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和无大碍,但郑谐的额上、后背甚至掌心都冒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他在车子勉强又前移了几米后,将电话拨给助理:“我在第七路上,正塞车。马上过来帮我处理点事情。”然后他拿了伞打开车门便出去。
这是城市最中心的路段,披着雨衣维持秩序的交警不止一位。有人立即朝他跑来:“你,干什么呢你?”
郑谐把车钥匙和一张名片往他手中一塞:“抱歉,麻烦你了。”穿过层层车阵快步离开。一脸错愕的年轻交警半天才反应过来,在他后面挥拳气愤地喊:“有钱就可以这么嚣张啊!”
这里离那家医院只有两条街的距离。因为整段路都塞车,郑谐一路跑了过去,带的伞也没什么用,本来就没干的衣服此刻更是湿透。
他进急诊室之前有赴刑场的感觉,脑中空白一片,只等待一个结果。却没想到当他进去时,和和正安静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穿着并不合身的很宽的衣服,微微低着头。从他的角度看,她虽然面色苍白,但脸上身上都没伤。
病床上还躺着一个人,大概是电话中所称“和和的朋友”。
郑谐的心终于归了位。
和和察觉到有人进来,慢慢抬起头,他们四目相对,他在和和的脸上和眼神里看不到任何表情。惊讶、委屈、可怜的,全部都没有,只有空白。
郑谐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刚才他乍见和和没事,深感欣慰,如今再说劝慰的话,反而虚伪,所以他无言。
和和看了他一会儿,又垂下眼睛,将目光投向躺在床上的人。
郑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人身上看起来没有伤,脸也很干净,头部缠了一层绷带,眉眼紧闭,显然还在昏迷中。
这样的状态即使是最熟悉的人也会觉得陌生。但郑谐仍然一眼便认出了他。
岑世,和和的初恋男友,以及,或许可能的现任男友。
急诊室里有点乱。郑谐安抚了和和几句,出去打了一个电话,不多久,便有人来把岑世转到单间病房。过了一会儿,院长也来了,同时跟来的还有当班医生与处理事故的交警,向郑谐耐心解释事情经过与病人的情况。
因为大雨路滑,在一条小路上,对方车辆驶错车道引发了交通事故。在撞车的那一刹那,岑世本能地打了方向盘,又抱住了和和,所以他伤得更重,而和和只是头部受到撞击,昏迷了一个小时。
和和只是怔怔地坐着,不喝水也不说话。
院长说:“这姑娘大概受惊过度。小伙子的伤也不太要紧,不用天黑就能醒过来。
很快郑谐的属下过来了,给他带来干的衣服,又跑前跑后帮忙处理事情。郑谐替他们安排好一切后,搬一张凳子在和和身边坐下,陪她一起默默等着。
和和看起来很累,但一直强撑着。她的唇很干,一直轻轻抿湿着。
郑谐起身递给她一杯水:“你去躺一会儿。等他醒了,我会叫你。”他本想问,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但终于没有问出口。
和和像小孩子一样地看着他。郑谐把杯子塞进她的手里,她终于肯喝一点水,但喝得太急,呛到了自己。
郑谐轻轻拍她的背。和和缓过气来后,轻轻地躲开了。
“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王院长是这方面的权威。”
和和微微点头,片刻后说:“他说过今天这边有暴雨,但我坚持要回来。他最近感冒了,这里的路也不熟。如果……总之,都怪我任性。”她咬着自己的唇,在那里留下一道白印。
郑谐站起来,伸手想碰碰她的头发安抚她一下,但到底收了回来。他说:“我出去一下。”
他到露台上抽了一支烟。外面还下着雨,他新换的衣服又湿了。他等身上烟味散尽后才回到病房,正赶上岑世醒来。郑谐站在门口没进去。
岑世伤得不重,醒来后就能自己轻松坐起。
和和很欣喜地去扶他,连声说:“你动作轻一点。”
岑世一脸疑惑:“你是谁?这是哪里?”
