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的那样。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乔楚,问问他自己这辈子值不值得,那个人毁了他这么多,为什么最后还有勇气重新开始?为什么能信任一个人、爱一个人到这个地步,连自己都能交出去?
有什么,能比自己更爱自己?
但他只是轻轻搁下碗,说一声,我吃饱了,就回了房间。
作业本摊在书桌上,却久久未写一个字。脑袋第一次跟浆糊一样,昏沉沉的什么也想不清。他忍不住掏出手机,心里告诉自己是看时间,但看到干净的页面时心里还是禁不住咯噔一下,失望铺天盖地,没顶而来。
快得理智如他,也招架不住。
爱情、失望,都是非逻辑感情,无理可循,没有缘由。
乔亦初关了机,仰躺在床上,手掌垫在后脑勺。
第二天他很早就醒了,这事情太不符合他的生物钟,弄得他自己在床上清醒着躺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真是这么早就醒了,心里搁着事,睡得不安稳。干脆就起了床,起床气也难得没跑出来溜达,动静小得连一向睡得浅的乔楚都没被他弄醒。
出了门,在楼下早餐铺子里喝了豆浆稀饭,又在街心公园溜达了几圈,终于等到了碧沅的电话。他买了早饭,打的去了新天地,碧沅和阿宝已经等在那里了,乔亦初把早餐递过去,碧沅很自然地接过来,像是很习惯受乔亦初如此照顾。
阿宝是碧沅在豆瓣认识的摄影师,算是半个豆瓣红人,出的作品都还不错。碧沅和他合作过好几次,在豆瓣上也渐渐积累起了自己的名气。一般他俩在那忙得不亦乐乎时,乔亦初就负责双手插兜在旁边围观。他其实不喜欢参与,倒不是嫌烦,而是阿宝工作之余老喜欢有意无意地眼神往他身上飘,嘴里说着,碧沅你男人对你真好,眼神却对乔亦初勾着。
乔亦初怎能不知。
他这招gy的体质,从小到大不知道遇过多少回了,从最开始的厌恶慌乱,渐渐变得能像现在这样不动声色,喜恶都藏起来,眉眼舒展,笑得得体迷人。
装傻么,谁不会。
然而修养再好,也经不住被三番四次用看捰体似的眼神打量,因此在阿宝第六次把眼神飘过来时,乔亦初跟碧沅打了个招呼,自顾自散步去了。
走到85°c,乔亦初进去买蛋糕,正挑着,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漫不经心地接起来,夹到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拿着夹子,夹了块菠萝蛋糕。稳稳放进盘子里,眼里笑意满出来。
“咦你居然起床了?我以为打电话过来一定会被你骂死。”诸葛霄的声音显得中气十足的。
“嗯。”乔亦初应了一声,“知道会被我骂死还敢打,算你运气好。”
诸葛霄笑嘻嘻的,“你起这么早干嘛?”
乔亦初顿了一顿,一边示意收银员扫码,一边回答他,“陪碧沅街拍。”
诸葛霄拖长音哦了一声,声音里的失望浓重得乔亦初根本忽视不了。
他想,如果诸葛霄的失望表现得不这么明显,那么事情会好办很多。
“你大早上打电话来干什么?”
“额……”诸葛霄轻笑一声,“想你想的睡不着呀,哥们儿。”
说得跟无赖似的。乔亦初拎了袋子,推开玻璃门,早十点的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让他眯起了眼,“想我么?我来x市找你。”
14十一是让你们爱国的不是让你们谈恋爱的!
诸葛霄挂了电话,愣了两三秒,又赶紧拨回去,乔亦初淡定地接起来,“怎么了?”
“你、你确定要过来?你不是说要陪你女朋友去奶奶还是外婆家?”
“外婆。”乔亦初语气里带着笑意,在高铁的自动售票机上买了最近一班去x市的票,“我已经买到票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诸葛霄木然道,“一路顺风。”
再次挂掉电话,诸葛霄把脱掉的外套又穿回去,抱起篮球扭头就往校门口走,留下许淼一群人在后面目瞪口呆的,半天后许淼才追上来,“你干嘛?不打了?”
