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莫大焉!”,侍菊残酷一笑,张口截住她:“可惜,错要改,也要改得合时宜!架住她,替昔日我桑家几百口人赏她!”
仆妇得令,一左一右,扯得彩英直挺挺跪着。
彩英拼命拧头:“夫人、救我,清漪、清漪……”
宁悦不甘,再站起来:“少筠!你非要收买人命么?彩英……一条人命啊!”
“收买人命的恐怕就是夫人你吧!”,枝儿忍不住,站起来指着宁悦的鼻子:“是你害死了邓夫人的女儿的!要不是你用这些卑鄙下流的手段,邓夫人的女儿怎么夭折!”
宁悦一恸,看着少筠身边麻木的梅英,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枝儿,”,淡淡的话语逸出樱唇,少筠看着莲台上水袖翩翩:“坐下听戏,西厢唱词优美,戏曲之冠,你该静心。”
枝儿抿抿嘴,稳稳坐下。
那边灵儿听了少筠的话,走前两步,撸了撸袖子,瞪着彩英,一巴掌甩去,再一巴掌甩来:“我替二太太赏你、我替少原少爷赏你!”
灵儿打完了,到容娘子,容娘子之后是莺儿……桑府上昔日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仇,今日就有几巴掌!彩英动不能动,话也说不出来,不得不一一把众人的恩赏接下来。直至后来,皮开肉绽,场面惨不忍睹。
如此状况,许多仆人选择了住手。但侍菊没有!想到荣叔和梅子的惨状,她毫不手软,走上来,喝令两个仆妇架住彩英,一掌来一掌去,鲜血飞溅间足足赏了彩英六巴掌才罢手:“这六巴掌是我们梅兰菊三人赏你的!谢谢你赏了我们这一路豁出性命的血汗!”
整整一个早上,官府夫人们哪里能听戏?满耳朵充斥的全是响亮的耳光声!唯独桑少筠听戏听得津津有味!
等侍菊打完,彩英像一团被锤了无数锤的烂泥,彻底瘫在地上,人,进气多、出气少!而地上,鲜血横流。
到了这时,少筠举起杯子,饮了半口,皱了眉,然后起身,抚了抚衣裳,淡淡扫了众人一眼,浅浅吩咐枝儿:“管家当以宽仁为怀、以法度律人。教训过就算了,别闹出人命来!”
枝儿一笑,站起来恭谨答应。
少筠一拂袖,扶着净过手的侍菊,一步一脚印,踏着彩英鲜红的热血走到宁悦跟前。她定定看着宁悦,随即浅浅一笑:“何夫人,投桃报李,今日我这出了阁的桑家二姑娘便做主了!贵府上既然喜欢这丫头,我三妹妹便将死契拱手奉上!以报答何大人夫人昨日苦心孤诣设宴的盛情!”
侍菊闻言同样一笑,素手一扬,那张死契缓缓飘落地上,瞬间被四溢的鲜血浸染。
少筠一声笑哼,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还记得当初在京城,少筠要刑部尚书余明裕办的四件事情么?后面两件,一件是彩英的身份来历、文书证明,这里用上了。一件是樊清漪的,但桑少筠选择引而不发。这就是为什么侍菊敢当众打樊清漪了。
报仇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樊清漪进入何府之后,她与桑氏就是两个阶层了,平民挑战官家,只要你还不是想造反,就需要大量的伎俩手段。而余明裕之所以敢给桑少筠这两分文书证明,不过是打了擦边球——因为皇帝确实没有明令樊清漪改户籍。这样桑少筠要闹,不会伤了皇帝,只会叫何文渊哑巴吃黄连。
大家看得爽不爽?留言吧。
然后,明天后天休息了,大后天要回家过清明,更不更新得看我这段时间还有没有存稿,大家没事来看看就好了。估计距离结局不太远了……
☆、279
走到凌波阁门前,科林沁铁塔一般站在门中间,整一个震山太岁。
少筠点点头,等科林沁让过道后,徐徐出门。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随后,桑贵后面跟着老杨,两人下马丢了缰绳跑过来,老杨老远的就嚷开了:“二小姐……没事吧?”
少筠一笑,扶着侍菊迎上去:“能有什么事?”