和和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得更苍白。郑谐也愣住。
这时岑世看到了郑谐,他微微地点了下头,大概牵动了伤口,裂了一下嘴,然后他朝和和笑了:“逗你玩呢,当真啦?就那么轻轻一撞,至于吗?”
和和握住拳就想去打他,又生生顿住,眼泪掉了下来。思及他的恶作剧,又笑了一下,脸上犹挂着泪滴。
床头有纸巾盒,岑世伸手扯了一张递给她:“又哭又笑,你表情还真丰富。我没事。你受伤没?”又抬头朝门口的郑谐笑一笑,“不好意思郑先生,连您老人家都惊动了。谢谢你来慰问我。”
郑谐勉强挤出点笑意:“我应该谢你保护了和和。”
一时无人搭话,场面冷了冷。郑谐开口说:“医生马上就过来,稍后会有看护过来陪岑先生。和和,我先送你回家换衣服。”
岑世客气地说:“不用麻烦,我会联系一下公司这边过来帮忙。”
郑谐更加客气:“不麻烦。这算是和和的事,在周末打扰贵公司的话,我会觉得很抱歉。”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和和扭头看郑谐:“我不回去,我在这里陪岑世。”
“也好。我去帮你拿几件衣服回来。你早点休息。小刘一直在外面,你若有事找他帮你安排。”
岑世对和和说:“要不你回去一趟吧,顺便帮我煮点粥。”
“医院外面有粥店,我去给你买。”
岑世露出一点天真的可怜相:“我比较想喝你亲手煮的。”
当和和与郑谐一起离开时,郑谐回头看了岑世一眼,正好岑世也在看他,眼神里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无论岑世想表达什么,但至少他救了和和,刚才又有意或无意地帮了他一个忙,郑谐试着朝岑世友善地笑笑,却怎样也笑不出来。岑世的表情也同样的僵硬。
郑谐开了小刘的车送和和回家。他从车后拿了条毯子递给和和:“你睡一会儿。”
和和摇头,转向他,脸上有一丝歉意:“岑世明天还要赶回去,时间很紧张,所以……我本来打算离开时再跟你讲一下。”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最近还好吗?”
和和轻轻点头。
郑谐把和和送回家,因为担心她出意外,没有离开。
和和淘米洗锅加水开火,然后搬一张椅子坐在厨房里,手中捧了一本书,几乎没看,只是非常耐心地盯着火苗,不时站起来掀开盖子看看粥。
郑谐问:“用电锅煮会省事一些吧?”
“这样煮的味道比较香。”
和和还穿着她从医院穿回来的衣服,神色疲倦,但表情倔强。
“你今天淋雨了吧?去洗个澡,我帮你看着火。”
和和低声说:“不用,真的不用。我没事的,你不要担心。”她说话时眼睛紧紧盯着锅,并不看他。
室内的气氛沉闷。郑谐有话想说,却又完全无从说起,在屋里踱了一圈后问:“你的猫小宝呢?你当时没带走吧。”
“我寄放在朋友那里。妈妈也不喜欢猫。”
那锅粥熬了一个多小时才熬好。和和将保温桶仔细洗了好几遍,用开水烫过,小心地将粥盛入。
她盛粥之前问郑谐:“你也来一点吧。我第一次熬粥熬这么久。”
郑谐摇头,等和和都准备好以后,坚持把她又送了回去。
他送和和到岑世住的那一层病房,没有再进去。和和走远后,留在医院帮忙的小刘走过来:“医生说,岑先生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和和小姐没受伤,您别担心。”
“你留在这里陪着和和,有别的情况通知我。明天安排车送他们回去,这里还有什么问题你来解决。
小刘点头:“那您早点回去休息,您气色不好。”
郑谐回家后觉得累,和衣躺下便睡着了。
他多年来一直少梦,只除了心绪不宁的时候才偶尔做梦,但此刻梦境又开始混乱。他梦见初遇和和时她的样子,小小的婴儿,第一次张开眼睛,朝着他露出天使般的微笑。然后她渐渐长大,他抱着她,背着她,牵着她,在各种场合她都跟着他。再后来她不肯再让他牵,开始跟他吵架,不搭理他。当她又一次背向他越走越远时,郑谐上前去拉和和的手想留住她,这次和和反牵住了他的手,回头朝他笑,但转瞬和和的那张脸却变成了杨蔚琪。
然后郑谐便醒了,出了一身的汗,头也晕晕的。天色已经全黑,看看表,竟然已经夜深了。
他起身给自己弄了点吃的,其实没胃口,但他努力地咽下一些东西。
他这些天尽可能地不去想杨蔚琪这个名字,没想到竟然梦见她。
上回他话还没讲完,杨蔚琪就匆匆走掉。她虽然有时傻傻的,但大多时候心思敏锐,或许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然后她便出差,一直没回来。她不给他来电话,他也并没打过去,就这样僵着。
