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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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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深处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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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硬的锅巴上,这便成了。

    秋萤边听边点头,竟是一副很有心得的样子,倒叫柳长青吃了一惊。刚想问问她是不是真心想学,就听到她扭头郑重地对宛知道:“大姐,你都听见了吧?记住了没?要是没有,让长青哥再说一遍。一定记清楚些,好再做给我吃啊!”

    宛如道:“还用大姐给你做什么?反正长青哥会做,你们以后也不分开。”

    秋萤将头连点,兴奋道:“是啊是啊。这样啊,你们以后想吃的话,就来找我,一盘锅巴半吊钱。”

    宛知乐道:“那我还真得用心学着,以免日后真的嘴馋了,还没你讹钱。”

    谁料秋萤立刻笑嘻嘻道:“大姐不算,随便吃的。说不定,以后我还要到大姐家里去胡吃海塞,大姐也不能收我钱。”

    宛知闻言当即红了脸,心头竟然泛起了那个目光热切语声清脆的书生少年。

    小两口儿

    自从秋萤舅舅家的四个表兄表弟在铜锣湾住下之后,张家二门忽地变得热闹了起来。而且这四个秃小子不约而同地转移目标,从缠着宛知表姐改成了跟着长青哥哥,甚至住的地方都搬到了柳家,这让秋萤觉得自己被冷待了许多。

    这天午后,柳长青用竹竿、竹篾和细丝网做了几个“知了扣”,浩浩荡荡地带着秋萤和四个弟弟一起去村边树林子里扣知了。秋萤有点闹脾气,这几日不仅要紧跟在长青身边,还要拉着他的袖子,长青也由着她,只不过偶尔会碰到拿他们打趣的老人家,笑眯眯地说:“看这小两口感情可好着呢!”

    每当这时候,长青就会微微脸红,却不会挣开袖子,而秋萤则是笑眯眯地,似乎很喜欢别人这么说。

    到了树林子里,几个小子就蹑手蹑脚地各自寻找树上的目标。柳长青找了个大树坐下乘凉,将手中的“知了扣”递给秋萤,让她也去玩。

    秋萤却不愿去,撅着嘴也坐到了长青身边。柳长青摸出手帕来,给她擦擦汗,问道:“暑气大,不愿意动了?喝点水吧!”

    “长青哥,你天天陪着他们玩儿,都没见你抽功夫念书了!”秋萤将脑袋歪向一旁。

    “呵呵,”柳长青笑道,“原来秋萤这么为我着想,我还以为是嫌我不专心跟你玩儿了呢!”

    秋萤嘴硬道:“当然不是。”

    长青笑笑,抬头看看树叶缝隙中透出来的瓦蓝的天,轻声道:“秋萤,等你过了生辰,我就去县学里拜个先生,好生进学,争取早日考中秀才。”

    秋萤一听又不乐意了,忙问道:“要去县学里?那岂不是跟大哥一样,不能经常回家来了?”

    柳长青点点头道:“应该是的。不过顶多也就念两三年,我一定中个秀才回来。然后就不再考进士什么的了,也不离开家了。那时候秋萤也长大了。”

    秋萤手指不住地揉搓着自己的衣角,眼睛里光芒黯淡了下来,半晌才问道:“长青哥,为什么非要去考秀才不可?你现在不是就很有学问了么?”

    柳长青看着不忍,伸手去摸她软柔柔的头发,回道:“既读了书,都是想求个功名的。我虽然不想去做官,但中了秀才就可以开塾授徒了,在庄子里做个启蒙先生,也很不错。”

    秋萤还是很纠结,半晌抬眼问了句:“为何非要做先生教书呢?”

    柳长青看看她,哄道:“秋萤以后想不想吃好吃的点心?穿名贵的衣衫?”

    秋萤抬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瞅着他,很正经地道:“如果不穿名贵衣衫,不吃好吃点心,长青哥就不用离开家,那我就不用。”

    柳长青略有些感动,伸手在她脸前停了半晌,还是轻轻地掐住了她的小脸蛋,笑道:“你啊!就算你不用,我也要有能力给。我和爷爷住在乡下地方,侍弄园子的手艺都不怎么能用上,只是凭着赵府的面子,由密云县城里的几个富户帮衬着营生。爷爷在宫里当值的时候,的确有些主子娘娘打赏些物件银子,但须知坐吃山空的道理。再者爷爷也上了岁数,以后有病有灾的,银子使起来快得很呢!”

