
他蹙起眉。“你瘦了。”他的手滑上她的胸口触摸,她倒抽口气。
“怎么?你不是仰慕我,甘愿把身子献给我吗?你现在紧张什么?”他的语气颇酸。
“聂封隐,你……”那一夜的记忆让她脸如火烧。“你为什么要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为什么要来?我的女人在这里,我来,是为了要回她。”他的手掌不停的隔着衣衫抚摸她浑圆的胸脯。“你在颤抖?连你的初夜你都不曾如此害怕,你现在在怕什么?”
“我……”
他俯头含住她张口欲言的唇。
他的嘴野蛮的磨蹭她的,他的手臂狠狠地搂住她的腰,让她不得不完全贴上他的身躯。
他的身体似乎比过去更为结实,心跳似鼓而杂乱,还是在梦里吗?她竟作起春梦来了,也许是因为白天遇上元巧,所以连想到他……她怔了怔,章府里太多的聂家人,连他也来了?为谁?真的是为她而来吗?
“想不想回聂府?”他抽离她的唇,问道。
“想,但……”
“为什么想回聂府?为了汲古书斋?我要听老实话。”他的气息紊乱,高热的体温隔着衣衫传染给她。
她的脸发热,有些不太自然的红。“我……我想汲古书斋,想念聂府每一个人,想再听聂家人的家族史……”还有想你,天知道她有多想他,已非单纯的仰慕之情可以解释了。
如果五娘没有穷追,她会一辈子受到他的吸引,而留在聂府里。
“只有这样?”他的唇撇下,显然有点恼怒。“现在连家族史也在你心里占有地位了?”
那他算啥?排在汲古书斋之后也就算了,现在被挤往家族史之后,退到第三顺位,那么会不会有一天他敬陪末座?家族史她已听了三遍有余,还想再听?
“我喜欢聂家的家族史,那让我十分感兴趣。”她担忧的看着他。“你的双腿到底好些了没?六爷看过了吗?有希望吗?你是怎么来的……”
“朝生在外头。”他打断她的废话。
“噢。”她掩不去脸上失望的神色。
那表示——是朝生抱他来的吗?可能吗?章府并非无人之地,元护卫要抱着他进章府,不是件易事。
“原本,我是来带你走的。”他轻轻拉扯她的外衣。她连睡觉也穿得厚厚实实,是怕发生什么突发状况吧。她不知道在章家多数已是他派来的人手,没有人再敢侵犯她,没有人再敢将她伤成这样!
“你要带……带我走?”
“我用惯了一个丫鬟,就难以更改。我要你回来继续伺候我。”
“不可能的……”
“为何?你当初隐姓埋名进聂府当丫鬟,不就是为了看我一眼?如今我让你的仰慕继续持续下去,你该感谢我,或者,你不再仰慕我吗?”
“你……”他令人又气又恼。他的个性本就如此,不是吗?能来找她,已是十分惊讶。
她以为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失了踪,他不会在乎的。但——“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元巧他们……是你让他们混进来的吗?”
“不然你以为有谁会保护你?章槐安,你当我双腿已残,世事皆不知吗?或者,我该称呼你另一个名字?”
“啊!”她的心跳漏一拍。他的脸庞又隐藏在阴影之后了,看不出表情。她的眼睛垂下。“还是……还是叫元巧他们回府吧,这里太过肮脏,不适合他们久待的。”
“挺聪明的,懂得转移话题,笑世生。”
她双唇微启,脸颊一下刷白了,嘴蠕动了好一会儿,才能发出声音:“你……
笑……笑世生不是文公子吗?“
“冒充之人何其多,他不过是个潦倒书生,骗饭吃而已。他是柳苠的朋友,曾经瞧过笑世生的手稿本,连(凤凰传)他也仿写一份,倒背如流,印章是从柳苠身上偷走,趁着柳苠北上,来聂府骗吃骗喝,差点他连聂府的丫鬟也一块骗了。”
“噢……”终究被他发现了,但是……但是……
“不是柳苠违背对你的承诺,他也倾慕你很久了,你动心吗?璇玑。他死都不肯说笑世生究竟何人,你的破绽不多,若不是瞧见一直跟在你身边的小丫鬟的璇玑笺,也许一辈子我都不会发现笑世生是谁。”
“你……你失望了吗?”她有点紧张。
“不如说,我不曾想过笑世生是个女人,(孽世镜)是章家的翻版,而(璇玑记)则是你入聂府的故事。”
“啊……”他看见了方才摆在桌上的(璇玑记)?噢!天啊!这已非惊喜,而是惊吓了!
