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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心璇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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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心璇玑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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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却瞧见怀安在他后头猛摇头,汪汪大眼哀求她别再触怒聂封隐。

    “奴婢……不敢。”她叹了口气,垂下眼。

    “又来了吗?”一副死气沉沉、要死不活的死样子,见了就令人生厌,昨天那副为书而争的倔模样到哪去了?他愤而摔书,书掷到地上。

    她怔了怔,弯身捡起。

    “别拿你的脏手碰它!”她把书看得比主子还重要,如果今天是他倒在地上,怕她是连瞧一眼都不会瞧。

    “三少爷若是不要,就请赐给奴婢吧。”

    “你当你是收破斓的吗?是不是我每摔一本书,你就讨了去!”

    “如果可以的话……”她小声低语。

    他的身体像要起火燃烧了,几乎可以看见他的周身燃起火焰,身后的林怀安害怕得喘气。

    “你喘什么喘?再喘,我就叫你学狗叫!”他头也没回的。

    “不,奴婢不敢……”登时,眼泪从美目里流下。

    璇玑蹙眉。“三少爷,若有什么事,请尽管对璇玑发火,没必要迁怒。”真是失望透了。

    “你也知道我在迁怒?那么你就不该惹恼我!”

    她究竟何时惹恼他了?他的脾气不但恶劣,且还教人捉摸不定。“少爷若嫌弃,请将奴婢调回汲古书斋吧,省得在这碍眼。”

    “你别想如愿!”他咬牙。

    “谁要许愿?我才走到拱门这儿,就听见有人要许愿。”聂元阳朗声道,笑脸迎进的走进来。他随意看了一眼退回封隐身后的璇玑,便徐缓步上凉亭。“三哥好闲情,难得见你出来……哦?在看(玉楼春)吗?那正好,我正有东西给你瞧瞧。”他堂而皇之的坐下,朝空无一物的石桌扬眉。“没酒,那多对不起三哥的好兴致。朝生,去拿酒来。”他笑道。

    “你看似挺闲。”聂封隐冷淡道。

    “我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三哥不知我忙里忙外,差点忙坏我这多病的身子骨。”聂元阳重重叹了口气,耸动了下酸痛的骨头。见聂封隐没答腔的意思,倒也不以为意,直接叫道:“大武,把手稿本拿上来。”

    “你该知道我已经不看手稿本了。”

    “你是不看了,但这一本你却不得不看。”厚厚一叠的手稿本平放在石桌上,聂元阳笑容依旧,却换作别有用意的笑容。

    封隐书肆除了卖书卖纸及跟纸张有关的物品外,还接下几所书院的刻印。除此之外,在大明朝里,一般文人在放浪形骸之余,以刻书为荣,时常刻印自己的诗文或祖谱作为文人间相互传颂的美事;但成天醉生梦死而不会刻书的文人不在少数,刻得纸墨粗劣更占泰半,因而往往私下请封隐书肆代为刻印,并隐瞒其事。

    而这些还并非封隐书肆在南京城独占鳌头的原因。它还自行编写、刻印许多演义小说,换句话说,他三哥曾经培养了一些作者。

    只是曾经而已。自从三哥的双腿受了伤,所有书肆上的工作全交给了他,而聂封隐不再看手稿本,不再评论任何一本书册。在他腿伤之后,经过他手上的只有一本手稿本,而那本手稿本经过刻印后,成为当代极富盛名的小说。

    “你一定得看。”见聂封隐兴趣缺缺,他无辜的微笑,打开扇子。“是柳苠交给我的手稿本,我看了一回,怕出版之后回响不大,你若不看,就让它退了回去吧。”

    “柳苠?”注意力转回来了。

    “正是。柳苠是你培养出的手下大将,刚接手书肆之际,也真多亏了他在旁辅助……”

    “你可以归回正题了。”聂封隐咬牙道:“璇玑,把手稿本移过来。”

    璇玑上前,默不作声地将一叠手稿本推到他面前。手稿本的首页是工整的楷书,熟悉的字体让聂封隐微微吃惊,迅速翻了几页。

    “是他?”

    “我就说三哥好眼力嘛。”扇子一一的,聂元阳轻笑。“这可是你盼了许久的手稿本呢。”

    “柳苠呢?”他抬头,目光炯炯的问道。

    “他不敢来,怕又教你严刑拷打,所以我让他上北京的书肆一趟。何苦呢?”