郑谐一直对杨蔚琪心下歉疚。
每个人都没有误解,他的确是存了真心想娶她。或许算不上爱,但他很喜欢她,觉得她是作妻子的合适人选。他从来不曾渴望过惊天动地的爱情。
他的人生自五岁以后,便一向是在波澜不惊、无甚惊喜的循规蹈矩中度过的,婚姻也不除外。
他没有想过事情竟会变成这样,令他再也无法心平气和地去完成他的人生计划。
这些天郑谐偶尔会回忆,当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究竟是怎样想的呢?是因和和这些年的委屈而心痛,还是因自己做了错事却不知情而羞惭?
其实当时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多想,他那时脑中已经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告诉他,他这一次终究要失信于人,他应该尽快结束与杨蔚琪的关系。
他不可能挂着杨蔚琪男朋友的身份,而去与和和谈未来,那样的话他会同时污辱了三个人。
他是应该娶和和的。除了这样,他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让自己安心。
究竟是要对和和补偿,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他并没有仔细地想过,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
就像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从来不曾想像过和和要成为他的妻子。但在他决定的那一刻,他并不排斥这样的念头,只除了他不得不辜负杨蔚琪这一点令他不安。
为什么呢?和和之于他,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从没有弄清楚过。
不过或许已经无所谓,没有必要再去弄清楚了。弄得越清楚,对他自己越无益。
就像有些话,从来都没有机会说出口,如今都不必说了。
先前他送和和回医院的路上问:“在那边住得还适应吗?”因为和和与自己母亲生前一样不习惯a城的内陆气候,在那儿住上几天便嘴唇干裂,还常常流鼻血。
“还算适应,比以前住得习惯。”
“你假期什么时候结束?”
和和沉默了一下,斟酌着字句低声说:“我假期结束时,岑世也会结束这边的工作。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回去。”
郑谐躲过一辆车时将方向打得大了些,车子歪了歪。
“他对我很好。而且,那个城市,我在那里住过四年,我很喜欢那里。
“我很喜欢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忘记过他。
“如果一个男人,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本能地保护你,那么他是值得信任的。这是你跟我讲过的话。这些天跟他在一起,我觉得很快乐。
“我真的不需要你的补偿。请你不要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也让我不安的事情,那样我的快乐会打折扣。
“哥哥,请你祝福我。”
郑谐一直沉默着。为了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和和便一直在说着话。
他不记得自己后来是否祝福了和和。或许他什么都没说,一直沉默到了最后。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郑谐昏昏沉沉颠三倒四地想着,不知不觉又睡去。他的睡眠向来很规律,平时不会这样。
第二天仍是周末。天亮的时候,他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
昨天去公墓时,怕铃声惊扰到逝者的灵魂,他将手机铃音关掉,一直忘了调回来。
电话是助理打来的:“车子我给你停在公司了。你知不知道,昨儿现场正好有个社会八卦版的愣头记者给你拍了照,你差点就上报了,我软的硬的一起使,差点连你爹也搬出来,好歹才摆平。大哥,下次装酷换个场合成不?”