    看秋萤听得认真,柳长青继续轻声道:“而且等你长大了,我们成了亲,也要过日子啊。我和爷爷都不是种地的材料,家中只有几亩薄田,全靠庄稼把式给种着。我……”长青顿了顿,才说,“我想让秋萤穿得体面,过得舒适,想让爷爷闲云野鹤,颐养天年,还想可以帮衬张家,照顾小梨涡,所以要考虑日后可以做什么营生,以什么养家。秋萤明白么?”

    秋萤笑了笑,也轻声回道:“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知道长青哥是为了秋萤、柳爷爷,还有秋萤家人好。那么,长青哥就去那县学吧。两三年的时间也快得很,何况长青哥也会经常回来看我的,是么?”

    柳长青拉过她的小手来与她勾手指,承诺道:“最迟半月便回来探你一次,决不食言。”

    长青轻靠着树干想着读书的事情,秋萤则直接躺倒在草地上看起了漫天的白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崭新的念头,那就是人长大了要寻一件营生,用来赚银子养家,也方便照顾亲人。秋萤静静地想着,长青哥中了秀才可以做个启蒙先生,自己可以做点什么呢?假如自己可以做得很好,是不是就能帮衬着长青哥替他分忧了呢?

    午后的风柔和地吹着,树荫下透出的凉意驱散着暑气,天上的云聚聚散散变幻着形状,树枝轻慢地摇着伴着叶子的轻响和知了的低鸣,远处还有宝儿和小石头他们的玩笑低闹声,秋萤想了不过一会儿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渐渐地呼吸均匀起来,鼻翼轻轻翕动着,约会周公去了。

    柳长青似是早就预知到了她会困倦一般,拿过一直搭在臂弯处的披风,给她小心地盖好,想了想又将她从草地上抱了起来,靠进了怀里。

    密云城北赵府内。赵成煦拉着何少一进了府门,何少一还在往外头折腾,就是不进去。赵成煦无奈道:“这次真是爷爷找你,我骗你做什么?”

    “哼,”何少一冷哼道,“你骗我还少么?”

    “你是说莹莹还是说筱筱?”赵成煦道,“都是我妹妹,求了我,我能不应么?”

    何少一继续冷哼,不满道:“的确,都是你妹妹,就我是外人。”

    赵成煦气恼,甩下他袖子道:“你难道还从此不登我赵府门了不成?”

    何少一不吃那一套,哼哼道:“不登就不登,反正莹莹都不在了。”

    赵成煦更加恼,拂袖道:“你可真真无情!合着这赵府里,爷爷白疼了你!我白交了你!莹莹不在了,你就不来了,是不?”

    何少一晃晃脑袋,打开折扇摇了几摇:“以前我也没说这话啊!在某个白交了的兄弟又蒙我之前。”

    赵成煦无奈,踌躇半晌不情不愿地道:“我给你道歉,对不住你了何大少爷,这次总成了吧?”

    何少一啪地一声合拢了折扇,忽地正色道:“你没有对不住我,你对不住莹莹。”

    赵成煦脸上青筋一浮,本来就不很白皙的面色更加显得黑沉起来,他似乎是动怒了,扯着何少一就往府里拖,边拖边说:“你给我进来!今天我还真非得跟你把话说清楚不可!”

    何少一拿扇柄不轻不重地敲着赵成煦紧紧握着自己袖子的手背,嘴里说道:“松开,松开!你既愿意跟我说了,我自然跟你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赵成煦房里,丫鬟上来斟茶之后,赵成煦让他们都退了下去,看着房门悠悠地合上了,这才回身坐到梨花案一侧,抿了一口茶,抚摸着茶杯,抬头问道:“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

    “说说旧事而已。”何少一合上扇子,也在一旁落了座,开口道,“首先问问你,两个妹妹你真是一样疼的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成煦的声音猛地提了起来。

    何少一喝一口茶,用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又晃了晃刚才被赵成煦掐得紫青的手腕子,慢悠悠地说:“我就想问问,你和云初是不是早就认识?当年将他送给我有何目的。”

    赵成煦微愣了一下,接话道:“难不成是我记错了?当初是谁主动开口跟我讨要云初过去的?后来又是谁将云初提拔为贴身随侍片刻不离的?”

    何少一眯眯眼睛,似是陷入了回忆中,没有答话。

    赵成煦叹口气,继续劝道:“莹莹走了两年了,纵使难过难忘,还是要往前看的。你何苦还一直跟自己过不去?对了,上次我看你待那个张家的小丫头不错,这丫头行为举止还有眼里的神采,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像莹莹,你难不成对她动了心思?”

