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二时,严明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遇到了赛男,她的脸上开满了灿烂的花:“小严,明天我就要去煤县了,是任县委副书记。舒蝤鴵裻感谢你在六和的支持和帮助,以后可要经常联系哟!”
赛男的发达是意料中的事。她是白石江七县一市百余个乡镇党委唯一的女书记,是市委领导心目中的“独生女”,再说她已经在六和乡呆了五年,时间不算短了。
“恭喜恭喜!一定会联系的。以后你可要常回家看看。”严明真诚地为她的升迁感到高兴。
高兴之余产生了一丝丝酸味和感叹。
酸味来自于自己在副科岗位上埋头干了八年了,目前没有任何变动的迹象,同事们调侃严明患了“妇科病”。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用了近五年时间,副科变正科却遥遥无期。看来,今生要谋一副处只能是梦想了。感叹的是,才离开六和几年,正科赛男当年口中的“严兄”、“严老师”,变成了今天副处赛男口中的“小严”。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严明觉得昨天有些虚妄,今天似乎真实一些濡。
县纪委是和县委、人大、政府、政协,还有一些县属部委办局挤在一幢四层预制板砖混结构大楼内办公。大楼中部设一道楼梯,楼梯两侧是幽深的内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又一间,门与门相对的小面积办公室。这幢被外面的人称为“五机关”办公大楼的房龄已有三十年,据说已经是危房。
赛男说有事刚去找县委方扬书记出来,严明陪着她在走廊里闲聊了一段,沿路遇见县委办的干部,大家纷纷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书记最近很忙吧?”
“赛男姐,你今天很精神呐!平”
“我们以后去煤县玩,你可要请客哟”
“雅琴也提拔成乡镇党委书记了。你们六和真是出干部的地方。不愧是古城的‘黄埔’呀!”
“呵呵,谢谢老哥夸奖了!谢谢小妹!都是靠大家的支持和领导的关心。没问题,你们来看我,我包你们吃好住好玩好!”赛男一一点头,做出了善意的回应。
机关里的绝大多数人,都遵从一种存活的法则:跟红顶白,趋炎附势,捧红踏黑,严明觉得就那么回事,一切都很正常。好像只有纪检机关还不太突出,办公室、信访、宣教、案审、党风、执法监察,就那么六七个科室,三十来号人,干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数年没有人被提拔,数年调不进人来也是常事。时间一久,严明感觉都快成死水一潭了,而死水是会发臭的!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么。
据说越往上层越复杂,暗中的争斗和较量越激烈。如此看来,还只有乡村的老少爷们、哥们姐们最单纯了。
熙熙攘攘的人世间,红男绿女熙熙为利来,攘攘为利往!
送走了赛男,严明走进县委办公室去找县委方扬书记的秘书小段报到。今天上午祥子副书记通知严明下午三点去找小段,一起做好县委常委会的会议记录。
“你来得正好,走,开会时间到了!”小段叫上严明,顺手把方扬的茶杯抓在手里,小跑着跟在已经走出办公室,昂首挺胸地往会议室走去的方扬后面。
严明夹着包,跟在他们的身后,走进了这间代表着全县最高权力的县委常委会议室。
严明这次与从全县部分乡镇、单位的二十余人一道,被县委“强抽人,抽强人”,抽调参加古城县“三讲”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工作,主要任务是参与梳理对县处级领导民zhu测评时,党员干部对县处级领导在对照中央关于“三讲”方面存在问题的意见、整改建议及效果的综合整理。
尽管测评不是面对面进行,而是由一些业已退下去的老干部,还有其它方方面面的代表在《征求意见表》上不记名书面提意见。在通常情况下,能够参加的人员还是识大体、顾大局的,能够体谅在职领导们的不容易,知道即便很客观、中肯地提出一些工作意见和建议,也不会得到应有的重视,不会起什么作用。因为类似的活动他们参加过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往的经验告诉大家,这样的测评只不过是应景而已,当不得真。
这好比封建社会的父子关系。在老子当家作主的时候,老子说什么做什么自有主张,不允许儿子说三道四,更不可能让你自作主张;一旦儿子当家作主了,你老人家也就不要再指手画脚了,属于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在你可以当家作主的时候,也不见得做了些什么,不见得就比俺们强。有时候儿子放下身段嘘寒问暖不过是做做姿态,咋就越说越来劲了?