“昨天遇上点事。”
“我知道,和和嘛,小磕小碰了一下,至于乱成那样吗?”
郑谐不说话。
助理又说:“和和他们大清早就走了,她男朋友今天中午还有事情要处理,两人看起来都没事。她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估计你没睡醒,所以托我跟你说一声。难得你也会睡懒觉,你继续睡吧。”
郑谐查了一下电话记录,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和和的,很早,他的确没听见。还有一条和和的短信,告知他们要离开。
他把手机调回铃音状态,扔到一边,重新躺了下来。
再次醒来还是被电话闹醒的。这次竟是许久不见的杨蔚琪,她说:“我回来了。我们时何见面?”
郑谐一时有些恍惚。他说:“明天晚上吧。”
“你声音怎么了?病了?”
“没什么事,昨天淋了点雨,很快就好了。”
杨蔚琪“哦”了一声:“你吃饭了吗?去医院没?”
郑谐应了一声,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不知过了多久有敲门声,他披了外套去开门,门外居然是杨蔚琪。以前他给过她这个房子的钥匙,但她很少自己开门,通常都会提前通知他,然后敲门等他开门,正经得一板一眼。她坚持说,这是一种礼貌与尊重。
他俩在玄关处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很多天没见,或许还心存了一点芥蒂,似乎有些生疏了。
杨蔚琪先笑了笑:“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从没见你生病过。我特意来参观一下,免得以后没机会。”
郑谐也笑了笑,让她进屋。
原来郑谐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发烧了。因他平时很少生病,所以自己也没留心。
杨蔚琪给他找了几片药吃,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她煮的并不好,虽然她一直很用心地守在厨房。但她在厨房里的那个清瘦的背影,令郑谐想到了和和昨天煮粥的样子。
郑谐喝完一碗粥后,杨蔚琪说:“我走之前你说,有话要对我讲。”她看着郑谐,等待郑谐把话头接过去。
郑谐没应声,低下头吃又一碗粥,喝了一小半后才说:“你这次出差这么久,工作不顺利吗?”
杨蔚琪看起来也有点疲倦:“这一回我真的开始自我否定。我弄不清楚我究竟在维持正义,还是在助纣为虐。”
“你的性子确实不太适合做这行。换份工作吧,别把自己弄得那么累。其实不用改行,到企业做法律顾问也比较好。”
杨蔚琪想了想,很认真地开口:“上次你也劝我换份工作。至于你说要养我的那些话,其实都是开玩笑的吧?你想跟我说的话是不是就是这个?”
郑谐看着她,紧闭着唇。
杨蔚琪浅浅一笑:“其实我本来也没有当真的,所以你不用介怀。”她也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发现实在是不好喝,将碗推到了一边:“真是很难喝,你不要喝了,我再去煮一份新的吧。”
杨蔚琪起身的时候,听到郑谐对她讲了一句话。当时椅子响了一下,而郑谐的嗓子沙哑得厉害,所以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郑谐低声地说:“你最近有时间吗?我爸想见见你。”
(2008年12月初稿,2009年4月修改稿)
19-理智与感情(1)-修改版
一生本应该活在现在/谁每日能开心喝采/最可惜理论如何精彩/那寂寞如何忍耐
——《理智与感情》
郑谐周末时带了杨蔚琪回家。
他自己开车。几小时的行程,郑谐很少说话,神情专注。
其实郑谐向来一心二用。他越是看似专心致志,就越有可能神游太虚。像他平时开会,三分之二的注意力用来休息,只余了三分之一用来监控现场。一旦有情况出现,他那三分之二的注意力会瞬间归位。
此刻也是这样。他看似用心地看着路况,但减速或超车都完全出于本能反应,他的三分之二注意力一直在想着其他的事情。