    聂元阳加油添醋的:“既然着(孽世镜)的笑世生用了假名,就表示他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柳苠是老实而正直的人,他虽是你的手下大将,但事先已承诺笑世生不得说出他是谁,那么咱们一辈子都别想从柳苠嘴里挖出。”

    聂封隐的脸冷冷的、臭臭的,读不出任何的讯息。

    “这本手稿本是纯情的才子佳人,与笑世生之前的(孽世镜)可谓天差地远。

    现下民间爱看的是像(孽世镜)那样的秽情作品,这纯情的故事……恐怕在贩卖上有所受限。“聂元阳嘴里说道,心思却越过聂封隐,转到璇玑身上。

    难得,难得,真难得。三年里,封隐的身边除朝生外,从没心甘情愿的要哪名仆人过来上古园,璇玑是第一个。原来的推论中,以为他是要折磨压迫这丫鬟,倒没想到瞧见她健健康康的,没惊没怕没流泪。

    她的气色……看来相当不错。她的目光乖顺的垂下,是丫鬟该有的本分;方才靠近他拿手稿本时,也依旧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纸香味,该是终年待在书堆里才会染有这种香味,这样的一个丫鬟怎么看都比其他丫头复杂了点——“你的眼睛在看哪?”聂封隐忽然冒出一句。

    他眨眨眼,笑道:“我在瞧你的丫鬟。”他十分坦白。

    “有什么好瞧的?想教我让给你吗?”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三哥,你经年在上古园,少有出门一步,聂府仆人上百,你要谁,我就给你谁,但璇玑这丫头识字,跟在我身边也方便,再者,她年纪已不小了,在这上古园哪来的男仆给她匹配?难不成你要朝生……”

    “你可以住嘴了。”在乍见笑世生作品时的喜悦被打断了。聂封隐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可以去做你的事,手稿本就留在我这里,明儿个再给你答覆。“

    “是答覆璇玑的事?”他不知死活的问。

    “你可以滚了。”

    聂元阳耸耸肩的起身,一迳的微笑。“三哥慢慢享受。毕竟璇玑是咱们聂府的丫鬟,足够你「为所欲为」了。”见聂封隐怔忡了下,脸色顿时又白又红,显然解他话中含意,而他身后的璇玑则一脸责怪,像在责怪他鼓励封隐折磨她。

    呵呵,同样的话,却有人会错意。重才不重貌的男子鲜少有矣,偏偏三哥就是其中之一,当女人的美貌与才气不能并重时,他宁选后者。

    “至少,不会言之无物,”曾经,聂封隐这么说过。

    而现在呢?即使不愿承认,但也许有那么点希望。能拉聂封隐出封闭的上古园的,并非他的兄弟们,而是一个貌色中等、来历有问题的丫鬟……

    但,又何妨呢?

    ※※※

    她的脸是椭圆的,黑漆漆的双瞳通常是垂下而无生气;薄薄的朱唇抿成一直线,有点过大,但并不突兀,她的身材中等,即使他坐在轮椅上,只须稍稍抬头就能瞧见她的脸;身子有点过瘦,行动有点迟缓,反应比旁人慢了半拍,丫鬟该具备且必须懂的一切,她都在开始学习当中。这样的一个丫鬟能有什么特色吸引人注意?

    她今年二十有二,早过婚嫁之龄,在聂府签了三年契,出去后已是二十五岁,对于女人来说,已是滞销货。

    换句话说,在这三年内,她必须在聂府里找到与她相配的下人,而身为一个主子该做的,就是为她物色适合她的长工下人。

    谁适合?这三年来,他只待在上古园,聂府长工来来去去不知凡几,唯一知道的也只有朝生兄弟。

    在年纪上,是挺适合的……

    聂封隐轻轻哼了一声。

    “啊!少爷有何吩咐?”她震了下,很快抬起脸。

    “没,别来打扰我想事情。”他口吻不善,见她又专心于书里。

    算他心肠好吧,回到上古园已近晚膳时间,用过饭后,他正要翻看笑世生的手稿本,却忽见她立在一旁。

    她是个爱书人,由汲古书斋及她要了(如意君传)可知。也许是刚拿到了期盼已久的手稿本,心情颇佳,基于同是爱书人,就允她拿了本书站在一旁看。那个叫怀安的丫头已斥退,朝生静静守在外头,屋子里仅剩他们。

    她的脸依旧是椭圆不变的,在烛光之下,黑色的眼瞳却有了生气,在百~万\小!说的眼里有了光采,薄薄的唇柔和了……她并非常笑之人,瞧起来也不刻薄,在外貌上只是一个相当平凡的女子,在大明朝里几乎随眼可见,这样的丫鬟……阳却以为他想染指?