她的密在一夜之间全给揭露。他究竟是在何时发现她是笑世生的?当她在聂府伺候他时,他就已经知道了?难怪有一阵子他老在套她口风,当时并不觉得,如今一想,他是早知情了。
既然知情,为何不明说?是为了捉弄她吗?他的个性反覆无常,难以捉摸,就算他恶劣至此,也不足为奇。但是他看见了(璇玑记),那一本她不打算交给柳苠的小说,她只想将它尘封箱底,作一辈子的回忆啊。
“瞧你的样子,像是吓坏了。难有见到你吓坏的样子,我是你手稿本中的尹若云吗?不解风情,脾气又火爆,偏偏喜欢上他的丫鬟……”
“那……那是虚构的!”只是一个梦幻而已。期望他也有喜欢上她的一天,他这么残忍,连她的梦也要打碎!
“而那个叫璇玑的丫鬟由仰慕生情,结局会如何呢?”
她胀红了脸,喃道:“我……我不知道。也许,我还没有命活到结局……”
在他面前已无任何密可言了。
“我喜欢这个故事,我会让你活到结局的。”
“啊?”
他摸上她颈上淡淡的疤痕。“现在,我要知道你还仰慕我吗?”
“是……我仰慕你。”
“那就得听我的话。如果你想回到聂府,想进汲古书斋的话,我或者可以让你在里头待上一年都不止;更甚者,你喜欢听家族史,我会让你听到生厌。要是让我瞧见你身上再有任何的伤痕,那么,你就别想进书斋了。”
他在威胁利诱,这已是他惯常的方式了,但却是他最真诚的关心。双腿受了伤之后,他的脾气暴躁而难以控制,过去她所仰慕的那个斯文、好脾气的聂封隐已成为过往云烟,如果她依旧仰慕他,那就得连现在的聂封隐也一块仰慕,必须适应这样的聂封隐。
原本,他还不到出现的时候,若不是听见七弟护卫的报告,他会给她足够的保护,直到她解决章家所有一切的那一天。
但现在,他来了。亲眼目睹了章五娘在她身上加诸的伤痕。这样令人作恶的家庭里怎能教养出像璇玑这样的女子?
如果她没因躲藏而隐身聂府,也许一辈子就错过了璇玑,她死在章家里也无人为她出头。
“你……是为了笑世生?”她迟疑地问。
“你够聪明,自个儿去想想吧。”他恶劣的性情依旧。“[璇玑记]我来收着,当你有了下文时,再来跟我讨,我会让你写的。不过,现在,你必须告诉我,你究竟如何打算解决那把钥匙所带来的困扰?”
第10章
事情急转直下,章五娘甚至来不及萌生杀机,她的下场就已经教人设计好了。
一早就见宫大爷驾临章府,让她从销魂夜里惊醒过来。
“赵大人到!”
“赵大人?”她连忙带着一家子女人急急忙忙地上厅恭迎。
“娘,你脸色好白呢。”章娴如低声问道:“娘,咱们跟赵大人素来不相识,怎么突然上咱们家来了?”
“我要是知道,早说了。”章五娘心头隐约不安。这样的不安已经持续好几日了,尤其每每见了槐安……
又是那一双眼睛惹得她心神不宁吗?若不是为了宝库的钥匙,早将她杀之灭口,又岂会留她一条贱命至今?
“章夫人不必多礼,快请起。”赵大人年约五十开外,笑脸弥勒。“本官远从北京而来,是专程为章夫人的义行而来。”
“我……”章五娘的不安扩大,就如同害死槐安她娘,也是她亲姊的那一夜。“赵大人请上座。”
“章夫人,你的义行已传遍朝廷,本官可真要恭贺你。”
“义行?妾身何德何能,何来义行之说?”
他的身后跟了几位仆人及一名须靠杖行走的男子。
“章夫人谦虚了,几十万两的黄金可不是说拿出来就拿得出来的……”
“赵大人。”他身旁跛脚的男子轻轻提醒。
赵大人朝他笑了笑,说道:“本官差点忘了重要事。章夫人府中千金都在这儿?”
“是,都在这儿。”
“那,谁是章槐安?”
章五娘的心忽然成了石头,沉下无底深渊。“她……她身子不舒服,在后头休养呢。”
果然与槐安有关。
她怕槐安,不止因为那一双眼睛,还有槐安承袭她娘的聪明才智。今天赵大人会来必定与槐安有关,但她整天都关在房里,如何能与外界联络?
“章槐安不舒服啊……”赵大人看了男子一眼,露出弥勒笑容:“可我有要事得说,能否请她出来呢?”
章五娘抿了抿唇。“当然。”向角落一名年轻家丁使了使眼色,那家丁迅速离开了。
“章夫人您的义行,朝廷皆知,皇上也十分赞扬的下了圣旨,本官除了特来恭喜外,还来报你好消息。”
章五娘的额在冒汗了。
“赵大人……妾身究竟做了什么义行,让皇上下旨?”