他在想那天他突然开口要求杨蔚琪陪他回家时的情形。明明心乱作一团,没有着落,也没有定论,却在发着烧的时候将那么重要的一句话那样脱口而出。说出口的那一瞬,他自己都顿了一下,但随即而来的却是一种认命感,仿佛一切尘埃落定,终于了却一桩事。
不如就这样吧。既然和和愿意与岑世在一起,那么他再也不去马蚤扰她的生活,只远远地看着就好,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保护及照顾。
而杨蔚琪,既然他已然承诺了她,尽管看似一个玩笑,但他俩都知道那并不是随口说说的话。那么出于诚信,出于责任,他会去履行。而且,她确实是他很欣赏的那类女子,她身上的优点是他所喜欢的,而她的那些小缺点,他则感到亲切与熟悉。
他从来都不习惯局面掌控在别人手中。与其等待,不如选择,让一切各归其位。
他还想着昨晚在电话中对父亲说他要带杨蔚琪回家见他时的情形。与他交流甚少的父亲听起来似乎很高兴,甚至很仔细地向他确认他们到达的时间。
后来父亲说:“明天晚上我约了和和与她的妈妈一起吃饭,还有和和的小男朋友。你跟小杨也一起来。”
郑谐沉默了一下,听父亲又讲:“和和这个小丫头把男友藏得很紧,我说了三回她才肯让我见。”
郑谐迟疑说:“这样会很尴尬。”
父亲的心情不错,语气轻松地斥责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就是一场家宴而已。和和和她妈妈你都熟,而且和和也认识小杨。如果你在场,和和应该会更自在一些。”
郑谐想到今晚会出现的那种场景时,叹了一口气,又觉得车内安静得太过,便伸手开了电台。
或许他的车速太快,又或许天气不好,总之滋滋啦啦听不分明。
杨蔚琪见状打开车内储物盒,挑了一张唱碟,陈奕迅清洌又温暖的声音飘出来。
郑谐很少在车上听音乐,他开车时不愿有别的事物干扰。
但是和和以前总说像他这样的人开车听音乐反而能避免走神,他车上的碟多半都是她的。其实后来和和实话说,主要是非常喜欢他这辆车上的音效。
现在播着的那支歌名是《我们都寂寞》,落寞萧索。以前和和最爱这一首,他不阻止的时候,她就重复一遍又一遍,直到他被那歌中的凄凉意境弄得不胜其烦,说她无病呻吟。
他以前从来没留心过和和听这首歌的表情。她是怀着怎样的情绪爱着这支歌呢?郑谐的心微微地漾了一下。
那首歌停止,车里安静了几秒钟,又响起那首很流行的《兄妹》,杨蔚琪跟着音响轻轻地哼着:“不能相爱的一对/亲爱像两兄妹……这样的关系你说多完美……”她的这个小习惯与和和一模一样。
郑谐没有预兆地伸手将正在播着的cd换到了下一首。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首歌吗?”
“我觉得粤语版本的更好。”
“你说那首《岁月如歌》啊。嗯,不过这一首的歌词让人非常有感触。我听不懂粤语。”
郑谐感到自己刚才太神经质,朝她歉然一笑,又按下返回键,那支歌重新开始了。
杨蔚琪关掉音响:“不听了吧,我记得你不喜欢在车上听音乐。”
“没关系的,你随意。”
但杨蔚琪并没再打开音响,车内又恢复了静默。很久后她问:“你看我这身衣服还可以吗?”
郑谐侧脸看了一眼:“挺好的。”
“可我觉得有一点太合体,会不会显得不够庄重?”
“不会。不过如果你真觉得不好,到了以后我陪你去买套新的。”
“你觉得可以就好,不用换了。”稍后她也为自己的神经质感到好笑,解释说,“我有点紧张。”
郑谐安慰她:“我爸会喜欢你,你不要担心。”
杨蔚琪低头绞手指:“我有见考官的感觉。”
她自己紧张兮兮,便顾不上察觉郑谐心事重重的样子。
郑谐开车向来快,所以比正常时间早了半小时到家。郑谐的爸爸在家中等候着他们。
到家已是中午,一起吃过午饭后,郑父与杨蔚琪闲聊了一会儿。他和蔼可亲,罕见地笑了好几回。
杨蔚琪后来对郑谐说:“郑伯伯跟我想像中的样子很不同。年初我参加省里的会议时他在台上讲话,特别的威严,所以今天我紧张得不行。”
“你参加的那个是严肃会议。其实他平时也很亲民。”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出息?”