    别以为他听不出阳话中深意。他以为他是想染指这个该死的丫鬟才将她调往上古园。他是三年未近女色,但并不表示他饥不择食。

    这样的一个平凡无奇的女子……她的唇瓣忽然轻轻扬起,带动脸部的光采,脱离了死气沉沉的模样。她百~万\小!说谈书时,神色是截然不同的,至少她这模样比起先前触怒他时是好太多了。

    “有什么好笑的吗?”他问道,胸口梗了一堆的不舒服。她的笑容如清风,教他瞧了………

    瞧了心里就不舒坦。

    “才子佳人大团圆,璇玑当然笑了。”她依依不舍的上书,抬脸说道。

    “才子佳人,不过纸上虚幻,下了书就是男盗女娼。”他冷冷地说。

    璇玑看了他一眼。一谈到书,就忍不住跟他上了。“虽然说是纸上虚幻,但就因为现实生活里得不到,才甘愿沉浸在梦海之中。”

    他哼了一声。“不过小女子看法。”

    “方才少爷看的不也是纯情的才子佳人?”她指的是桌上手稿本。

    聂封隐微微蹙眉。“你怎会知道我瞧的是什么?”就算识字,也只能瞧见第一页,她能看得出这是什么故事?

    “下午,四少爷不是说这是纯情的才子佳人吗?”璇玑直视他。

    除去她识字,像看了不少书拿他惊讶之外,她的大胆也是教他相当的……激赏。在聂府里,谁敢这样跟他说话了?

    “一般纯情小说岂能跟笑世生相比。”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及时抿起唇。

    聂封隐眯起眼。“你似笑非笑,显然对我所言另有见解。”

    “见解不敢当,只是奴婢怕少爷气了,所以不敢说。”

    又是“奴婢”两字!当她说着奴婢时,总觉与她不符,显得刺耳难听。

    “你有什么话不敢说的?”他嘲讽道。“难道还要我赐你免死金牌?”

    “如果有,那是最好的了。”她的语气有些犯上,却不愿意自制。“璇玑可不愿被迫说出了心底话后,还遭一顿骂。”

    他的眼眯得几乎露不出缝来,咒骂的话即将要脱口而出,但终究是忍住了。他的脾气何时这般有节制过了?“

    “好,我不骂,你说。”他的嘴里传来磨牙的声音,又恨又痒的。

    她沉吟了会。“好,我说。我倒觉得少爷太过推崇笑世生了。”即使刻意掩饰住了,也多少感觉得出她的不以为然。

    “你在否定他的着作?”他瞪着她,像要……一口咬下她,最好将她咬得乾乾净净,就不必时时见到她那张令人气恼的脸。惹他发怒之人,不在少数,但主动的挑,她是头一个。

    她迟疑了下,垂下头。“奴婢不敢。”

    “不敢!不敢!不敢!你会有什么不敢的?”他怒道,就是憎厌瞧见她乖顺的模样。他顺手要拨开桌上烛台,却及时硬生生的收住。若是往右拨了去,正巧会打上她,该死的丫头!

    他气得有些发抖,脸露青筋。气这丫头不识时务,当她大胆顶嘴的时候,他气;当她不发一言的守住丫鬟本分时,他气;该死!就连看见她,他也气得发火!

    “你……”胸口起伏着,他的拳头已然泛白,得顺了顺气,才能说道:“你……把朝生叫进来。”

    璇玑微微惊讶,本以为他要骂上好一阵子呢。她依言将房门打开,外头袭来一阵凉风,夜色可人。聂封隐看来是要睡了,待会掌灯一路回仆房是会经过汲古书斋……成千上万的书,她忽然眯起弯弯的眼微笑。

    夜里,书斋可是没人的。

    她叫了元朝生进来,正要退下——“谁叫你走的?”聂封隐冷冷说道。

    “啊……奴婢……”他不是要休息了么?