桑贵喘着气:“会开了一半,何文渊就坐不住了,等他走了才听衙役说这儿要出事。哪里还顾得上?赶紧同杨叔就赶来了!真没事?”
少筠笑着摇摇头。
侍菊则哼了一声:“有事也不是咱们有事!科林沁还在这里呢,谁不要命了,敢试一试他的箭法!”
正说着,那边何文渊堂皇穿着官服、骑着马跑了过来。
少筠远远睨着他,心中冷笑不已,但脸上却只淡淡一笑,转头吩咐:“回家去吧!”
何文渊下马,看着少筠,然后追着地上那一串鲜红的脚印,突然觉得眼睛很涩!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
当宁悦抹着眼泪出现在何文渊面前时,何文渊急不可耐的上前问道:“怎么样?”
宁悦摇摇头:“如今她人也不清楚了,也瞧不见东西了,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有哼哼的份。大夫瞧过了,说是彻底打坏了,日后……能不能缓过来也难说,就是能缓过来了,人也废了,只怕跟前是离不开人了。”
何文渊紧紧捏着拳头,一脖子的青筋毕露:“竟然将人打到这份上么!少筠、她眼里还有王法么!”
宁悦摇摇头:“小半个早晨,她桑家的人轮番上阵!开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打得狠,后来眼见彩英已经皮开肉绽了,那些人大约畏惧,才做做样子,可少筠贴身那婢女……真是下得去手!直打得血花飞溅呢!一堂的雅客,只怕吓坏的不在少数!”
何文渊气闷不已,只问宁悦:“如此,就没有半个人拦着么?”
“哼~”,宁悦无奈的哼了一声,又摇头:“怎么拦?小竹子就是拿着大明朝载有明文的律法来说话的,连孙方兴夫人都说了,果真签了死契的逃奴,家主可以处罚。何况少筠竟然有通天之能,那把南京户部的鱼鳞册和南京地方的鱼鳞册都找出文书证据来比对。我是百口莫辩,总不能把陛下给爷的口谕暗示都堂皇拿出来说呀,那不是叫陛下难堪么!依我看,少筠请客之前就把这些都细细算过了,她死而复生,手段可真是狠辣了!”
“你说的没错!”,何文渊点头,直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少筠就是看准了陛下并无明旨给清漪,所以她可以肆意污蔑攻击。如此,清漪便危险了,昨日少筠特意提到她,今日却只动彩英,恐怕不见得是好事。她眼下如何?”
“在路上就动了胎气,回到家就见了红。”,宁悦有些凝重:“我只不敢叫人再烦她,让秦嫲嫲照顾着呢,眼下大夫正在请脉。她倒忍得住,没有十分的惊慌操心。我也说了,万事还有爷在前面挡着呢,她小竹子再本事厉害,斗不过朝廷陛下的意思,她本无过错,无须忧心。想是她也明白,镇定了许多。”
何文渊沉吟了半晌,复又吩咐:“如今外间盐事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盐商们狮子大开口,尤其少筠,仗着那五十万两银子,索要朝廷盐课的四成,并且暗示如若不然,撤回五十万两银子。我与肖大人是进退维谷,就怕不明真相的灶户听见了要造反。这个关头,夫人,家中大小事宜,我便都交到你手上了,万勿令清漪无辜受难、恒元恒中平安无事才好。”
宁悦郑重的神色,说道:“爷,你就放心吧!你我夫妻都快十年了,宁悦自当竭尽全力的。”
何文渊点头,才要说话,那边小丫头又来报说外间冯相公有请云云。何文渊哪里敢停留?立即辞了宁悦,转了出来。
……
桑贵从盐使司出来,就碰上了正在等他的老杨。
“问出来了!”,老杨一面走一面对桑贵和赵霖两人说:“何府上的彩英确实就是昔日二太太房里的彩英姑娘。这一回……前头是邓家的夫人骗了竹子,哄着她跟何文渊见了一面,不料因此耽搁了邓家小姐的病,一下子就夭折了。到底是咱家竹子,心里多生气,还是把素常看的胡大夫亲自带去了。结果人没救回来,竹子当时就撂下一句狠话。回到家里也没跟咱们说,直接让侍菊小姑奶奶吩咐外间的人,连夜搭了戏台子。今日她是直冲着何府去的,听咱们家的人说,何家夫人被侍菊小姑奶奶问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彩英只差没被打死了,人……是彻底废了。”
“哎!”,赵霖没等桑贵说话就先叹了一口气:“竹子……二爷要是知道了,该怎么心疼她哟!”