    何少一回过神来,怒道:“你这又是胡说什么?她才几岁?!别跟我扯远了话题!我只问你,云初是不是早就安排好要送去我身边的?”

    赵成煦将茶一口气喝干,这才慢悠悠地道:“你为何不亲自问问云初呢?我想只要你开口,他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何少一握紧了茶杯,指节有点泛白,末了却又缓缓松了手,站起身来道:“那我这便回去问问他好了。爷爷那边,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回。”

    赵成煦坐着不动,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赵筱筱粉面含煞站在门口,娇声质问道:“来了还要托辞走,少一哥哥就这么不待见我们赵府么?”

    何少一径直走向门边,直直地向着赵筱筱所站之处走过去,碰撞之前赵筱筱无奈闪开身子,只听到何少一回道:“又关府邸何事?不待见的是人!”

    赵筱筱冷笑道:“是了。少一哥哥待见的只有姐姐,姐姐走了就待见云初,现在又看上了一个孩子。少一哥哥似乎只对庶女、伶官、乡下人有兴趣。”

    何少一回头笑道:“此话不错。可惜,赵小姐既不是庶女,也不是伶官,更不是什么乡下人。告辞!”

    秋萤生辰

    麦收完了之后,地里照旧种了些麦茬红薯。忙过这阵子,炎夏已经过去,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眼见就要到了秋萤的生辰了。

    前几日,秋棠的生辰已经过了。秋萤也送了礼物,因为秋棠赞过那条五彩丝的腰带,秋萤再三问过柳长青确认他不要的情况下,转送给了秋棠。秋棠很高兴,从一堆礼物中挑出来一个木偶娃娃给了秋萤,提前送了秋萤的生辰礼物。那木娃娃现在天天握在小梨涡的手上玩儿,倒也算物尽其用。

    小梨涡已经六个多月大了,下牙床中间冒出来两颗小白牙,刚露头不久,许是觉得痒痒,现在天天想啃点东西,而且啃得口水横流。大人吃饭的时候,只要有菜粥他就咿咿呀呀地伸手要,可徐氏怕他太小消化不了,不喂给他吃。

    秋萤这天看着小弟馋得难受,就偷偷喂了他两口,结果第二天小梨涡就不争气地开始拉肚子。吓得她泪眼婆娑地去找柳长青,边承认错误边请教办法。

    第二日下午,柳长青就带了些磨好的米粉过来。他在下屋里将米粉放入干锅炒黄了,加了点糖,兑水煮沸,放温了之后,喂给小梨涡,喂了两三顿,小梨涡就好了。

    秋萤乐滋滋地去找柳长青,进门发现柳公不在家,问道:“长青哥,柳爷爷又去赵府了啊?你昨儿个说套车去县城,是不是送柳爷爷去了?”

    柳长青边收拾屋子边点头道:“是。路过存仁堂药铺,特意向大夫问了那个治小儿拉肚子的草头方。小梨涡怎样?好了没?”

    秋萤乐道:“好了好了,又有精神了,也不拉肚子了。”

    柳长青也跟着乐道:“你没再隔一会儿就掀开他尿布看吧?”

    秋萤赧然道:“自从你说露出肚脐眼也爱着凉拉肚子之后,我就没再敢了。”

    柳长青将被褥抱出去晒在秋阳下,扭头对着跟着走出来的秋萤道:“对了,你为什么隔不一会儿就要掀开他尿布看看啊?是不是婶子嘱咐你及时替他换尿布啊?”

    秋萤撇撇嘴道:“不是的。我是想看看他拉没拉,是不是还是拉稀。”

    柳长青忍俊不禁,噗嗤一乐:“就是这么个原因?吃仙丹也没见效这么快的啊!难道你连续不断地掀尿布掀了一天?”

    秋萤到大门口将门插棍拿了下来,帮着拍打着被子,好让棉絮炸开,听到长青这么说,赶紧辩驳道:“没有,我就掀了半天,长青哥说不能露肚脐眼后,我就没敢了。”

    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来,疑惑道:“长青哥,我问你个事儿啊!大姐不让我问。”

    那门插棍有点沉,秋萤敲了两下就停了手,长青接过来自己继续拍打着被子,边问道:“什么事?说吧。”

    秋萤微皱起眉头,有点忧心忡忡地说:“小梨涡跟我长得不一样啊,长青哥!我问大姐,大姐说小梨涡是秃小子,所以不一样。我说为什么是小子就跟我不一样,大姐说长大了就跟我一样了。可我觉得她是嫌我问得烦,在哄骗我。我就想问问长青哥,你也是小子,又长大了,你跟我长得一样么?”