    “过来扶我上床。”他勉强平复怒气说道,遭来元朝生诧异的一眼。

    璇玑一怔,随即认了命的上前,跟元朝生左右各一边撑起了他的重量。早该知道他不折磨她一回,是绝不会放她回去的。

    她暗暗叹了口气。他很重,幸亏有朝生在另一头撑起了他泰半的重量,他的身体传来男性的味道,这是首次跟男人这么接近,她并不排斥,只是重量让她无法负荷,勉强行至床沿,将他“放”到床上时,她跄跌了下,踢到床板,往前扑上去。

    “噢!”她低叫一声,惨不忍赌的横趴在他的腰间。天……天啊!她尴尬的挣扎了下,这下可又要挨一顿臭骂了。挨骂她是不怎么在乎,只是……如此的贴近,他的身体似乎震动了下,她的脸发热,还是元朝生拉她起来。

    “奴婢……”她的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哑哑的,连忙退后几步。即使她不再觉得他是她曾仰慕过的男子,但在那一刻,在曾经刻有聂封隐的那块心版上,燃起火光,烧灼了她的心。

    “不是存心?我当然明白。”他开了口,注视她通红的耳朵。“若是存心的,我的腰骨子岂不真要被你给撞断了?”

    “我……”她抬起脸,直觉要反驳几句,却瞧见一双黑眼深邃而幽幽地注视着她,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出去吧。”他摆了摆手。

    璇玑垂首,福了福身,规规矩矩的退出上古园。

    聂封隐沉思了下。

    “少爷……”一向沉默是金的元朝生忽然开了口,却教他给打断。

    “你不必说话。”顿了顿,脸色不变的说道:“外头夜黑,你去确定她回去了,再回楼子来。”

    “是。”元朝生静静的出去。

    上古园陷入一片静默中。聂封隐坐在床上,方才几乎是被她摔上来的。她的力道不够,缺乏运动是显而易见的。她的身躯柔软而娇弱,倚在她的身旁心神凝定,被她抓住的手掌………

    他摊开右手,酥酥软软的触感尚在上头,凑近鼻尖并无任何味道,他的嘴唇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他在做什么?不过是个丫鬟而已。

    他轻轻哼了一声。

    第4章

    “你们在这里做啥?闲着没事不去伺候三少爷,在这里纳凉玩乐偷闲啊?”斥责的男声响起,在上古园走动的璇玑跟怀安同时抬起头。

    怀安张嘴动了动,却不知该喊什么。

    璇玑福了福身。“元总管。”

    “元……元总管!”怀安急忙跟着叫,奇怪地瞄了眼璇玑。方才她喊不出来,是因为认不出眼前的年轻男子究竟是元夕生或者元朝生,璇玑怎能看得出来?“

    元总管,不是我们偷懒,是四少爷一早忽然过来,好像在跟三少爷谈什么机密要事,连咱们都被赶出来了呢!“她急急澄清道。

    “是这样吗?”他思考了下,看看天色,离晌午还早。身为聂府的总管,他有责任让任何一个下人都尽忠职守而不偷懒。他摸摸下巴:“既然如此,四少爷会找三少爷肯定是有重大事件,一时半刻是出不来了……

    怀安,你留在这里候着好了,省得三少爷临时要人要不着。璇玑,你识字,就跟我去搬点东西好了。“男人嘛,部喜欢赏心悦目的女人,留怀安下来可能较合三少爷的意。

    一决定,便当着怀安的苦瓜脸将璇玑带离上古园。

    “元总管,我们要去搬什么东西?”

    “倒也不算是搬,纸坊那里出了一些瑕疵货,四少爷见没用了,就让工人们搬来聂府,让我挑着合适的纸糊仆房的墙。我想你多少亲近过笔墨,叫你来帮忙是最好不过的。”循着回廊走过小桥流水,再进双层回廊的下方时,墙上写满论语。

    元夕生瞧见她放慢脚步轻念墙上的句子,他得意而骄做地解释道:“十二少爷不爱念书,所以四少爷在府里回廊的墙上写满四书五经,让十二少爷走动时也能念书。”

    “四少爷真是好兄长。”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上头的行书,唇畔含笑。

    “那可不。这边是四少爷写的,另边回廊是三少爷写的。唉!”元夕生重重叹了口气。

    “以前三少爷哪里是现在这模样,他儒雅俊朗,虽然比四少爷少了一份斯文味,但能文能武能谈商,是南京城里有名的人物,但瞧瞧现在……”

    一谈到聂封隐,心神就难以自制地被吸离了墙上的论语。她快步跟上,认真问道:“元总管可了解当初三少爷出事的原因?”

    “咦?你有兴趣?好,我就告诉你,以后你在三少爷面前说话也可以注意点。”难得有抱怨的机会,元夕生摸摸下巴,话说当年:“是的那年六月初三吧,三少爷是在赴官大人约的途中中了埋伏,好像是不肖书商请江湖人士来对付三少爷,到现在还找不到是谁。哼,明的赢不了三少爷,竟然玩暗箭!幸亏三少爷懂武,掉下崖时缓冲了坠势,才只赔上一双腿……唉!”