好不容易把以前的一群朋友凑起来打全场,正商量着这边由谁跳球呢,这家伙打了个电话居然就连球都不打了,耍人也不带这么耍的。
诸葛霄扬扬手,倒退着走了两步,“改天。”
许淼抓起背包也追上去,冲身后那群损友嚷嚷,“诸葛说不打球了,改日!”
后边一群人马上配合地起哄,“日谁啊!”
“就是!有新嫂子了啊?带来给哥们儿开开眼啊”
另有几人嗷嗷叫着,“活春宫!活春宫!”
诸葛霄头也不回地冲身后那群狐朋狗友比了个中指,成效自然为零。于是浩浩荡荡十几个少年,就这么愉快地由打篮球变为看嫂子。
从x大到高铁站有直达的公交车,十五分钟就到。诸葛霄懒得跟他们多费口舌,要是他正儿八经地请他们回去该干嘛干嘛,那肯定会更激起他们的看戏心理,索性就让他们跟着,等到时候见了乔亦初,戏也就散了。
他上了公交车,许淼眼疾手快抢了他身边一个座位,神秘兮兮,“哥,我跟你关系最好,透露点呗?”
“乔亦初。”诸葛霄两眼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淡然吐出一个名字。
许淼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半晌才喃喃道,“这让我叫他嫂子,我实在是有点叫不出口啊……”
诸葛霄终于扭头白他一眼,“我他妈真想剖开你脑子看看是不是左边开水右边面粉!”
许淼肃然起敬,“哥,这就是传说中的骂人不带脏字么?不亏是学霸的人!”
后座上戳出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两手扒拉着椅背,“咱新嫂子是学霸啊?”
诸葛霄好笑地回头看他一眼,点点头,“学霸。”
许淼觉得作为诸葛霄死党里面唯一一个见过乔亦初真面目的人,自己是很有点发言权的。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是得意的神色,“新嫂子是他们学校的学生代表!”
“年级第一!”
“班长!”
“学生会会长!”
许淼每说出一个头衔,车厢里便发出一声“哇”“我靠!”“哎哟卧槽!”,只听得诸葛霄想把自己脸遮起来,假装不认识这群傻逼。
“漂不漂亮?”
终于有人问重点了。
“废话,不漂亮诸葛能看得上么?”
许淼回想了下乔亦初那张冷淡中带点懒洋洋笑意的脸,中肯评价,“很会长。”
“什么叫很会长啊?漂亮就是漂亮呗,别兜圈子!”
许淼摊摊手,“我形容不出来,你们自己看,反正不是一个漂亮可以形容的。”
话说着,车就到站了。诸葛霄手上抱着篮球,肩上单肩挂着背包,三两步跳下了车。许淼招呼着后头看热闹的一群损友,“孙子哎,赶紧他妈的给爷跟上!”
刚到出站口,乔亦初电话就打进来了,说是已经进站了,大概有五分钟就能出来。诸葛霄嗯嗯两句,挂了,心里有点儿紧张,心跳加速,砰砰砰跟篮球在地上弹跳着似的。他这人,一紧张就想上厕所,上小学那会儿怕考试,铃声打响前他能往厕所跑十七八趟,弄得老师以为他年纪这么小就得了什么难言的病。后来他不上学了,也不怕考试了,胆子肥了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很难遇到过这种能让让他想跑厕所的事了。
但现在,诸葛霄的身体诚实地提醒他,该去厕所了。
他扭头往厕所冲,许淼把他拉住了,“二啊你,人出来了你倒钻厕所了,有你这么接人的么?”
诸葛霄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实际是看发型。接着想起来早上喝了豆浆和青菜小粥,偷偷摸摸龇了牙,左右照了照,满意了,把手机揣回兜里。这时候刚好一大波人从出站口涌出来,诸葛霄往后退了退,站在一根柱子旁,他人高,长得也好,一身运动装朝气蓬勃的,站在一群灰头土脸的人中间,显得特别鹤立鸡群,来回的几个女性车站工作人员冲他看了好几眼。
乔亦初就在这波出站的人群中,相比于其他大包小包的旅客来说,两手空空的他实在是轻松得过分了。他一眼就看到了诸葛霄,百无聊赖地靠着柱子,胳膊底下夹了颗暗红色的篮球,状态很放松,但两眼却紧紧扫视着出站的人。乔亦初抬高手臂冲他扬了下,挤开人群往他那边走去,站定了,第一句话是,“十一,人真多。”
诸葛霄站直身体,“那你还来。”
这一来一去的对话实在是有点打情骂俏的暧昧,诸葛霄说完这句话就住了嘴,“走吧,请你吃饭去。”
许淼拍了拍乔亦初的肩,打了个招呼,“嗨。”
诸葛霄一手拎着他耳朵把人揪远了,“嗨你大爷!”