    柳长青手一抖,门插棍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他咳嗽了两声,左右看看,这才低头弯腰又捡了起来,也不看她,语带责备地说:“你哪来的这么多奇怪想法啊?以后不要瞎问了,会被人笑话的。”

    秋萤低着头半晌不语,柳长青将被褥都拍得了,见她还不说话,就过去碰碰她道:“怎么了?”

    秋萤抬起头来,脸上犹带着一点担忧,小声地问:“长青哥,你只告诉我,小梨涡腿里多长出来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是不是病啊?”

    柳长青再三拍着胸脯跟她保证绝对不是之后,她才又高兴起来,缠着柳长青问给她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柳长青不回答她,她又自己动手将所有可能藏匿礼物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当然一无所获。

    一番折腾之后,秋萤显然饿了,往门槛上一坐揉揉肚皮挥挥手道:“长青哥,整点吃食!”

    柳长青无奈地瞅她一眼道:“坐稳当了,好好说话!”

    秋萤无奈地摆正了身子,双手合拢连拜数下道:“这位俊少爷,您行行好,给口吃食吧。这阵子我正顿上吃得少,大姐管着我呢,不让我饿了就吃。”

    柳长青憋着笑,扭头道:“管的对,我这里也没吃食。”

    待见她有气无力地抱着门框垮着小脸儿,心里又不忍起来,将从县城里偷给她买的绿豆糕拿了一小块出来,刚递到她眼前,她就像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似的那般,直接把住他手,凑了过来在他手心里啊呜一声将点心一口叼走了,边嚼边哽叽:“俊少爷是小气鬼,给得太少不如不给。”

    柳长青却打定了主意,不再理她这茬了。

    再过得五六日,秋萤的生辰终于到了。这天秋萤醒得特别早,自己穿好衣服,央着宛知给梳了个歪把子小髻,缀上红头绳,又簪了朵纱做的红茶花。吃朝饭的时候,又帮着摆凳子又帮着端饭碗,然后笑眯眯地朝着徐氏伸手要红包。

    徐氏笑道:“谁说你生辰我就给红包了?我给你缝了件秋天的斗篷穿。”

    秋萤扭头不依,嘴里道:“娘别骗我了,大姐和二姐生辰的时候,你都给了红包的。”

    徐氏再逗她:“你大姐二姐都大了,给些银钱也知道不乱花,给你你不都买成糖吃了啊!”

    秋萤将头连摇,嘴里嘟囔道:“才不会呢,才不会呢。我另有用处,我不乱花。”

    徐氏倒来了兴致,问道:“你有什么用处啊?说来听听。”

    秋萤转转眼珠,张口就道:“我给自己攒嫁妆!”

    宛如一口汤含不住,连忙转头喷到了地下,宛知也笑红了脸,张瑞年眉头皱皱,就要训话。门口正巧响起了柳长青的声音:“张叔,婶子,吃朝饭了没?”

    宛如冲出去舀水漱口,抬头看看柳长青,笑道:“长青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刚才小妹找娘要红包,说要给自己攒嫁妆呢!你咋空着手就来了,也不给小妹准备个礼物?”

    柳长青有点脸红,看了秋萤一眼,假意责备道:“越大越不老实,净胡乱说话。”然后又冲着宛如道,“礼物备下了,就是有点大,在门口呢,我叫张叔帮着抬一下。”

    宛如好奇地瞅向门口,身边一阵风似的秋萤冲了出去,接着就听到她咦咦连声地问:“这是什么啊长青哥?水缸啊?你送我个水缸干什么?是嘲笑我吃得多么?不对啊,那也该送饭桶啊!”

    屋里淡定用饭的宛知也喷了出来,连声地咳嗽个不停。

    张瑞年眉头皱得更紧了,担忧道:“这个孩子……”

    徐氏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默默地说:“没事,定出去了……”

    宛如已经走到了门口,欣喜道:“长青哥,这是木头浴桶吧?哎呀,这么大,哎呀,还有香味儿呢!”

    张瑞年连忙出门,跟柳长青一起搭把手将浴桶抬了进来,摸了摸道:“这是柏木的呢!这么大,不少钱吧?长青你这孩子,柳公也真是的!就由着你这么破费做什么?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过个生辰而已,给做点好吃的穿个新衣服也就算了。大事小情一个劲儿地破费,这可不好!”