桑贵没说话,但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焦虑。竹子昔日就敢作敢当,十五六岁的姑娘就敢质问三品大老爷,到了今日,她的本事远远在杨、赵了解之外,她所筹谋的更是连他都看不完全!他不敢告诉身旁这些老掌故,但他也拦不住她,只有说不出的焦虑而已。思前想后,桑贵上马前突然改变主意:“杨叔,赵叔,累了一日了,回去歇着吧,我趁着城门没开,出一趟城。夜间要是回不来,就别等门了,我明日一早直接往衙门来。”
说罢,也不等老杨赵霖答应,就翻身上马。
一路出城,直入城郊留碧轩。
万钱一看见他,就朝他招招手:“来了!”
桑贵朝引他进门的阿联笑了笑,说道:“爷不该预料到我会来?”
万钱不以为意的笑笑:“少筠出手,扬州的官家行家,那个人不看在眼里?”
桑贵在万钱面前取了一杯茶来喝,又拍大腿叫道:“兰溪毛峰!好茶!”
“你小子,嘴巴越发刁了!”,阿联呵呵一乐
桑贵横了阿联一眼:“咱也跟爷见识过世面不是?!”
阿联一哼,却又转了脸色,说道:“还有还上风大哥传话来了,鬼六果然同一伙子海盗合伙了,鬼六果真弄了一千斤盐给那个叫郝华的海盗头子!风大哥的原话,这郝华,正是海盗中的下三流!鬼六跟他交道,日后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风大哥手下的人炸窝了,要找郝华和鬼六的晦气呢!风大哥也难,总得跟手下的人交代,因此问我鬼六手里的盐究竟从哪儿来的?按说除了鼎鼎有名的桑家,没人有上好的残盐了。我不敢回答他,因为我知道云小七手里正经有的盐就有四万引之多,从中拨出一千斤来,真是九牛一毛!娘的!何文渊肖全安鬼迷了心窍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神来呢!”
万钱喉咙里逸出一声笑来,慢悠悠的喝茶,没有搭话。桑贵凝眉:“三年前程大都督闭关,海盗南归。那一年,云小七开始在北边收盐引。到了去年,小七手上前前后后该有五六万引盐……爷……咱家竹子为什么还要支撑开中?眼下为什么又抛出五十万两银子,却又私下联络海盗?”
万钱想了想,说道:“云小七收盐引的掮客是桑家北边的商天华?”
“是!”,桑贵阿联两人同时说道。
“那就是了!”,万钱站起来,负手看着水榭外错落分布的秋海棠,还有那几株开的正好的西府海棠:“眼下何文渊几乎到绝境。灶户的余盐银子随时成为造反的引子,维护盘铁又刻不容缓,否则来年国库至少减少一半。选择对盐商让步,是朝廷唯一的最好的法子。能到这一步,就是少筠步步为营的结果。但是何文渊和肖全安一定没有想到,少筠至少还有两招杀手锏已经酝酿成形。”
“一招是云小七手中几乎一整年的两淮的盐产量!”,阿联叫道!
万钱点点头。
桑贵皱眉:“还有一招……”
万钱想了想,有些不确定:“不确定……但她不会无缘无故联络海盗。”
桑贵点点头,叹气道:“商天华北面中介边商和云小七……其实竹子已经在北面操纵了开中!两淮盐商历年守支,已经耗尽资财,北面边商因为没有盐商接手而躲避开中。竹子顺势介入,自然容易操纵!如今小七引而不发,必然是有大图谋!”
“不仅如此!”,万钱淡淡说道:“重要的不仅是小七手中的盐,还有今年的开中!”
桑贵一愣,浑身一紧。阿联更是直接叫道:“没错!今年的开中!人人都紧紧盯着两淮这一回的招商!就是没有想到今年开中如何!若小竹子果真操纵了北面开中,那……那两淮的招商、是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了!朝廷妄图先从盐商口袋里先掏些银子来度过难关,恐怕过不了竹子这一关啊!”
桑贵点头。
万钱直接下论断:“开中,名存实亡!”