    元总管摇摇头,继续唠叨道:“能记得那天是六月初三,是因为柳苠正巧那天拿了(孽世镜)手稿本来,你既然识字,应该也知道那本(孽世镜)吧?那一本书是三少爷受伤后,唯一看过的手稿本,也是三年来唯一写过跋的书呢。”他将话题愈扯愈远,从(孽世镜)再扯到现下的书商分布,最后开始谈起当总管的苦……

    璇玑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原来是那天受的伤……她之所以仰慕聂封隐,并非只因他所经营的书肆分布全国上下,是文客们赞颂的人物而已。他在经营之外,还在他所认定的小说里写跋,不管是演义小说、传奇小说或者言情小说,都会在书内介绍其书的作者或编者,说明过去曾经有过哪些版本流传于市面,而他所刻印的版本又有什么优点。若是更得他青睐的小说,他在内页以他的看法作一个短文式的导读,有时候他的导读在文字上、辞句上比起内文更引人入胜。

    而这样经他手的小说有限,往往限量发行,也就显得更弥足珍贵。曾有远从云南来的书商只为求得一书,也有贵族专从北京慕其名而来。

    他不写任何可以成书的文章,至少不曾公布过。据传闻,他曾经说过他只是民间读者跟撰者之间的桥梁及接缝点。在读者能理解的范围内,保有了撰者文章的原形,互取均衡。

    也曾有书商尝试走上他这一条路,学着写跋,却始终没有聂封隐来得一针见血及文笔上的精练。

    这是她集来的消息,而真正目睹过其面貌的只有一回。那一回短短的谈话。

    让她永生难忘。

    走了一阵,来到熟悉的大通铺。里头简单的家具暂时移到院里,几名壮汉将一叠一叠的纸搬进来。

    “璇玑姊!”刚从大通铺出来的如敏正提着水桶,一瞧见是璇玑,立刻又惊又喜的:“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伺候三少爷吗?还好吗?有没有受到欺负?“

    “她是我找到的闲人,来帮忙的。”元夕生翻翻白眼,插上一嘴:“把房里都清得乾乾净净了吗?”

    “是,保证元总管找不到一点灰尘。”如敏甜笑道,跑到璇玑身边。“璇玑姊,你做得惯吗?我听其他长工说,三少爷的脾气坏得跟阎王爷一样,谁要惹他不高兴,日子便会水深火热的呢。”

    元夕生瞪眼。这丫头!正要叨念几句,忽然听见璇玑开口:“如敏,你瞧过阎王爷吗?”

    她怔了怔。“没,我要瞧见了,璇玑姊就可以到我坟上烧纸钱了。”

    璇玑淡淡地微笑道:“既然没见过,你又怎么知道阎王爷的脾气坏呢?”

    “咦……旁人……旁人都这么说的啊。”

    “事情总要眼见为凭,是不?”

    如敏应了一声,总觉得璇玑姊话里含意好深奥。她没念过书,自然比不得璇玑姊了解一些大道理……但,动了动脑,小声问道:“璇玑姊的意思是……我没见过三少爷,所以也不能断定他的脾气坏?”

    璇玑点头,点了下她的鼻子,笑道:“孺子可教哦,如敏。”

    “那……那是什么意思?”

    “是指你很聪明。”她的赞美让如敏红了脸,元夕生用力咳了咳,差点咳得得内出血!

    可恶!她当这里是什么?学堂吗?还现场教起丫鬟来呢,若不是看她为三少爷说话,他早出面阻止了。

    “你们别净在这里说闲话。如敏,快去把屋里几个丫鬟叫出来,自个儿统合一下,看看是要挑哪种纸。”他没好气地说,见如敏匆匆跑进去,才又道:“我说,璇玑丫头,聂府的丫头们一向少说话、多做事。你虽然读过书,但可别灌输些奇怪的思想给丫头们……咦?你在做什么?”

    埋首纸堆里的璇玑头也不抬地问:“元总管,这些纸都没用了吗?”

    “是啊,我是瞧府里都打扫乾净了,才想这大通铺也顺便清一下,正好有瑕疵货来当壁纸,乾脆一律更新好了……”

    “那多余的纸是要丢了吗?”她打断了他的德政。

    “不丢,难道当床睡吗?”