    徐氏也跟着道:“不成不成,这个东西比后院的石桌还值钱呢!到底花了多少,我们算给柳公,可不行总叫你们破费!”

    柳长青笑道:“婶子快别客气了,爷爷就怕你们客气,提前几日已去了县城里访友了,现也不在家。就算在家,你给银子他也断不能拿。这浴桶木头还不错,且能长用上几年几载的,大小也富裕,宛知姐和宛如妹妹也能一起用,是个实在东西,就不计较价钱了。”

    徐氏也不能送回去只得收了,嘱咐长青多谢柳公。张秋萤这才大概明白过来,这木头缸是用来沐浴的。她围着浴桶转了几圈,忽地不乐意了,撅嘴道:“长青哥,你不怀好意!”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愣住了,柳长青更是摸不着头脑。

    却见秋萤边围着浴桶转悠边比划着,愤愤地说:“这用来沐浴的话,我自己既进不去,又出不来,水放多了能呛死,水放少了能蒸晕。”

    几人盯着比秋萤个头略高的浴桶,开怀大笑起来。

    秋闱逐鹿

    这年的冬天似乎是要冷的样子,初秋秋萤的生辰没过多久,树上的叶子几夕之间就黄了,随风散落了遍地。

    八月的时候,大房的张靖远要去京师顺天府参加秋闱乡试。去京师之前,李氏难得地到了二房这边来,还给小梨涡送了两身甚好的衣裳料子。坐了许久终于说出了来意,原来她是听说了这秋闱乡试暗地里也是有些勾当的,想托人走个门子给考官大人使点银子,省得张靖远在这些人情世故打理上面不上心而吃了暗亏。

    徐氏略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来意。直接说道:“大嫂,你可是想问问柳公在京师中有没有认识的达官贵人?”

    李氏将头连点,温言软语道:“想柳公乃是在皇宫中当值过的,那些达官贵人们,不是经常被圣上邀了去园子里赏花的么?说不定因此识得几个呢!你也知道,你大哥和我这辈子只与土地庄稼打交道,可真真是一点门路都没有。”

    徐氏心中并不作此想,当下也笑着随口说道:“大嫂,我看这事儿不一定能成。你想啊,无论是主子娘娘赏花,还是圣上大宴群臣,这都是大场面啊!柳公虽然在宫内当值,但也就是个老花匠而已,这种时候,当是早早剪花浇水收拾妥当,然后躲得远远的去。哪里有什么机会认识宴席上的达官贵人啊!”

    李氏眉头缓缓地皱了一皱,思索了一小会儿,却没有着急,仍旧好声好气地说:“也不然吧。弟妹,你想若是主子看了哪些花栽培得好,说不定想听听典故叫花匠上来解说一二的。我听说柳公乃是太后都打赏过的人物,必不至于似你说的那般没见过世面。”

    徐氏心说,即便是主子要你回话,也是低眉敛目凝心静气回完就退下了,哪有时机与那些所谓的达官贵人交谈结交?再说就算你真真有那份心思,巴巴地寻了机会与人攀谈,又有哪个达官贵人不计较身份地位,肯下交于一个老花匠呢!但是看着李氏面色不豫,也就不再多说。

    徐氏想毕,就换了只胳膊抱起小梨涡,笑着附和道:“如今也是咱们没路子没门子,只得去柳公那里撞撞运气。那我这就带嫂子一起过去问问?”

    李氏这才高兴起来,逗着小梨涡与徐氏一起出了门去隔壁柳家。

    这日里恰是宛知、宛如与秋萤都在柳家。原来是日前的时候,徐氏和宛知一起在这边帮着柳公和长青将被褥拆洗了,今天白日里宛知带着宛如和秋萤一起,在这边给缝制好。忙完天色晚了,长青备好了饭,于是就在那边留饭了。

    这刚吃完饭坐了一会儿,徐氏就带着李氏一起过来了。柳公连忙将两人给迎到了屋里,长青沏茶奉了上去。出门却见着秋萤在堂屋门外竖起了耳朵正偷听,好笑地拉拉她道:“怎地?这偷听也能上瘾不成?”

    秋萤横他一眼让他小点声,然后轻声说道:“长青哥你不知道,我大娘娘屁股沉,无事不登门。”

    柳长青噗嗤一乐,抬手就去掐她脸蛋,口中道:“教你要斯文些斯文些,怎么还屁股屁股的挂在嘴边?”