郑谐说:“不会。”又多余地补充一句,“怎么会呢?”
晚些时候,郑谐在父亲的书房里陪他喝茶。他半垂着头,父亲问一句,他答一句。
郑父在郑谐面前是很少表现他的亲民形象的。对于郑谐,他一向表扬少,批评多,虽然其实他对儿子已经很满意。但他今天十分和颜悦色,甚至夸赞了一下他最近做过的几桩工作。
他本以为父亲无暇去顾及他的闲事,不想他身边有眼线。好事者真多,总之他很不舒坦。
后来父亲便谈到了杨蔚琪。“你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没有真正干涉过你的事情,包括婚姻。你母亲生前,我们曾经在这问题上达成一致意见,只要不离谱,我们都会尊重你自己的选择。”
父亲适时地停下,郑谐说:“谢谢您,还有妈妈。”
郑父喝了口茶接着说:“小杨个性很得体,样貌也好,与我们家又有着不小的渊源。你的选择不错。”
郑谐微微翘了一下嘴角,以示回应父亲的赞许。
“我知道,你是有分寸的孩子,但是有些话,我还是要强调。在我们家,你可以自主选择婚姻,但你绝对没有离婚的自由,这是家里不成文的法规,谁也不能违背,你姑姑就是例子。既然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那么无论你心中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都婚前去处理妥当。婚姻不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东西,但若是一个男人的婚姻很失败,那他其他方面再成功,也弥补不了这个缺陷。”
郑谐与父亲对视,他一直望进父亲的眼睛里。郑父笑了:“今天本是个应该高兴的日子,说这种话有点扫兴是不?”
“爸,我了解婚姻的意义与责任。”
郑父站起来,把手放在郑谐的肩头:“那就好。我相信你。”
下午姑父来与郑谐父亲商谈事情,可巧见到了杨蔚琪。
郑谐自小便与姑父关系很好,虽然很少见面,但与他的交流比父亲更多,像忘年交的朋友。两家住得近,姑父是步行过来的。他离开时,郑谐送他,陪他走出很远的路。
姑父笑着说:“不错嘛,很有行动力。前阵子你姑要你去相亲,你还反驳得振振有辞,这么快就决定跳入婚姻坟墓了?那姑娘魅力有这么大?”
“我该到结婚的时候了,而她很合适。”
“这是什么话?若让人家听到,该要难过了。你这孩子,从小就只有理性没感性。我问问你,你真的从来没有过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吗?”
“没有。如果得不到,我就不再去想。”
姑父叹气:“你个性太像你爸了,半点也不像你妈。你姑姑也是,你们一家人的遗传基因真是像。小谐,我还记得以前有一回,那时候你才几岁啊,好像还没上高中,咱俩讨论一本小说,你跟我观点完全不同。你说爱情之于男人可有可无,有了反而多余;女人之于男人则有不同的用处,有用来保护的,有用来欣赏的,有用来一起共事的,还有用来一起打发无聊的。还记得不?当时我被你彻底吓到,差点给你找心理医生。怎么,你现在还是这种想法?这个小杨之于你又是哪种用处?”
郑谐觉得这个话题让他累。他将姑父的问题用笑敷衍过去,状似不经意地问:“您与我姑姑最近怎么样?”
姑父果然不再调笑以及追问他,声音也低了:“还不就是那样,随她去吧。我们的孩子都结婚了,还能怎样。”
“姑父,我有个失礼的问题一直想问您。您明知姑姑与您个性、爱好都相差甚远,却还是用尽力气地追求她,娶到她。为什么呢?赌一口气?那时想过以后该怎么办吗?”