    “那我可以拿几张吗?”

    “可……可以啊,只要你有地方摆,你爱拿几张就拿吧。”元夕生大方地说。看她翻着那些瑕疵货,似乎很入迷的样子。奇怪的丫鬟,在聂府里,他可以捉住每一个丫鬟的心思,偏偏就抓不到这个秦璇玑的……

    危险、危险!他的本能在高呼,却不知危险在哪儿?她对他绝对是有害的,究竟是哪里有害,也不知情。她的身分虽是私塾之后,但看着她时,总觉雾里看花,不知花是何花,是否有毒性……

    曾经,在三少爷出事当天,他的胸口也不太舒服,起了不祥的征兆,而现在不祥之感更严重,究竟是谁会因她出了问题,会是谁呢——

    ※※※

    “笔墨借来了,借来了!”翠玉兴匆匆地跑进来。

    已经过了大半天,大通铺的墙上贴满了加工过后的壁纸。元夕生留在这里的丫头只有四、五个,过了晌午才大致都贴好了。

    荷珠磨着墨,不解说道:“这样已经很好啦,乾乾净净的,要笔墨干嘛呢?”

    “是啊,璇玑姊,我家都没这间大通好看呢。我们又不懂字,借笔借墨有什么用?”

    璇玑露出笑容。“我们不须懂字。”她执起稍嫌粗劣的毛笔,脱了鞋爬上通铺。这是如敏的床吧?“

    “是啊。本来璇玑姊是睡在我身边的,但现下换了荷珠……啊,璇玑姊,你在做什么?”

    屋里的丫鬟们张大了眼睛,见她在壁纸上下了笔,不像写字,倒像在……画画。

    “你猜猜,我在画什么?”她回头瞧了一眼如敏,再专心于画上。笔触随性而自然,画完了脸,如敏忽然轻叫一声:“啊,那是我啊!”

    “对……对耶!好像如敏呢!”翠玉惊叫。虽然还不至于出神入化,但就是能瞧得出那是如敏了。“璇玑姊,你也会画画吗?”

    “只懂一点,要谈深就不行了。”以往也尝试学过一点版画,不过事实证明她的双手并不灵巧,刻出来的版画粗糙而好笑,便放弃了。

    回忆从前,不见得所有的记忆都是不好的,只是进了聂府后,便很少回想过去了。在聂府里,她忙着应付所有丫鬟该做的一切,应付那个暴躁的聂封隐,应付应付着就少想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知道中午他有没有用过饭?

    虽然服侍他只有一、两天而已,但也注意到他吃得并不多,泰半时候都在发脾气。

    “画完了吗?好……好像我呢!”如敏兴奋叫道,但又迟疑了下:“可……

    可我没拿着梅花啊!“画里可爱的少女拿着一枝梅。

    “在我眼里,你们年纪尚小,却为家里兄弟姊妹而卖身聂府,像极小小梅花,看似不起眼,却能守过彻骨寒冬,散发自己的香味,”难得地,璇玑羞涩地笑了笑:“这是理由之一。而另个理由是我只会画梅花,别的花我老画不好。”

    如敏的眼连眨也不眨的看着她。“璇玑姐……”

    “嗯?”她走到翠玉的床位,翠玉立刻跨上床,端坐在上头,让她仿着画。她轻笑,沾了墨汁提笔往壁纸上画。

    “我……我觉得……”觉得你好漂亮呢,虽然只是侧面,但那一朵羞赧的笑容让她失了神。璇玑姊真的不漂亮,至少在第一眼里是如此。她们是同一批进聂府的丫鬓,在马车上大伙都窝在一块,那时只觉怀安漂亮得教人羡慕、教人自惭形秽,而璇玑姊就坐在角落里,静静的不多话,但看起来就舒服,一靠近更觉她有种教人舒畅的气味,但现下看璇玑姊认真地画画,就是教她移不开眼神——“怎么啦?”璇玑没等到话,侧脸瞧她。

    “没……没什么啦。”如敏的脸一红,要说出去她只看璇玑玑姊的脸,心头也会噗通噗通地跳,岂不教人笑话?“我……我是说,璇玑姊跟咱们一样,不都卖身到聂府来的?我们为家里的肚皮,你为卖身葬父,咱们都是一样的苦,你怎么只说我们像梅,却遗忘了你自己呢?”