已经退下去的老干部们还真的会时时被感动,既然让我们提意见建议,就提一些吧,至于起不起作用,能起多少作用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所提的意见往往更有针对性,更尖锐一些,许多意见建议仍然会让现任领导们尴尬一阵,所以对“三讲”领导小组办公室的一条重要纪律就是保密。要求工作人员无论《征求意见表》里提出什么意见建议,照搬梳理归类就是,梳理完毕最好立即忘记,忘记不了也要让你看见的东西永远烂在肚里。
这是开展“三讲”学习教育活动的最后一次县委常委会议,人大政协的主要领导也参加。与会者围着坐满了小会议室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
严明和小段坐在会议室两侧墙角处的方桌前负责会议记录。
方扬高仰着头,在众人的注目之下,平静地向最中央的那个宝座走去。
“开会了。同志们,今天的常委会有三个专题。一是请方扬书记就上一阶段的‘三讲’教育活动作初步总结,然后大家再提出修改建议,作为下一步召开全县这项活动总结大会的总结讲话稿;二是几个干部的任免已经书记办公会议讨论,需要常委会通过;三是讨论一下新建‘五机关’办公大楼有关的问题。现在,先请书记讲。”
从省委党校脱产进修回来的原六和乡党委邵波书记主持会议。邵波现在已经是县委副书记了。
方扬书记先讲:“按照省、市委的安排部署,古城县“三讲”教育活动即将告一段落。上一阶段我们按照党中央对县处级以上领导干部进行一次以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为主要内容的党性党风教育的要求,发扬了延安整风运动的精神,采取自上而下,分期分批进行,党内的批评和自我批评相结合的方式,使全体同志,尤其使领导干部受到了一次深刻的党性党风教育,达到了预期的效果。这次活动无疑会对古城县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事业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
在这次党性党风教育活动中,“三讲”教育领导小组办公室已将民zhu测评中梳理出来的意见建议,分别印发至各位手中,针对领导班子的意见建议,县委也提出了具体的整改要求。这次活动总的来看是富有成效的。同志们围绕学理论,学知识,学技术;坚定政治方向、政治立场、政治纪律,提高政治鉴别力、政治敏锐性;围绕继承和发扬我们党在长期革命和建设事业中形成的好传统、好作风,坚持真理、坚持原则,坚持同一切歪风邪气和各种腐败现象作斗争来开展“三讲”学习教育活动,从党的事业出发,从古城县经济社会事业发展进步的大局出发,真心实意帮助同志,没有搞人身攻击,充分说明我们的广大党员干部主流是好的,我们的领导班子是一个团结的、民zhu的,具有战斗力的领导班子!下面,我从五个方面对“三讲”学习教育活动进行总结……”
严明摊开摆在桌面上的记录本,认真记录着要点。在方书记总结到第三个方面第六点的时候,才腾出工夫,仔细地打量着室内的布置。
宽大的椭圆形桔色会议桌两边,坐了九位县委常委和人大主任、政协主席。严明没有不认识的,都是熟面孔。平时在一幢楼里办公,上上下下进进出出的经常见面,彼此无非是点头微笑而已。偶尔出于介绍重要案件查处情况的需要,严明也参加过往常的县委常委会议。大家经常谋面,又似乎从未认识过。
方书记背靠着鲜红的党旗和国旗,独自坐在桌子的最顶端。
严明注意到,与会者面前,都摆了一支麦克风,还有各自的笔记本钢笔手机。除此之外,每人面前都有一只烟灰缸和一只白瓷的茶杯,没有摆放姓名牌。
朱俊县长和党群副书记邵波分别坐在方书记的左右侧,稍微靠近方书记一点,显得比较突出。纪委正刚书记,人大何主任,政协贾正主席,常务副县长顺康,组织部潘部长,宣传部牛部长,县委办肖主任,妇联苏主席则依次沿椭圆桌两侧就坐。
朱俊高高的个子,面皮白净,戴一副近视眼镜。由于朱俊书生气浓,做人正直,有小道消息传说和书记不睦。
不难看出,他们的位置早已俗成,往常就是这样坐的。每个人都会找准位置的,不能也不会乱坐。无论在主席台上,还是参加这样的圆桌会议、餐桌上,都不会。当然,在工作中经常会有找不准位置的时候,则另当别论。
严明发现,同是县委常委,有金童玉女之称的县委办主任和妇联主席侧耳低声交谈着什么,“咳!”邵波轻咳了一声,二人立即正襟危坐。过了一会,两人几乎同时侧头望了望对方,两人的眼神一碰,各自露出了尴尬的笑容,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严明微微一笑,两人的行为犹如在教室里同桌上课的学生,无论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轻松的还是严肃的,学生在下面凝神静气、专心致志或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还有的看似认真听讲,实则思绪已经在外面四处游荡。
今天的会议也不例外。
他们不需要在笔记本上记什么,有专人记录会议内容,必要的时候,会形成会议决定事项。
有的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也是各自根据自己的位置,做一些接下来可能的发言准备。
方扬的总结结束了。大家一致认为,总结很到位,客观、实事求是,讲足了成绩,找准了存在的问题,没有具体意见了。
其实,总结已经是第五稿了。此前,组织部长、宣传部长、县委办主任、副书记、书记已依次作过修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