“小谐,你是想问我,我爱你姑而她不爱我,为什么我还要娶她吧?我当时就是想娶她,现在也没后悔。至于为什么,我没想过。如果这世上的每一件都要弄得像帐本一样清楚,就太没有乐趣了。”
“折腾了这么多年,您的爱情还没死掉?”
“我说的是亲情。夫妻是人类除了血缘之外最牢固的一种亲情,不是说断就断得了的。”
“可是人们大多是因为爱情结婚,而不是因为亲情结婚,对吗?”
“小谐,你是不是有点婚姻恐惧症了?你今天很奇怪,不像你。”
(2008年12月初稿,2009年4月修改稿)
19-理智与感情(2)-修改版
那日的晚餐无惊无喜。
地点选在云至轩,旧式四合院内,寻常客人要提前半月才订得到座位。
母亲在世时,很喜欢这里。越是逢年过节父亲越不能离开,所以每逢传统节日,一家人都是在这a城里团聚。团圆饭也多半在这儿吃,很多时候还加上和和母女俩。
自母亲过世后,这里他也很少来了。
父亲与和和的妈妈照例从天气开始寒喧,彬彬有礼,客气周到。等他们动筷,小辈们才开动。
有两位严肃长辈及两名新人在场,场面不亲切也不太热络,虽然大家都努力想显得亲切又热络。
郑父说:“上次小谐与和和回来,我们也一起吃过饭,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转眼间,这支队伍就庞大了。”
和和妈说:“连世界局势都几乎一天一变,何况人。小谐,你今天吃的不多,是不是不舒服?”
郑谐说:“没有,林阿姨。哦,对,最近胃不太好。”
郑父说:“他从小就这样,挑食,吃饭像吃药,一直以为他会长成小个子,没想到也能长这么高。”他的话是对着杨蔚琪说的,语气带一点慈爱,又像在谴责。
郑谐低头不语,杨蔚琪微笑。
和和妈说:“身高主要是遗传,其次是锻炼。和和胃口一向好,从来不挑食,一样是小个子。因为我们家没高个子基因,她又不好动。”
和和听到有人提她,从食物里抬起头来。她从开宴吃到现在,就没有停过,连头都没怎么抬。
郑谐与和和在这样的场合上通常都安静,岑世与杨蔚琪也无从插话。于是只要长者不发言,小辈们就沉默。这是非常安静而有序的一顿晚餐。
郑父给杨蔚琪与岑世布菜,对杨蔚琪说:“你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住在你大伯家,那时我还抱过你。你肯定记不得了。”又对岑世说:“从和和出世那天起,我一直看着她长到这么大,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她从小就乖,你绝对不能欺负她。”
后来便聊到和和与岑世竟然是大学校友。
“原来这么有缘。是大学时就开始谈朋友了吗?林教授你也不知道这事?小谐你应该知道吧?”
郑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岑世认真而技巧地说:“我们错过了很多年。幸运的是又重新遇见了。”
和和几乎将头埋进盘中,而郑谐心不在焉地将自己盘中的肉丸用筷子戳成肉酱。
和和妈问:“小谐与小杨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
郑谐抬头,怔了怔,与杨蔚琪对视了一下,而后开口:“我们正在考虑。”
郑父说:“明年春天不错。”又看和和与岑世,“你们俩呢?”
和和用眼角看了岑世一眼,在他打算开口前抢着说:“当然要等哥哥嫂子的喜事办完后再说。”
郑父笑:“你小时候不是经常披着床单当婚纱?怎么现在不急了?”
和和嘻嘻地笑,不作声。和和妈笑着替她解围:“和和现在还像小孩子一样,不像小杨那样稳重。我看她结婚之前还需要好好培训一番呢。是吧,和和?”
和和继续低头作娇羞状,在座之人也都陪着笑了几下。
饭局散场时,时间尚早。郑谐的父亲乘车离开,和和妈妈也自己驾车走了。
夜色非常好,明月当空,只剩郑谐他们四人。
郑谐问岑世:“你的伤好了吗?”