“哦?我还没说吗?聂贤弟,你不告诉我,那庞大的财宝全是由章夫人与章家小姐所捐献?”
“正是。”那跛脚的男子扬眉傲笑:“那钥匙确由章夫人托我转交给赵大人的。”
“钥匙?”章五娘失声道。
赵大人笑眯眯的,未察觉她的失态。“传闻聂、章两家并称南京首富,章老爷去世后,留下的虽是女流之辈,却也不逊上阵杀敌的男儿汉。你将章老爷的宝库捐献给朝廷,皇上龙心大悦,念你将入佛门长伴青灯,特赐你法号彗空,赐庵一座。
待会公公就会领圣旨来到。章夫人,你可不能像现下一样惨白着脸,那会让公公跟皇上不高兴的。“
“入佛门……赐法号……”章五娘腿一软,跪在地上。
“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章娴如害怕得扑到章五娘身边问道。在一刹那之间,金银财宝化为乌有,连娘亲也得遁入空门。是在作梦吗。等梦醒了,她会笑,笑自己的蠢梦。
“我要是知道怎么回事就好……我……”身后的声响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缓慢地转身,瞧见槐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派去找她的家丁是她的姘头,如今躺在地上,槐安的身后站的是另一名家丁,是曾经填湖的家丁之一。
从方才就心神不宁,使眼神要他痛下杀手,他也失败了吗?
“是你搞的鬼?是你!我就知道不能留你!”章五娘爬起,伸出利爪扑向她。
璇玑没料到,急急退了几步,她身后的那名老实貌的家丁义勇地挡在她面前,利爪抓上他的脸、他的胸,他惨叫一声,连忙推开她,自己也跌了大跤。
“元总管!”璇玑低叫。
“我好惨……”元夕生发抖地摸着几乎翻出肉的抓痕。他要不是为了在三少爷面前抢功劳,就不会要朝生把机会让给他。
好痛!早说秦璇玑是危险的,从他第一眼就看出她危险的本质,只是没想到自已被她的危险所害。好痛!尤其一想到以后极有可能得尊称她一声“三夫人”,他的脸更痛了!痛啊,以往他对秦璇玑不坏,但还不够好,指使她做这儿做那儿的,三少爷不知道会不会责怪他?痛痛痛啊!
“你好歹毒!章槐安!我早该知道不能留下你!”眼里的槐安与她的亲姊影像重叠了。
她与她的亲姊共侍一夫,亲姊因看不过去她偷汉子,想暗示章老头,她才推她落湖的。
她早就怀疑槐安在旁窥伺了一切。她的眼睛太像她娘,有时几乎要以为是槐安她娘在看着她,看到她毛骨悚然,一直看、一直看着——“留我,就像瞧见了娘,不是吗?”璇玑蹙起眉。“我并未要复仇,只想找一块安静之所静静地生活,是你不愿放过我。”
章五娘喘气,低低呻吟起来。
“娘……”章娴如害怕地摇她。想要回头向姊妹求助,却发现凤珠她们睁圆了眼,躲得远远的。
“聂贤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赵大人一脸茫然。
听到“聂”字,璇玑抬首,搜寻赵大人身旁的男子。她扫了一圈,忽将目光放在那个拿着杖的男子,她的朱唇微启,十分惊讶。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是她的眼睛看错了吧?
她眨了眨眼,看他依旧站在那里。是用站的,而非坐在轮椅上……她的胸口起伏不定,有点呼吸不太顺畅,眼眶热热的。
他终究能站起来了……
“我瞧章大小姐快晕了,不如赵大人将好消息说出来,让我先带她回聂府去。”聂封隐颇具耐心的建议。
他一拐一拐地走过来,她的目光不离他。
“对对!聂贤弟说的对。章小姐,你与章夫人共同将钥匙捐献朝廷,原本你身守孝,须过两年之后方可成亲,但皇上念你年岁已不小,聂家长子又功在朝廷,特别通融,倘若聂三少爷不嫌弃你守孝,择日完婚。”
择日完婚?是谁决定的?她张口欲问。
她看着聂封隐的眼,他的眼睛像在说“你舍不得我的”。她是百般舍不得,但那又能如何呢?
他的双腿已复原大半了,她还能留下吗?她的身子有些软了。
“哦,你瞧起来像要晕了。”聂封隐只手及时扶住她的身子。“赵大人,请容在下告退,章姑娘怕是受不住这样的惊喜,一时晕了。”他笑道。
“好好好!我……本官也一块走,一块走!”有点奇怪,这个章家真有点奇怪,满库的金银财宝不是她们捐的吗?怎么在那儿哭天抢地的?不管了,先走为妙“阿弥陀佛,善哉!