后边跟着的损友集体哑了声,亦步亦趋地跟在三人后面,半晌一个叫李晨的家伙才拉了落后两步的许淼,弱弱问道,“新嫂子啊?”
乔亦初耳朵尖,听了这话似笑非笑地斜了诸葛霄一眼,靠近他一步,压低声音问,“嫂子?”尾音上扬,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感觉。
诸葛霄脸皮烫了一下,“说来话长,不用理他们。”
乔亦初便没再问,只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却看得诸葛霄毛骨悚然的。到了吃饭的地儿,他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端起来,眼睛扫过一圈,最后定在乔亦初脸上,“我来正式介绍一下,这是乔亦初,在y市最照顾我的哥们儿,那什么,刚才你们开玩笑归开玩笑,现在人都到了,你们就别瞎叽歪了。这杯酒就当作我代我朋友向你赔罪,先干为敬。”说罢仰头一口闷了。
乔亦初也干了自己杯里的酒,凑近诸葛霄耳边轻声说,“你这个头带的不好,待会儿你朋友一人一杯给我赔罪,我怎么办?”
“喝呗。”诸葛霄一脸理所当然。
“那就得你扶我回去了。”
诸葛霄了然,这家伙酒量不好。两个人正压低声音咬耳朵,那边果然开始轮着敬酒了。x、y两市虽然是挨着的,但民风完全不同,y城含蓄,x市豪放,待客之道就是把客人喝死,往死里喝,喝死拉倒。
许淼先敬,也是一口闷,乔亦初也想闷了,被诸葛霄伸手挡下,“你意思意思就得了。”
作为民风彪悍的x市土生土长的好小伙儿,一听到诸葛霄这类似于胳膊肘往外拐背叛祖训的反动言论,损友们马上就撩袖子红眼了,“诸葛,不带你这样的啊,什么叫意思意思得了啊?哥几个面子加起来不够大是吧?”
诸葛霄干脆端起乔亦初那杯酒,干了,撇撇嘴,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大,你脸最大,脸大死了。”
于是x市酒桌上喜闻乐见的捉对厮杀就这么拉开了序幕。十几个荷尔蒙旺盛的少年立马站好了队,一边说今天干不死你丫的,另一边说大爷我菊花就亮这儿了,有本事就把爷操哭!
乔亦初津津有味看着,两边一数,刚好6对6。
第一轮通常是打圈儿,也就是一人单挑全桌,花样由被挑战的那人选,赢了就通关,轮下一个,要是输了,就要一直玩儿,花样能由着对方变。这样挨个轮一圈,运气好的,喝一两杯就能过了,运气不好的,直接喝倒的也有。
看上去这一轮是无差别攻击,但其实自己这边的总会放点水,对方呢,当然是能怎么刁难就怎么来。
第一个打圈当然是诸葛霄,而按照顺序,他第一个挑战的则是乔亦初。
“玩什么?”
乔亦初想了想,“我只会人在江湖飘,猜五十十五,剪刀石头布。”
“你选。”
乔亦初说,剪刀石头布。
他跟诸葛霄有时候通宵写作业煮泡面吃,会用剪刀石头布来决定谁洗碗,玩了几吧乔亦初就发现,诸葛霄第一把喜欢出剪刀,于是乔亦初很自然地出了个布。诸葛霄通关,乔亦初输了,得喝一杯,最后还是诸葛霄替他喝了,喝完后两个人面对面看了一会儿,笑得不行,算来算去,这杯酒最后还得他喝,白费心思。
15(2)十一是让你们爱国的不是让你们谈恋爱的!
乔亦初平常同学聚会什么的,没见过这种喝酒的阵仗,宗旨就是如果不把你喝趴下,那就是我待客之道不够热诚。诸葛霄一圈下来,喝了七八杯,没事人一样,坐下来后先担心乔亦初,“要不你这圈我替你打了?”