“是呀”,桑贵叹道,罕有的山河日下般的悲凉:“运了上百年了,最终心淡了,家散了,还得杀个回马枪!竹子这一走,再一回,不仅仅是惊天动地了,她直接要开天辟地!我大致都明白,她铁了心要咱们桑家从此直接产盐直接卖盐,不再受朝廷的气!只是我心里难受,又担心。爷也听说了吧?今日早上凌波阁……竹子雷霆一怒,差点就要了那贱婢的命,何文渊面子里头全都扯了个稀烂。下午我往盐使司衙门一站,没人敢吱声儿,连那些说不上话的大人看见了都不敢受我的礼。”
“怎么不劝劝?”,阿联也叹气:“这么大的事,谁能不听说的!那婢子果真十恶不赦,到底还有朝廷的律法在,竹子……何必损了自己的福气?”
桑贵又叹:“我一个男人,又是下人,哪里劝得动?别说竹子那样的人,就连我的女人,她是连劝都不让我张口劝的。”
“还听闻邓之汝夭折了长女?”,万钱突然开口。
桑贵咳了一声:“就为这事!说起来都是何文渊弄得!非要见竹子,又把这些无辜的人牵涉进来!竹子原本有气,可也没想怎么着。可偏偏就无巧不成书!那邓夫人死了女儿,偏又跟这事儿相干,竹子这一下是火遮眼了,连夜就搭了戏台!”
“明日我去看看”,万钱点头,然后又吩咐阿联:“告诉风大哥,不想惹了一身腥就老老实实呆着。天下的银子赚不完,何况鬼六那一千斤的盐,抢不了他什么生意。”
……
作者有话要说:何文渊挡在前面,要找樊清漪报仇,难,所以必须连何文渊一起收拾。
☆、280
少筠闲闲的拨着手里沁凉的紫玉佛珠,垂着眼帘淡淡听着。
侍菊则说:“秦嫲嫲送消息回来了,樊清漪动了胎气,整日躲在房中,叨着‘她知道了、她知道了!’。昨日容娘子出来,看来她应该是明白咱们全都清楚明白她的勾当了。”
少筠点点头,许久之后方才说道:“就让她养着胎吧。鬼六拿了一千斤盐,该说些什么消息回来了吧?”
侍菊一笑,恍然明媚,却有秋刑之煞:“鬼六早就放了风,当初路过渔村的大客商身上并没有银子!那郝华也姓郝,跟那郝老四同根的兄弟,却不比郝老四那般愚笨,自然明白鬼六这消息背后的意思。”
少筠闭眼,莹玉般的脸庞微微笑意。随后她转了话题:“阿贵那件事悬而未决?”
“自然地!”,侍菊笑道:“小姐开的底限是四成,阿贵一张口成了五成。这也自然,不然一下子亮了底线,这生意就没法谈了。官老爷一想到一半儿的盐课都拱手给了盐商,肉疼的不行,只在那里磨着。”
“哼!”,少筠轻轻一哼:“既然如此,你让小七去与鬼六说。一,往后有任何事,鬼六不想惹得官府惦记就别跑在前面,这个醒,我提着,就当是还他的救命之恩;二,让他挑唆郝华,令人上岸策反灶户冲击盐衙门。”
“小姐是想让灶户给盐衙门施压?可是,郝华岂会好好听话?”
“那就得看小七和鬼六的本事了。”,少筠笑笑:“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鬼六爷这‘鬼’字白白得来的?”
侍菊点头:“是了!就是要盐使司那班人求着咱们把那五十万两拿出来救急,到时候桑贵自然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只是……五十万两几乎是咱们最后的银子了,短时间内兰子也凑不到银子了,这要用光了,日后维护盘铁,怎么办呢?”
少筠嘴角一勾:“且先不要操心!眼下两淮的头等大事就是要把分成的事情定下来,我演了这几场大戏,无非就是要旁人以为我在图谋什么大事。”
侍菊深吸一口气,表示了然,然后就说与鬼六一事自会交代清楚。
少筠看着手中因折射了阳光而显得流光溢彩的紫玉佛珠,只觉得那星星点点的光也仿佛照进了心里,情绪也跟着雀跃了些。
正说着窗外宏泰稚气的声音响起:“不许你来抢走我娘!”