    笔停了一停,修长的睫毛遮掩住了眸里的讯息。过了会,璇玑才淡淡笑道:“

    我都把这年岁了,就算是朵梅花,也是朵老梅了。“

    你把自己说得好老唷,如敏差点脱口说道,却及时收住了口。即使她不识字、不懂画画,也隐约明白这话题不该再下去,至于为什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璇玑姊的脸色虽然未变,却没了方才画画时的醉心神。

    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是因为她二十二岁,过了适婚年龄吗?她今年才十六岁,自然无法体会璇玑姊的心态,但无法想像会没有人要璇玑姊。也许她没有怀安的貌色,但就是教人想亲近,也许她的年岁是过大了点,但就是因为璇玑姊二十二岁的年纪,才有这样的智慧及教人舒适的态度,不是吗?

    男人爱幼苗,却遗忘了智慧是随着年纪增长,璇玑姊这样很好啊……如敏一古脑儿地开始筛选了聂府里的长工。她虽只来月余时间,但也多少与一些长工熟识了,怎样的长工才能适合璇玑姊呢?

    午后,窗子是打开的,风吹了进来,大致画完了一排床铺上的丫鬟相貌,璇玑便开始教们用豆绿云母戋撕成小纸不规则地贴在上头。

    遥远看去,几名画中女孩像在水纹之中。

    趁着翠玉她们打打笑笑地贴上小纸时,她在纸叠里翻出几张高丽纸来。

    “璇玑姊,你又在做什么?这样已经够好了呢,瞧起来像是许多仙女在水里游呢。”如敏离开那群丫鬟,走近她来,好奇问道。璇玑姊好像一块大磁铁,总是忍不住地想要亲近她。

    “我在做笺。元总管说这些纸是要丢的,既然要丢,我就拿了几张来。”璇玑将纸裁剪。

    “有什么用呢?”如敏的眼睛张得圆圆的,看着她将高丽纸裁成比豆绿云母笺还要大一些,沾了墨在右上方画了一枝梅。

    “没什么用,你可以在上头写诗写词,爱写什么就写什么。”她忽然提笔写了几个字,在上方画了一枝白梅,递给如敏。

    “给……给我的吗?”素雅的颜色配上那枝梅花,淡雅而秀气,就像是璇玑姊给她的感觉。但——“我不识字呢。”

    “这是「如敏」,如花般娇的「如」,敏感的「敏」,合起来就是可爱的如敏。”她微笑解释。

    如敏的脸红扑扑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原来,这就是从小爹娘叫着她的名字……璇玑姊毕竟是私塾之后,多少是会念书填词的,不像她家乡的文人动不动就念一大串诗词,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但璇玑姊就会用她懂的句子来跟她说……

    “怎么啦?不喜欢吗?”

    “不不,喜欢喜欢!这是我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名字呢。”如敏兴奋道“璇玑姊,这叫什么笺?”

    璇玑笑着摇头。“自个儿好玩做的笺,哪里会取名呢。你要高兴,就随口叫吧。”

    “让我来取吗?好……我要好好想想,叫……叫……叫璇玑笺,好不好?”

    “好啊,就听你的。”璇玑微笑。当初做笺是随意之下做的,并不刻意,只是无聊时便买了纸来做,在上头题的也全非诗词,只是单纯的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没有想过要叫什么笺名。璇玑吗?身处槐安梦,即使心若璇玑,醒来便什么也没有了。

    她低头在笺上画着梅,如敏开心地趁着元总管还没来大通验收时,帮忙磨着墨,忽然见到用过的水桶还放在旁边,她笑道:“璇玑姊,我把水桶拿出去,等我回来再磨。”她的个头本就较小,雀跃地经过门槛时,踢了一脚,吃痛地叫了声,往前跌去。

    “啊!”撞在肉墙上,眼泪差点掉出来。“谢……谢……啊,”元……

    元总管!“抬头一看,悚然一惊。”这么快就来验收啦?“

    他冷冷看了她一眼,将她尚贴在他胸前的身子往旁推了推,迳自走进大通铺里。

    璇玑抬起脸,柳眉不由自主地聚起。“元护卫,是三少爷有事吗?”