    秋萤呲牙咧嘴道:“哎呀,长青哥,你轻点!你可冤枉死我了,这句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我二姐说的!”

    两人正闹着,屋里传来柳公的声音:“啊,原来如此。只是这忙老朽确实是帮不上了。老朽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老花匠而已,哪里有什么机会认识达官贵人?若说在宫内当值没见过那是混说,可也只是见过而已,再说了如今人走茶凉,若说是往前可能咱跟人见面打招呼,人家还能停停脚,现在只怕对面不相识了。”

    李氏听了强笑道:“柳公过谦了。其实识得就是好事,关系远近那都是走动出来的。如今只要有个由头牵上了线儿,这送银子过去的事情,总不会被人推出门来。人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儿。弟妹,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门外的柳长青脸色黯了一黯,看看秋萤,没有说话。

    外头秋萤虽小,也渐渐听出了点门道,知道李氏这是在让徐氏也跟着开口,叫柳公不好拒绝。

    徐氏自然也不傻,当即含混了两句,绕了过去。柳长青这才舒了口气。

    谁料屋里李氏再接再厉语声清晰地又问了一句:“弟妹,你看,这柳公要是给牵上了线儿,咱们送礼要怎么个分量才算合适?”

    柳公咳嗽两声接话说:“秋萤她大娘,说来不怕你笑话,方才我暗中思索了一个遍儿,实在是不认得与秋闱乡试有关系的人物。这顺天府乡试,主考官一向是在协办的大学士、尚书、副都御使以上的官员来选派,而监临官则由顺天府的府尹担任。老朽出宫年头已经不少了,如今这职务上俱是何人担当都已经不清楚了,更遑论与之攀攀交情了。难得你开了口,老朽却无能为力,实在是对不住。”

    李氏停了一会儿,犹自不死心地再道:“柳公就不能帮着想想办法了么?”

    徐氏似乎是见柳公实在为难,只得出言道:“大嫂,想来柳公确实是有心无力。不如咱们再想想其他的门道?”

    李氏见已无希望,气呼呼地站起来说了声告辞,将屋内的椅子带得叮当直响。徐氏连忙也跟着站起身来,怀里的小梨涡似是受到惊吓,跟着啼哭起来,徐氏赶紧轻声哄着。

    柳长青与秋萤急忙让开了门口,屋门立时吱嘎一声打了开来,李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

    徐氏连忙跟柳公说了抱歉叨扰,告辞跟着往外走,口中唤道:“大嫂,等等。”一抬头却见李氏出了柳家一扭身进了自家院子,连忙也跟了过去。

    进了张家院子,李氏也不管柳公就在隔壁听不听见,直接就愤愤道:“不过是想从他那里寻个门子而已,又不是叫他出银子,这么点忙都不帮!”

    徐氏连忙道:“哪是不帮?这不是帮不上么,有心无力啊!”

    李氏冷笑道:“先前人家说了我还不信,如今却果然叫人给说对了!什么事到临头还是一家人亲?的确是一家人亲,你们儿女亲家是一家亲,我这做大嫂的,还有你那侄子就都是外人!”

    徐氏闻言也冷了脸道:“大嫂这话是怎么说的?别所人家柳公不是不帮忙,只是真没有路子。就是人家有路子不帮,咱也不能这样说话啊?说句不好听的,帮人是情意,不帮是本分,人家没什么对不住咱们的。大嫂何必这么迁怒于人家?”

    李氏气愤道:“还说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我这说什么了你就这么护着!”

    徐氏息事宁人道:“有话且去屋里说,没得在院子里嚷嚷起来,叫人看笑话,失了身份。”

    李氏立刻接道:“身份?现如今我一个庄稼婆子,处处叫人看低,低三下四去求人都求不来,还哪里有什么身份?你们也不要看不起人,等靖远他日高中举人,等我真正有了身份,你们就是再想来巴结,告诉你,那也没门了!”