乔亦初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暖暖的,,意思是让他安心。站起来,先交代自己只能玩那才那三样,李晨问,敲七会么?乔亦初一愣,看向诸葛霄,诸葛霄给他解释,就是逢带七的或者七的倍数就敲一下,乔亦初答说会,李晨就说那就敲七吧。
一群人拿筷子叮叮当当敲着碗沿,嗷嗷叫着,“敲七!敲七!敲七!”
乔亦初不明所以,许淼直着嗓子,“李晨没你这么贱的,除了敲七你他妈有本事来别的啊!”
李晨扭了扭身子,做了个鬼脸,“老子乐意!有本来把老子敲死!”
乔亦初很淡定,“开始吧。”
……
敲七这游戏,是最能点燃气氛的。以前有人不知好歹和李晨单挑敲七,说是从没输过,最后红了眼的两人赌了一整扎高浓度的洋酒,谁输谁就干了这扎,比赛敲到了297,那孙子输了,喝完后直接呈大字摊在地板上,从此以后听见敲七就有了生理反应——想吐。
李晨是有意给乔亦初一个下马威,这才一上台就出杀手锏。两个人一开始就铆上了劲儿,数字喊得飞快,听得一席人没一人敢说话,全部都拉长了脖子看着这两人,大气也不喘。敲到后边,他们根本已经来不及算究竟有没有喊错了,因此等到乔亦初没接着报数字时,一群人还愣着,诸葛霄傻眼,“输了?”
乔亦初老神在在的把筷子一扔,对李晨示意,“请吧。”
李晨闷声在心里算了一下,623,自己没敲,是输了,认命喝了,许淼嚣张起来,一脚踩在凳子上,“不知道咱们小乔是学霸,奥数冠军么!敲七!找死!”
“嫂子威武!”不知道哪个不怕死的吼了一句,诸葛霄一记眼刀甩过去,那人怂了。有些紧张地看向乔亦初,后者并为表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反倒是有些疑惑地问道,“诸葛霄,我看上去很开不起玩笑?”
诸葛霄摇摇头,只是怕他因为这种玩笑被开多了恶心了疏远了,但这种担忧说不出口,只好笑笑,“是我开不起。”说罢,低头抿了一口啤酒,又苦又涩,顺着喉线流入肠胃,冰冷的。
乔亦初嘴角挂着笑意,像是了然。
等到一群荷尔蒙过剩的青少年终于闹腾完了,都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歇歇又可以晚饭接着喝了。诸葛霄按压下想把他们一人一掌拍死的冲动,把他们全部塞上计程车打包赶回家,回头,还剩下一个许淼,自觉得很,“我马上回家,有事再联系!”
乔亦初倒有点不好意思,“好像都没喝尽兴。”
诸葛霄瞪他一眼,“等他们喝尽兴了,你就该进医院了。”
乔亦初接过他手上的篮球,手指竖着转了几圈,收回去抱着,跟诸葛霄并排走着,“我第一次来x市。”
诸葛霄兴高采烈的,该是喝了那么多酒上头了,“我明天带你好好转转。”
“我晚上就回y市。”
诸葛霄愣了一下,半晌才不是滋味地喃喃,“这么快啊。”
“嗯。”乔亦初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眼时间,“五点半的车,明天陪碧沅去回外婆家。”
诸葛霄站着不走了,累了似的,刚好前边有个广场,他慢悠悠地挪过去,一屁股坐下,低垂着眼角,等到乔亦初脚上那双帆布鞋停在他眼前时,他才仰起头冲乔亦初笑了一下,“那你过来干嘛?”
“无聊。”
“哦。”诸葛霄干巴巴地,反复咀嚼着两个字,觉得以自己的情商是咀嚼不出什么其他意思了,心里平静下来,“你跟你女朋友回外婆家,以什么身份?”