少筠转头,透过窗户一看,原来是一袭青衫的万钱和一袭绿衣的宏泰,两人一高一矮,都负手相望。
万钱蹲下来,笑笑道:“谁说叔叔来抢走你娘的?”
“祖母和祖奶奶说得!”,宏泰皱着小鼻子、拧着小眉毛说:“祖奶奶说了,娘亲的卧室不能叫男人进,尤其是像熊一样的男人!要是进了,就把我娘抢走了,泰儿就看不到娘了!”
万钱挑眉,耍把戏的从身后取出一支精致的竹制弹弓来,眨眨眼,低声道:“泰儿、你在北边见过小王子穆萨沙射大鸟么?”
宏泰咬着嘴唇,点点头。
万钱又笑:“厉害么?”
宏泰嘀咕了半天:“小姨也会……”
万钱彻底笑开:“人人都会,你想学么”
宏泰扭了扭身子,滴溜溜的眼睛看着万钱,嘀嘀咕咕的:“给、给泰儿……”
万钱把弹弓送到宏泰面前:“上回说过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想要什么,就堂皇问,别人给就给,不给自己也明白,记得?”
宏泰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叔叔,这个也可以射鸟?”
“可以。”
“那给泰儿吧!”
万钱伸手把宏泰抱起来:“叔叔告诉你呀,学会了才能保护你娘!你祖母祖奶奶的那些话都是哄你的,你想呀,你娘要是不是要你了,把你丢给你祖母祖奶奶就行,何必带着你?再说了,有叔叔给你好玩的,多一个人疼你不好么?”
宏泰想了想,嘟嘴答了一句:“泰儿不喜欢祖母,常常说我娘不好。”
万钱一笑:“那你娘好不好?我看顶好,疼你,又教导你。”
宏泰用力点头。
万钱转身把人交给阿联,哄到:“跟着阿联叔叔,他教你!”
阿联有点黑线。话说自己一个正经的文士,哪里懂得这些个顽皮小孩的倒霉玩意?只是……他一个大男人也不能进了小竹子的竹园呀!皱皱眉,哄着宏泰找桑贵去!
万钱走到门口,少筠已经迎了出来,笑道:“偏你还能哄着他!”
万钱挑眉,挽着少筠的腰一同进屋:“他爹我都能哄,一个小孩,还不会哄?只是你听见了?康家人朝他下迷魂药了,这闹不好又是一桩人祸。”
少筠摇头:“他这样的身世,注定惹是非的。那边康老爷正经是一事不做,专做老夫子教导他学问八股!那日看了他带回来的课程,一年到头,也就堂官老爷休沐的日子能歇着。可一个位祖母、一位祖奶奶,全是溺爱,能给的给全了,不能给的也全给了。每日回来腻着我,非要我哄个把时辰才把那些奇巧滛技的玩意放下,我是真怕他把好端端的品性都学坏了!”
万钱摇头:“要是康家两位太太总是挑唆他,只怕他最终会怨恨你我。要是防微杜渐,还得从两位太太身上着手。”
少筠眯了眯眼,猫儿似的蜷在榻上,状似不以为意:“既然他要牵绊着我做媳妇,那也得担当得起后果。”,说着纤纤玉指掩在檀口上,极其慵懒的打了个呵欠。
万钱看在眼里,只觉得妩媚万分,不由得走过去,抚着少筠的背,笑道:“都说春困,你这倦态,可以入画了。”
少筠斜斜倚着,笑道:“也不知怎么的,这几日总觉得困倦,一粘着床榻就想睡过去般。若是坐着,又总觉得不如躺着舒服,连饭也多吃了,昨日容娘子还说了,我这病似乎大好了,只是这困倦又不像是这么回事。”
万钱皱眉:“胡太医什么时候请的脉?”
少筠想了想,说:“也近十日了。旧日他说五日请一脉,后来见我日渐好了,便开了张更温和的药方,就吩咐十日一脉而已。果真他妙手,得他调理,也算是我的福气。”
万钱沉吟了一下,转身吩咐:“侍菊姑娘,劳你让小厮出去请胡太医来,就说我说的。”
侍菊在外间答应了,万钱则又说:“筠儿,昨日桑贵来找我,你知道?”
少筠妙目微阖,笑哼道:“他如今有两个主子!”