    柳公摇摇头,进了屋子,关紧了房门。柳长青站在院中,沉默地盯着张柳两家的围墙,眼睛里似乎平淡无波,又似乎别有含意。

    张家屋门吱嘎开了,老二宛如先是探头出来要说什么,却被后头的宛知给拦住了拉到了后头去,宛知顿了顿,这才扬声向着院子里道:“大娘娘不必着恼,自古寒门多才俊,我大哥自有真才实学逐鹿秋闱,你也无须如此担忧。再者,顺天府乃是天子脚下,京师重地,主考官与监临官皆是国之重臣,当思不拘一格为国举才,想必也不是贪心渎职之辈。大娘娘在此大呼小叫弄得人尽皆知,他日大哥高中回乡,本是光耀门楣之举,只怕有心人还道是使钱买来,叫无知之辈小觑了去。”

    宛如也跟着道:“大娘娘不知这次又是听了谁胡乱讲了些话,就又跟着折腾起来。我大哥可知道这事?可拜托你帮着做了这事?万一弄巧成拙,叫有心人听了去,加油添彩一番四处传扬,倒恐是误了大哥的前程,他日后悔莫及。”

    这李氏不知是听了几句进去,还是怎么地,果然闭上了嘴,只是脸色不甚好,秋萤本以为她会转身就走,没想到她哼哼两声倒是举步走去了屋里。正纳闷着,看见她手里拿了一块适才送与小梨涡做衣裳穿的料子来,嘴里叨咕道:“这块料子本要送与别人,先给你送了过来。既如此,我还是拿回去好了。”

    秋萤站在自家门口,见她走了过来,还拿着刚才给弟弟送的布料,就出声问道:“大娘娘,这是哪家的亲戚又新添了丁了?”

    李氏没好气道:“现虽还没落地,来年春天里却也快了。不是别家,正是你们不稀罕的周家的杜三娘有了身子!”

    秋萤气道:“大娘娘把那块料子也拿走好了,这么尊贵的人物,送一块太少了!我们小梨涡随便穿什么都行!”

    李氏恼道:“拿就拿!不识抬举!”

    屋里宛如听了,早拿了那料子出来,扔进了她怀里去。

    多事之秋

    九月里,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

    月中的时候,乡试出了桂榜,张靖远榜上无名。书童竹盏回铜锣湾报信给张丰年与李氏。张丰年本是怀着殷殷希望在等待好消息,谁知道却突闻噩耗,一时过于激动竟然晕厥了过去。李氏那里本来已经方寸大乱,忽见张丰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顿时哀哀痛嚎起来。

    张秋棠从里间出来,见此情景,立刻扑了上去,“爹爹爹”地哭个不停。

    大房的老妈子回乡探亲去了,竹盏一看这样不行啊,赶紧一边去二房那边报信,一边去请郎中。

    不多时,张瑞年、徐氏带着宛如和秋萤一起赶了过来,宛知则留在家中照顾小梨涡。张丰年已经悠悠醒转了过来,只是眼睛里迷蒙茫然失了精气,嘴唇哆嗦着栽倒在椅子里。

    张瑞年上前道:“大嫂且先别哭了,赶紧让开,我将大哥背到床上去。”

    李氏连忙摸摸眼泪,让了开来。

    秋萤也上前拉过了秋棠来,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来两条帕子,一个是青布绣着文竹的,是柳长青给她平时用的,一个则是丝绸绣着萤火虫的。她皱眉稍稍犹豫了一下,拿起那萤火虫的给秋棠擦眼泪。

    这头儿刚将张丰年放到床上,竹盏带着郎中匆匆赶来。郎中把脉之后,道是虚火上旺,受了刺激,痰迷心窍,一时昏厥。说好生将养即可,不要再忧心操劳,就没有什么大问题。然后开了药方,竹盏跟去拿药。

    李氏这才放心了下来,看看张丰年如今的状况,再想想张靖远落第的事情,不禁悲从中来,落泪不止。

    徐氏道喝药之前须得吃点东西才好,打发了秋棠带着宛如去厨房炖点米粥去。自己上前两步劝李氏道:“大嫂,大哥不会有事的。郎中刚才不也说了么?快别哭了。”

    张瑞年也道:“大嫂,大哥到底是受了何事刺激啊?怎地突然昏厥了?”

    李氏忽地想起了靖远落第之事,登时火气上涨,瞪圆了眼睛,一下子自床头站了起来,悲愤地道:“靖远乡试落第了!你们称心如意了?!”

    徐氏心里一惊,暗道只怕不好。张瑞年那里连连发问道:“大嫂,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靖远落第我们怎会称心如意?这是真的么?那桂榜已经出了?八月里考完靖远归家的时候,不还说觉得作得不错么?”