“男朋友。”
这么大方的话……“我记得你说过你们是青梅竹马?该不会双方家长……”
乔亦初心想乔楚才不管他这些,但碧沅爸妈倒是真把他当未来女婿看的,诸葛霄也没算说错,因此点点头,“挺熟。”
诸葛霄闭嘴不说了,跳起来,拍拍屁股,“还有两小时,带你吃小吃去,从这儿散步过去二十分钟,刚好消化消化。”
小吃街上总是那么挤挤攮攮的,好像有了吃,其他的都算不得什么了。但诸葛霄和乔亦初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回到街头,两个人都没买什么东西吃。最后他懊悔地抓抓头发,自己真是脑子抽了才带乔亦初来吃小吃,乔亦初一看就不是个喜欢吃街边摊的人,从他周末叫的外卖就能看出来,这人嘴巴挑着呢。
最后乔亦初买了一串冰糖葫芦,糖衣里面包着山楂,甜了以后又酸。诸葛霄撇撇嘴,“二逼吧你,上这儿来吃糖葫芦。”
乔亦初伸手把糖葫芦递到诸葛霄嘴巴前,“味道挺好。”
诸葛霄犹豫着,最终张嘴咬了一颗下来,就觉得酸和廉价的甜,没觉出其他的味儿,不知道乔亦初是怎么觉得好吃的。咯吱咯吱咬碎了咽下去,却又不自觉又要了一颗,再要,乔亦初不乐意了,“自己买去。”
小气巴拉。
诸葛霄把乔亦初送到车站,还有半个小时。十一人流量大,大厅里闹哄哄的都是人,冷气开得再足也觉得热。两人没座位,在靠近空调的地方站着,风呼呼吹在头顶上,诸葛霄手上还抱着那颗篮球,忽然就觉得自己挺傻逼的。
“早知道你就待这么会儿,我就不让他们跟着了,浪费时间,就会瞎闹。”
“你朋友挺好玩的,跟我原来想的不太一样。”
诸葛霄知道他原来把他们想像成什么样子,悲愤抗议,“就是不爱念书,不是坏人!”
开始检票了,乱糟糟的队伍向前快速涌动,乔亦初挥挥手,“看你就知道了。”被人群推着往前挪了两步,想起什么了,又回头,“诸葛霄,记得英语演讲比赛!”
诸葛霄比了个中指,扭头走了。一出去,热气就喷涌而来。他走了两步,在在马路边蹲下来,蹲了好一会儿,头埋在手臂弯儿里,篮球静静停在腿边。风吹过,他宽大t恤的下摆随着轻轻晃了晃,头顶的梧桐树绿得很清凉。
这醉意来得太迟了,真他妈的难受。
“诸葛霄,你这样,我装不了傻。”
诸葛霄猛地抬起脑袋,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眼前的乔亦初,等到脖子都仰得酸了,他才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匆忙中抓住了乔亦初的胳膊,“腿麻了。”
乔亦初扭头看了眼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没挣开,比了个“巨二”的手势,眼里含笑。
诸葛霄嗤了一声,拍拍自己大腿,“你怎么回来了?”话问出口倒后悔了,乔亦初刚才那句话意味太明显,他现在想当鸵鸟却已经来不及了。
乔亦初反问他,“你觉得呢?”
诸葛霄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好闭上嘴,但脑袋却晕晕的,晃了一晃,眼前人明晰了又模糊,抓不住似的,梦里似的,醉倒了似的。他定定看了乔亦初两秒,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勇气,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把人往旁边的小巷子里拖,刚拖进巷口,便狠狠把人压在了水泥斑驳的墙上,压得狠了,乔亦初闷哼一声,还未回过神来,嘴唇便覆上了一个软软的、温热的物体。他愣着,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诸葛霄的嘴唇只是压着自己,并未有其他的动作。乔亦初想,狂霸酷炫拽的校霸该不会连吻都不会吧?
诸葛霄的嘴唇在乔亦初上面狠狠碾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又猛地松开钳制住乔亦初的手,眼里的懊悔和沮丧直达脸上。
乔亦初觉得这样自暴自弃的神色根本不适合出现在诸葛霄那张明媚朝气的脸上。但他并未有其他表示,只是盯着诸葛霄的脸仔细看了会儿,冷淡且冷静问道,“然后呢?”
诸葛霄愣了两秒,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乔亦初的身体轻轻搂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头埋在他颈窝里,安静地呼吸着,而后手臂忽然收紧了,将怀里那具温热柔软的身体紧紧禁锢在自己怀抱里,像是要融入自己的骨血,“乔亦初,我好像喜欢你。”
“我知道。”乔亦初接着说,“你知道我不喜欢男人。”
这样子,大概算是最委婉的拒绝了吧。诸葛霄闷声笑了,心里想,乔亦初就算是拒绝他也要选择这样把伤害降到最低的方式,好像轻声安慰他,我不是不喜欢你,只不过你恰好是个男人。
诸葛霄松开手,“我还想做你朋友。”
乔亦初嗯了一声,“你一直都是。”
16(1)运动会难道不是谈恋爱?