万钱伸手捏着少筠的耳垂,伏地身子逗她:“你这么说,他心里更难受了!他是真担心你!筠儿,开中盐朽木难雕,也罢了。但是再不好也是太祖留的训话,你要掀倒他,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是要惹麻烦的!”
少筠伸手捏住万钱的手指,纠缠中媚眼如丝:“我不怕,我是康家的媳妇。”
万钱摇摇头:“我就说,康家这般待你,你还肯忍辱负重,必然不是因为贤惠。”
少筠轻笑两声,语调如同胭脂般艳丽,语意却如同九天玄冰般寒冷:“这两个老巫婆,害死了哥哥!经历那么多事,依旧改不了那点私心,我何必怜悯他们?再说彩英!万钱,你知道在那渔村里头,我经历了什么、柴叔、小七、阿菊兰子都见过了什么!我一点也不会怜悯那个被我打得皮开肉绽的贱婢!”
万钱皱眉,摆正少筠的脸:“听你的意思……渔村那个案子同你家跑出去的两个丫头有关?”
少筠一声冷哼:“有没有关,很重要么?何文渊当初是怎么拿到账册的?阿贵应该知道是谁吧!可是蔡波最后死在渔村!可怜我姐姐,养蔡波养了四五年,等到我上来管家,郑重推荐给我,希望帮我一把,可到了最后……害死她的人就是她的自己人!人心难测,哪里只是‘难测’两个字而已!”,说到这儿,少筠猛然咳嗽。
万钱心疼,忙把人扶起来,一面抚背,一面暗自思量,账册自然是旧日的蔡管家出来的,可他被害。这就是说……何文渊最终能拿到账册应该不是蔡波直接给的,否则解释不通!难道……渔村一案真是何文渊一手策划?那那两个婢子在中间又有什么用处……
想到这儿,一贯圣火烛照的万钱禁不住心中一惊!如果真是这样,也难怪少筠如此处心积虑,如此心狠手辣!
“我娘是被活生生吓死的!我弟弟原本不该死,也被生生害死的!我姐姐有罪,罪在煎盐,可最后还是熬干了!荣叔……我头一回去富安就是见他老人家。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好也骂歹也骂,可是要不是他,我不知道要遭什么罪!他们一个个,前一刻好对我笑吟吟的,下一刻就下油锅上刀山般的惨死!”,少筠捏紧拳头,轻轻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楚说道:“他们是冤枉的!他们是冤枉的!”
“知道!”,万钱心疼少筠这般恨得入骨,恨得连自己都放不过去:“我知道他们冤枉!怎么才解恨?吃其肉寝其皮好不好?”
少筠闭眼倚着万钱,十分绝望:“吃其肉寝其皮……真要是这样,我娘我弟弟也回不来了……”
万钱轻轻抱住了少筠,下颌轻轻蹭着她的额头,心底的话欲说还羞。
两刻钟后,屋外侍菊报称胡太医来了。
万钱看了看怀里的少筠,发现她有点迷迷糊糊的,不禁觉得好笑。他轻轻把人放下了,起身迎接胡太医。
胡太医把脉,越把眉头皱的越紧,最后抬头问万钱:“夫人月信何时?”
万钱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胸膛里那颗心跳的也太不寻常了些。
一旁侍菊奇怪,要问月信,也该问丫头,为什么要问大熊一个粗糙的老爷们!
万钱觉得口干舌燥,他舔了舔嘴唇,声调也变了:“胡夫子……莫非、有孕了?”
胡太医看了万钱一眼,低头,再看一眼,随即说道:“似乎你也有所预料?”