    果然李氏将责任都灌了过来,劈头盖脸道:“你们快别在这里惺惺作态了!我知道你们怕靖远中举之后,会记恨你们不肯帮忙疏通的事情!这下靖远落第,还不遂了你们的心思!靖远文章作得好,当年考秀才,可是拿了录科第一等!此番落第,定是因为没有疏通上关系,被人使银子排挤了下来!”

    说完痛哭失声起来,捶胸顿足道:“靖远啊,靖远,我可怜地儿啊,你爹娘无能啊,带累了你!你心心念念地维护着的叔叔婶子,人家哪里管你的死活吆,无情无义的白眼狼啊!什么血肉至亲,狗屁不如啊!”

    徐氏气得面色发白,哆嗦道:“大嫂,你这又是撒的什么疯?难不成靖远落第,责任都在我们头上不成?”

    李氏瞪着发红的眼睛,神情颇有些吓人,张口喊道:“不是文章作得不好,自然就是关系没有疏通!你们留着门路,当初却不肯尽力帮忙,自然是脱不了干系!”

    张瑞年忍着气道:“大嫂,我们且去外间里说,别再气着大哥。”然后扭头吩咐秋萤道,“好生留在屋子里,看着你大伯。”

    说完当先往堂屋里走去,徐氏当即也跟在后头走了过去。李氏脸上犹带着怒气,看了看张丰年,又看了看秋萤,秋萤连忙上前两步坐到床边,见张丰年似乎有点憋气的样子,赶忙伸出手去给他在胸口轻轻揉了起来,助他顺气。

    李氏这才扭头挑开门帘,也跟着走了出去。

    秋萤从看到张丰年开始,他的眼神就直愣愣的吓人,若不是喉咙有痰,喘气呼啦带声泛着粗气,让人稍觉安心之外,他这么硬板板地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瞪着眼睛,那模样真真是吓人至极。

    秋萤觉得害怕,就小声地说起话来,边给张丰年顺着气,边连声喊道:“大伯,大伯,你怎么啦?你能说话不啊?你出个声儿!大伯,大伯,你哪里难受啊?你这是在看哪儿啊?你别看屋顶了,你看看我,我是秋萤,你看看我!”

    张丰年没有动静,秋萤说着说着,不知为何想起了小时候,大伯一左一右抱着她和秋棠在村子里溜达的事情。这张丰年头两个孩子都是儿子,所以对女儿倒比别家盼望些。秋棠和秋萤差不了十几日先后出生,他倒是比张瑞年还觉得稀罕。

    秋萤想到这里,忽地眼泪涌了出来,说话声也哽咽了起来:“大伯,大伯,你别吓唬我,你喝水不?你说话啊!”

    张丰年缓缓地动了动脑袋,眼睛在秋萤身上转了转,像是才回过神来那般,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点了点头。

    秋萤连忙从床头跳下来道:“我去给你端,大伯你等着!”

    跑到堂屋里倒了茶,却见大人们不在这里,向外一望院子里也不见人影,想来他们是怕吵到张丰年,去了后院说话。

    秋萤端茶进了屋子,爬到床上,小心费力地拉起张丰年的头和肩,将摞好的枕头塞了进去垫着,端茶喂张丰年喝了起来。张丰年连喝了两杯,似乎是缓过了神智,闭闭眼睛歇了一会儿,重又睁开来,说道:“秋萤,去,把他们都给我叫过来。我有话说。”

    秋萤不走,在床前蹭蹭半晌,劝道:“大伯,我长青哥说了,别管大人们的事,吵架也不用怕,吵完还是一家子。你先养病,病好了再管行不行?”

    张丰年心里一热,半晌沙哑着嗓子问:“柳长青说的?”

    秋萤点头,上前又坐到了床边上,去拉张丰年的手,一碰之下立时讶异道:“大伯,你手怎么这么凉啊?”瞅瞅屋子又道,“大伯,我长青哥说了,看这劲头,今年冬天必会很冷,你要是手脚凉就别睡床了,去睡大炕,睡前扔把柴火熏一熏,睡着可舒服了。真的,我睡热炕好几天了。”

    张丰年看着秋萤眼睛里犹自有泪,水濛濛的,脸上却温暖地笑着,两只小手不停地给自己搓着冰凉的手,感觉没有热乎气了,就嘿嘿一乐将手伸进薄棉袄里去捂一捂,有暖和气了,就再伸出来给他搓。

    张丰年扭头看着窗外,窗纸不知何时变得灰蒙蒙的了。他似乎是想看看外面的天空,伸手指着窗户也不说话。秋萤立时理解了他的意思,自顾自地说:“大伯,你想开窗透气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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