这或许是诸葛霄度过的最面目模糊,却也是最深刻鲜明的十一长假,似乎是还来不及眨眼的瞬间,呼啸一下从身边溜过去,却又以不容拒绝的强硬姿态,在诸葛霄的记忆深处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十一过后,班里充斥着严重的假后综合症,一切都懒洋洋的,课代表收作业,三催四催,没成效,干脆记了一干没交作业的名字,稀稀拉拉的一叠本子连着拖欠名单,就这么难看地交给各科老师,语文老师精辟点评,“你还不如记交了作业的,省事。”
语文课代表欲哭无泪地回班里继续催着,但大家依然是懒洋洋又很兴奋地讨论着七天的假期,好像刹车过后的惯性,得缓一缓才能停下来。
诸葛霄咬着笔杆,作业全部没写,一本没交,却也不想动弹。乔亦初在安排随后的运动会,只是看了诸葛霄一眼,又回头忙自己的去了。
诸葛霄别过脑袋,趴在桌子上。终归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个他避之惟恐不及的人,居然渐渐就成为了他生命里如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啊,想起来了,他敲错了门,门里那个少年一手撑着门框,一手垂在身侧,脸上那种懒洋洋的仿佛什么都不看在眼里的笑意刚开始让他那么讨厌,但却还是阴错阳差地吃了人家一碗面。
这样想来,就算是最初的相识,也是从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错误开始的。
后来因为江源景的事,他不得不接受乔亦初那个极度不公平的一个月条约。刚开始以为他只是耍他,想看他出糗,但渐渐的,发现他不会写的数学题,他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给他看,讲解给他听,直到他懂了为止。他写不完课后习题,他就陪着他一直奋战到深夜。再后来,他煮面给他吃,剪刀石头布,乔亦初每次都让他,出布,假装是运气不好而认命地去洗碗。一起上学,吃饭,放学,上课睡觉被会他用笔敲醒,于是周末每当自己出去打球时,明知道他喜欢睡懒觉,还总喜欢恶意地打一个电话去吵醒他,听到他恶劣的闷吼后才心满意足地挂断,到后面,乔亦初知道掐他电话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挂断,直到睡意全无。但却从未想过周末早上关机,让他一个恶作剧都成功不了。
乔亦初,实在是个很温柔的人。
诸葛霄想起自己关于学生时代的恋爱的全部幻想,一起上下学,偶尔牵牵小手,打篮球时对方会在场边微笑为他加油,一个学生式的吻,嘴唇触碰嘴唇,一切的一切,竟都是和乔亦初一起实现的。
但是,无论如何,他是男人。大概这辈子,他和乔亦初,也就止步于此了。诸葛霄并不觉得有多沮丧,甚至恢复得很快,就好像以前喜欢一个女孩子但最终被甩了一巴掌骂了一句流氓一样,只不过难受几天,被那群损友损了一学期以外,就没其他的印象了,连个疤都没留下。现在不过女孩子换成了男孩子,何况这个男孩子还比大多数女人都温柔聪明,还愿意当他朋友。
诸葛霄想不出更好的结局了。
气场突然就从失落变成明媚,就连乔亦初都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不由得偏过脑袋看他,眼里含着一些疑惑。
诸葛霄冲他咧嘴一笑,“我想通了。”
乔亦初淡淡一声哦,“怎么?”