万钱觉得欣喜,他不住的搓手,笑容憨厚而笨拙:“也是……她也知道、我也知道……只是她这身子……”
胡太医默默收了脉枕、合上了诊箱,最后叹气道:“大夫医人,药在次、心在首。可惜从医四十年,宫中伺候三十年,见过的病人,病在心,却总是希望大夫以药石治之,奈何奈何!夫人秉性,爷是知道的。先前老夫断定夫人心肺相乘、彼此虚耗。如今心肺两脉略见好转,却又遇上有孕,如此,原先的验方要调整,只怕会耽搁病情了。”
“那就请胡太医保住我腹中孩儿吧!”,胡太医声音才落,少筠的声音浮起。
众人以为她睡着了,转头去看时,少筠已经睁开眼,淡淡的从容的看着胡太医。
万钱心中剧痛,以致指尖发抖。
少筠缓缓撑起身子,看着胡太医笑开:“世间君臣父子的礼数,我全然丢下了,不过是个不贞不洁的女子。可是在我心里,我与万爷原有婚约,为他生儿育女,便是我这一生求之不得的幸运。所以胡太医,原先的药我不要吃了,只要能保住我的孩儿健康平安的降生。”
胡太医看了看少筠,最后转向万钱。
万钱沉默,表情木讷,如同榆木雕刻。
侍菊叹气,先请了胡太医:“胡大夫,无论开什么方子,不如咱们外间斟酌?”
胡太医想了想,点头,随着侍菊去了。
少筠朝万钱伸出手来,浅浅笑着:“万钱,你怎么不来?”
万钱动了动,最后还是熊一般慢慢挪到了少筠身旁,轻轻搂着她。
少筠抬起头来,笑得有些平安,又有些稚气:“你说你是喜欢丫头还是喜欢小子?”
万钱心中的百转千回,却只是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有一句:“少筠,为你我、为你我的孩子多考虑吧。”
……
作者有话要说:孩子……如约而来。
☆、281
胡太医开了两张方子。一张顾着心肺,当中行气活血,势必损害胎儿,大约三四个月,胎儿自然滑落;一张以保胎为主,兼顾心肺者温和之极,不过是保胎之余保命而已。
面对这两张方子,少筠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她明白她伤透了万钱的心,可是她有种义无反顾的决绝。万钱没有张口劝,因为知道没有用。可是他心里难受,简直不像再见到少筠,最后索性一言不发的离开桑宅。
偏生出门后,他和阿联就在仁和里巷口遇到了一大群灰衣家丁,全都抄着家伙、恶狠狠的盯着他。
阿联吓了个底儿掉,万钱却浑然不怕。最后万钱百人斩,一人把这群家丁打扮的家伙打了个落花流水,自己也挂了彩。
打过架,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气,万钱索性直接揪着一个没来得及跑掉的家丁,一路拎着丢进了康家。
康老爷原本同好友在谈诗论道,咋闻消息,当着好友的面,只觉得体面丢尽,不由得勃然大怒,扶着自己的仆人赶到万钱面前,斯文扫地的大骂道:“你还有没有廉耻?!你这个、这个j夫!”
万钱冷笑:“连一句j夫滛、妇都骂不出口?你不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么!当初看不起桑少筠大脚、身份低,结果自己害死自己的儿子,就想有个贞洁寡妇来替你家守寡!可惜,桑少筠原本就是我女人,不仅名分上是,事实也是!怎么,气不过、拦不住就下三滥的要打人?”
康老爷岂料万钱如此脾气、如此本事,眼下更是直接打上门来挑衅,真是恨不得地上有个洞来钻!内帏康夫人、康李氏也闻声而来,听到万钱这番话,真是目瞪口呆。期间康李氏想起青阳对少筠的一片丹心,羞恼间悲从中来:“万、万爷……你只当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吧!我的儿……他是真心待少筠的!女人这一辈子,不过就是相公儿子么,青阳用心,宏泰听话,少筠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万钱又冷笑:“你还算是她姨妈?你自己养尊处优一辈子,不是为儿子打算,却一心算计自己的好处,结果害死了儿子。没人算,就算计自己的外甥女,叫她给你死了的儿子一辈子守活寡!你也算女人,也算长辈!我只活该你一辈子该受这样的苦、遭这样的罪!又怎么会可怜你?”
康李氏张大嘴巴……
万钱环顾这一家自私自利的简直不能称之为人的人,最后冷笑一声:“我傻的,干嘛跟畜生说道理!从今往后,我光明正大去桑家,光明正大把让宏泰叫我爹!”
说罢,万钱甩手而去。
阿联在后面跟得胆战心惊,同时又觉得万钱如此失态,无非是二小姐又伤了他的心。他眼见万钱疯了般打马,心中恼怒少筠狠心,想拦住他劝慰两句,却怎么也超不过万钱。
两人一前一后,任由马匹急奔,最后竟然又进了富安。
暮春阳光好,富安一派宁静,林志远坐着竹凳子,搂着小孙女,含饴弄孙,万分惬意。他远远瞧见一抹及其雄健的身影,便招手笑道:“万钱么?来来,见见你的小侄女儿!”