善哉!“
咦?这又是谁啊?赵大人出了门,看见一名年轻男子背对着他。章家的人真的有点病态,聂贤弟真打算要娶那个章家小姐吗?
有点同情他,真的!
※※※
马车在奔驰。窗上的布幔偶尔飘起,传来元巧的歌声。他的歌声清朗而淘气,像回到了聂府的感觉——“你醒了?正好,我的腿痛。”
“喔。”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她眨了眨眼,看见放在一旁的杖。不是梦,是真实的。“你……你的腿……能走了吗?”
“能走几步,不过容易腿”他状似抱怨。
她爬起来,不由自主地推捏他的双腿,有信心地安慰他道:“才几个月,你的腿就能行走,难保将来不会健步如飞,就像平常人一样。”
她感到莫大的高兴。
“也有可能一辈子拿着杖行走。”他装模作样地叹口气。
“不……不会的……啊!那天晚上,你是走进来的?”却没告诉她,一迳要她猜。这男人,真是恶劣得紧。
“那可是费尽我千辛万苦走进去的。倒是你睡了一觉,挺安稳的。”他随意说道,闭上眼。出入章家后,她的身子还是有纸香味,没染上章家秽乱的气味。
璇玑垂下脸,有他在身边,自然是睡得好了。隔天一早起来,他就不见了,当时以为是梦,直到方才事情发生了,让她措手不及,才有真实感。
将钥匙捐献给朝廷虽是她的主意,但逼五娘出家、她出阁都非她预料中事,是他暗中弄了手脚吧?
“为什么要让五娘出家?我以为失去了钱财对她是最重的惩罚。”
他哼了一声:“她处心积虑让你备受折磨,不是吗?”朝生是保护她出聂府的。
她一出聂府就被章家人抓走。朝生晚到一步,她便已伤痕累累。章五娘与槐安她娘是姊妹,算起来多少是有血缘的,却为财而丧失了良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可没要她死,不过是出家赎罪而已。”
璇玑垂目。“我没想那么多,只要安静生活就够了。”
他搂住她的腰,让她靠过来些。又叹了口气:“我这几个月虽然恢复神速,但最近总觉半夜疼痛剧烈,往往痛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蹙眉。“六爷没说什么?是不是要敷上什么药?”
“他走了,半年后才会回来。进聂府为我治腿,已破了他的誓言,现下他要去找地方躲起来。”他又扬眉——“你想知道家族史中属于他的部分吗?”
她点点头。他是一肚子故事的人,听他说故事是十分有趣的,但是事有先后-“那……
那赵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出家当尼姑?或是你嫁入聂府?”
“你为何要娶我?”她疑惑地问。
“我到了娶妻的年纪,你瞧我这双腿,谁会嫁给我?”他玩弄她的发丝。
“你能走了。”今儿个他为何老贬低自己?
“得靠着杖走。这样的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你认为有谁会嫁给我?我只好强娶你了。”他的话似是捉弄似是真实,教人摸不透。“或者,你就看在汲古书斋的分上?”
原是玩笑话,看她一脸认真,她倒真当真了!
自个儿的女人该由自己保护。若不是她,他不会让老六治愈他的双腿。当年,他的双腿并非完全无救,而是难以承受从云端上跌下时,众人看他的目光。
她是个特例,仰慕他仰慕过了头,甘愿献身,守着自己的密而不肯求助。吸引他的,究竟是她的哪里呢?
她貌色中姿而无特别之处,她有些倔强,却又能逆来顺受,她博览群书,却在小地方显得迷迷糊糊的。依她的背景不可能会造就这样性情的女子,而她是个奇迹,就像七弟所说的,迟早会有个女人来救赎他吗?
“汲古书斋……”她舔了舔唇。
“是的,你不一直很想待在那里头吗?”他很不是滋味地说道。
她忽然抬起脸来。“你不在乎我的背景吗?”
“你不在乎我永远得倚着杖吗?”
她摇头。“我不在乎你是否得靠着杖,你的言谈弥补了你的缺憾。”
他微笑。“是吗?我从来不知道我这一身皮相竟无法吸引你,反倒是我的言谈让你仰慕。”她的话肯定了他的自信。
他是有自信,然而这分自信多少被残废的双腿打击了。倘若他的双腿未治愈,他仍然会来,会来接她。因为在她眼里,他的腿健康与否并无差别,这样的心结花了他三年的时间才解开。
他的手指滑进了她的颈项,沿着她的颈子挑开外衣。不愿在章家那样的地方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