“没事了,多谢关心。”
郑谐转向杨蔚琪:“你想去哪儿逛一下?”
杨蔚琪说:“随便。”想了想,朝和和微笑了一下,“你能给我一点建议吗?”
“北方城市都很像,建筑,小吃,还有路边植物。不如去夜市,这边的夜市很长很热闹,可以逛上一整个晚上。”
“听起来不错。我们几个一起吧。”
和和灿然一笑:“以后我可以单独陪你逛,但今晚我跟岑世有点事情。”
她在郑谐与杨蔚琪的注视下,拖着岑世的袖子把他一路拖到车边。
岑世不紧不慢地开着车,被后面一辆辆车超过,超车的一瞬间,灯光划过他与和和的脸。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你宁可整天跟着郑谐混,也不过来陪你妈。天天像参加面试一样,滋味是不好受。”
“你快些开,那家店要关门了。”
岑世挑眉:“你还敢让我快开?上次的事你都没留下心理阴影?”
“吃饭还会噎死呢,哪来那么多心理阴影。你再这么龟爬,我要打车走了。”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筱和和,你两项全占了。”
和和别过头不看他。岑世把油门一踩到底,车子弹出去,和和险些撞到车玻璃上。
岑世有些无聊地在车上等着和和。她赶在闭店前十分钟小跑进了那家精品店,但不许他跟着。三分钟都不到她就出来了,手中已经提了两个袋子。
岑世咋舌:“你这速度可真不是盖的。”
和和跑出来后明显开心了许多,主动给岑世展示她买的东西,是同样款式两双鞋,一双绿色,一双米色。
“不错。筱小姐,你买东西的样子越来越有名媛的风范了。”
和和装作没听出他的挖苦,认真跟他解释:“前些天我犹豫不定买哪种颜色,打算等想清楚时再买。今天突然想,万一都被别人买走了呢,还是早早买下来的好。”
岑世一本正经:“当然当然,掌握主动权最重要。买鞋子又不是选老公,只能挑一双。只要你喜欢而且钱足够,买十种颜色的也没关系。”
和和哼了一声,把装鞋的袋子使劲地扔到车后座,又别过头去不理他。
岑世专心地开车,过了一会儿又笑了:“你那两位长辈,还有郑公子,是不是从来没见过你这副刁蛮样子?你刚才在那儿简直就像小白兔,太乖了。说起来,我比他们幸运多了。你说是吗?”
和和恼了:“岑世你能不能闭嘴!”
岑世作一副夸张的受惊吓状,反而把和和逗得没脾气了。她磨了磨牙,又看向车窗外。
过了许久,岑世说:“有脾气就发出来,有话就说出来。憋着不怕得心脏病吗?”
“你才得心脏病呢。”
岑世专心地绕过一个弯道后说:“郑谐有什么好?就像一具贴金镶玉的汉白玉雕像,冷冰冰,没正常的人类感情。哦对不起,我忘了他强大的内在,他的内在是智能机器人,而且永远是最新最强的版本。”筱和和白了他一眼。
岑世无视:“筱和和,你找我陪你演戏,究竟是演给你妈妈看,还是演给郑谐看?或者,你是演给你自己看?”
“岑世,你如果厌倦了,可以提前离开。谢谢你这阵子陪我。”
“没烦,我正觉得有趣呢。只是今天突然发现,我找不准角色定位了,想把功课作仔细些,免得穿梆。”
“对不起。”
岑世被和和没头没脑的回话弄得无言以对。半晌后说:“和和,你以前真的喜欢过我吧?”
和和想了很久:“是。很久以前了。”
“和和,你那时候走得那么干脆,我以为你根本不喜欢我,只是自尊受伤。如果那时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
“都过去了。别说了,都过去了。”和和低声打断他的话。
“其实我想跟你说,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他知道。”岑世见和和许久没回应,也没头没脑地说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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