万钱心中一恸,所有的愤怒全然让位于不知名的疼痛。他沉默的下马,丢下缰绳,沉默的走到林志远身旁,定定看着桑少嘉的长女,看着她扭来扭去胖胖的身躯,听着她嘀嘀咕咕的的软语,心里想的全是少筠,还有他俩的骨肉。只差片刻,他就可以在不远的将来这般宠爱自己的孩子。可是相差的这片刻,中间是万丈的仇恨,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说服不了、跨越不了!
林志远看着万钱呆傻木讷的样子,只觉得有些不妥,索性放下孙女儿,扶着膝盖站起来,温和的问道:“怎么有空来?自我回来,还没见过你!”
万钱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愣愣的看着小丫头迈着小短腿一溜烟的跑远了。
林志远见万钱并不答话,便眯了眼睛去看他,朦朦胧胧间,看见他木讷中有些悲怆。
阿联则牵着马走过来:“姑老爷……爷……康家令人来寻衅,二小姐又……哎!”
林志远寻了拐杖,站稳了,想了想,朝阿联挥了挥手,然后笑道:“小万,今年你姑妈酿了极好的筠子醉,来来,你陪着我喝一两盅。”
万钱回过神来,转头,看着林志远,忽然间觉得自己寻到了丢失已久的亲人。他张了张口,低低唤了一声:“姑父……”
林志远听闻了,伸出手来拍了拍万钱,然后一面拐着拐杖,一面拉着万钱,走进老宅。最后两人在天井的石磨上坐下,林志远方才招呼:“菁玉,你妹夫来了,叫小丫头灌壶酒来!”
厢房里远远的有一把女声隐约答应了一声,不久一个小丫头一只手拎着一壶酒,另一只手托着一个托盘疾步走了出来。小丫头把酒具筷箸都安置好后,笑盈盈的对林志远说:“少奶奶吩咐了,姑爷管够,老爷不叫多喝!”
林志远摇摇头:“去吧!绕嘴的丫头!”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走了。林志远眯着眼倒了两杯,笑道:“别见怪,自从四年前出了事,家里就裁了大部分的下人,这儿乡下老宅子,除了你姑妈还留着一老一小两个仆人,少嘉连小厮都不用了。”
万钱闷了一杯酒,觉得心里松了一点,方才说道:“桑贵有的是本事!少筠、也有的是本事!”
林志远了然一笑,然后亲自夹了一筷子菜给万钱:“来来,别光顾着喝酒!我儿媳她娘做菜的手艺不差。”
万钱盛情难却,拿起筷子吃了两口,依旧怔忪。
林志远见状,又给万钱满上:“菜粗糙了些,酒是极好的。家穷了些,家人是极好的。磕磕绊绊大半辈子,到了这一会,仍旧生气,却觉得极好的日子了。”
小万看了看浓稠似胭脂的酒液,饮了下去,低着头:“您老是苦尽甘来。”
林志远摇摇头:“苦尽甘来也说不上,烦恼一堆。你姑妈总盼着儿媳给她生个大胖小子,为咱们三房继后香灯,所以心里满是疼爱,也会对儿媳指桑骂槐;少嘉天天发愁家里的盐课交不上,又不想叫少筠和那些渐渐走都走不动的掌故太操心,自己弄得头发也白了,脸皮上的褶子眼见就深了;我么,身子骨差了,少筠请了个好大夫天天跟着,家里人万事都瞒着我、就怕我担心。日子,就这么过了,哪里知道苦是什么时候、甜又是什么时候。”
万钱点点头,心中似有所悟。又喝了几杯酒,方才问道:“姑父……你本是入赘的女婿,姑太太要强,你忍,最后你也愿意替少嘉受过?我心里难受、少筠……她不听劝!”
林志远点点头,似乎对于一切都了然于心:“小万,我不是个能干精明的男人,我要是,家里不会这个样子。这桑家宅门里,从大哥二哥去后,你姑妈是头一个要强的女人,少箬少筠紧跟在后,哎,也不知道是福气还是什么。?br/>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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