    元朝生的眼底窜过一抹惊诧,但很快收敛了。“你不该乱跑。”

    “我没跑,只是多接了份工作,这点你问元总管就知道了。”她放下笔,收拾起刚做好的璇玑笺。

    “璇玑姊……他……他不是元总管吗?如敏走来,小心翼翼地瞄着他。好像,真的好像呢。

    “他是元总管的双生兄长,长得是一模一样,性子完全不同,他是专保护三少爷的元护卫。”

    “喔……”如敏的脸红了红,眼睛悄悄垂下来。

    璇玑随手拿了较大幅的纸张将笺包起来。“我得走了,不然我可会被打呢。”

    “打?”如敏惊叫。

    “三少爷从不打女人。”元朝生忽然冒出一句,目光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像在指责她毁谤聂封隐的名声。

    她叹息笑道:“我开个小玩笑而已,不当真的。”才说完,忽然怔仲了下。原来,她也还懂得说笑呢,抬脸看在旁的两人显然不苟同她的幽默感,她想笑,却及时隐忍住了,看来他的幽默有待加强。

    “我好了,走吧。”她举步上前,元朝生紧跟在后,如敏慌慌张张地跟上前。

    “璇玑姊,你要有空,就要来看如敏唷。”她急急嚷道,随即又惨叫一声,走得太快的下场是又撞上那男人的背部。

    她脸一红,连忙跳离开来,他却连回头也不回地跟着璇玑走了。

    她跟不上,只好目送,但那元总管的双生兄长走在璇玑的身后,完全遮掩了璇玑瘦弱的身子,她只好目送着那姓元的背影,久久的。

    ※※※

    “你分得出来?”行至上古园的中途,元朝生忽然冒出这一句。

    他说话向来简洁,能省则省,像是打一出生就把能言善道的天分全送给了胞弟元夕生。

    她点了点头,知道他所问何事。元护卫与元总管虽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但毕竟有些微的不同。“

    进了上古园,是一片绿意。静悄俏的,几乎没有任何人迹,平常能进上古园的通常只有聂府的王子们、元总管跟几个丫鬟……其实,只要伺候好聂封隐,待在清静的上古园好过在聂府里做牛做马。

    元朝生看了她一眼,眼神是冷的。“你的观察力很细微。”鲜有女人能做到如此,即使在府里做久了的丫鬟们见了他,有时也分不出谁是谁。而她,只是个女人。

    “多谢元护卫赞美。”她淡淡地笑道。

    “那包是什么东西?”

    “是私有物品,元总管准的。”

    “是什么?”他执着问道。

    显然他尽忠职守到走火入魔的地步。没想过依聂封隐这样易躁易怒的少爷也能让一个仆人如此忠心。

    她叹了口气。“是纸,是元总管不要的瑕疵货,我见丢了浪费,便挑了几张留下来。”

    他不再言语,恢复沉默是金的常态。平常没见他说过几句话,即使是回答也是呆板简洁的几句,唯有聂封隐能扯动他的情感,这样的主仆之情让她很……好奇,也很羡慕。她从没贴心之交,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他肯为那个聂封隐卖命?

    近了上古楼,窗是开着的,冷峻的身影就在窗口,眼里像是蕴着火焰,锁着她的脸。

    “我又惹了他吗?”她喃喃,走进上古楼,福了福身。“少爷。”

    他就坐在窗口旁边的轮椅上,冷冷地哼了一声,撇开脸。

    僵冷的气氛让守在旁的怀安心惊肉跳的,她的汗从一炷香前就一直流,流到快脱水了。

    “璇玑……元总管究竟带你到哪去了?”她了口水,代替主子问了:“少爷从出来后就在找你……”

    “谁在找她?这里由得你胡言乱语吗?”他突然说道,字句充满悍戾。他转过脸庞,眉间紧皱,嘴唇紧紧抿着,视线来回在朝生跟她之间打转。“你倒挺好,以为摆脱了我吗?”

    “璇玑不敢。”

    “又是不敢?你的嘴巴生来就只会这么说的吗?我倒瞧见方才你跟朝生说说笑笑的,怎么?见到了我,就像忍受百般折磨的丫鬟吗?”

    对,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几乎,她就要脱口而出了。他莫名其妙的怒意就这么从天而降,打在她的身上;她究竟是哪里惹到他了?或者是碍了他哪里吗?

    即使他曾经是她所仰慕的聂封隐,她也会有忍无可忍的一天。以往,在她的家中,她可以一忍再忍,从来没有表露情感的时候,因为家人对她无情,她视那些人为无物,而现在胸口上就因为尚残留着对他的仰慕,所以咬着牙,身侧的拳头紧握着。

    他的眼眯了起来。“你无话可说了?”

    “璇玑……璇玑本就是少爷的奴婢,不敢违逆少爷是我该做的。您要骂要打,就算要杀人,璇玑也不敢说上一声。”

    “瞧你说的,明的听起来像是逆来顺受,但我却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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