“也没怎么,刚开始估计是因为你也是男的,所以心里感觉会奇怪一点,不过回头想想。不过就是表白被拒绝而已,我都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乔亦初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藏得很好却还是不小心流露出来的情绪,很快又消失了,他微笑道,“这样就好。”
很快的,全校师生翘首期盼的运动会就来临了。运动会开三天,就等于是放三天的假。金秋十月,阳光融融,想出风头的有风头可出,想约会的小情侣学校随便哪处角落都欢迎光临,想溜网吧的也大可正大光明地溜,就算是学霸,也出了班门,坐在看台上,一边吃零食,一边听歌,一边温习功课,莫名多了一丝校园剧的色彩。
诸葛霄的三个个人项目分别是1oo米、2oo米、4oo米,团体赛是4x1oo接力和三人团体篮球赛。1oo米预赛决赛是上午,2oo米预赛决赛在下午,第二天下午是4oo米,团体项目集中在第三天,诸葛霄有预感,运动会后他可能得卧床休息几天了……
铁梅对这次运动会志在必得,发誓要横扫九班,一雪前耻,把团体总分第一拿下,其信心来源于和乔亦初以及其他班委几天几夜反复修改得出的最佳的“田忌赛马”方案。其他班级是没这么有心做调查的:每个种子班级的种子选手的身体状况,往常年各班的主力分布,在各项目的竞争力……乔亦初甚至为此做了个数据分析图,其复杂程度反正以诸葛霄的智商是看不懂的,他给出四字评语,“丧心病狂。”施译补刀,“我都替我们对手感到悲哀。”乔亦初对他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吓得这两只赶紧闭起了嘴巴。
乔亦初还是万年不变的学生代表,诸葛霄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求他,“你能不能别写金秋十月,我们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运动会,还有诸如运动健儿,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等等听了就想吐的词语?”
乔亦初托着腮,漫不经心地又把稿子通读了一遍,“不会。”
张婷立马来捍卫偶像的英明,“你没听过小乔的演讲,听过一遍就知道了,他每回演讲稿都会当作范文印出来,发给全年级膜拜的。”
诸葛霄说,“你也太汤姆苏了吧。”
乔亦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干脆没理。张婷是懂的,掩着嘴笑,“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汤姆苏在现实中是允许存在的。”她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小乔自从进了天翼,就一直是学生代表,大会小会全是他发言,各门学科的各级大奖都拿过,要不是高考加分有上限,不然就他那些加分就够拉开我们一百分的距离了。还有啊,学校文艺晚会,小乔肯定是主持人。会画画,会拉小提琴。成绩我就不说了,你知道的,也就施译曾经人品大爆发超过他一次,其他时候都是第一。”
当事人嘴里默念着演讲稿,仿佛对这些东西一点也不在意。
张婷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些,“其实吧,要就是这些也就算了,但问题是小乔长得也好,关键是,脾气也好,性格也好,有原则,进退有度,艾玛,以后我要有这么个男朋友,我做梦都得笑出来。”
诸葛霄第一次这么直白地知道乔亦初在他所不清楚的领域仍然是优秀得那么不可思议,但一想到这人是乔亦初,却又觉得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一个人优秀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不容别人嫉妒和猜忌的,能有的,只有欣羡和仰慕。因为这种程度的优秀根本不是一个天赋能够解释的,这当中折射出的,是一个人在天赋之外的努力、自制,近乎于苛刻的自我要求,于是仰慕最终会变成崇拜和折服,想着有一天,自己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等到诸葛霄真的站在台下听乔亦初在主席台上发言时,他才对张婷的评价有了深刻的体会。
乔亦初穿着天翼春秋季的校服,白色衬衫配黑色镶暗红色边的西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从发型到鞋带,细节全部都精致而不刻意。他虽然带着稿子上去,却完全是脱稿演讲,背挺得笔直,清亮的声音透过话筒回荡在空旷的校园里,语调里收起了平常那股子懒洋洋,却依然是闲庭胜步的从容自在。这种时候本应该是好好膜拜乔亦初的文笔和口才的,诸葛霄却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乔亦初强大的赖床技能和恐怖又可爱的起床气,不由得抿嘴微微偷笑起来。忽然发现这样一个完美到跳不出瑕疵的人,却在他面前流露过这样真实坦率的一面,心里不由得就有些藏了小秘密的荡漾。
乔亦初发完言,收起演讲稿回到队伍里,经过之处一阵马蚤动,副校长随后啰嗦了几句,就宣布运动会正式开始了。气球队把手中五颜六色的气球全部都放到空中去,原本一碧如洗的天空此刻却忽然热闹了起来,白鸽扑棱棱地飞起。诸葛霄跟着班里的队伍退场,找到自己班级的看台,把东西一放,外套一掀,露出了别在背后的号码布——222。班里几个小女生捂着嘴偷笑,诸葛霄恶狠狠地扬扬拳头,然后自己也笑起来了,真是2到家了。
17(2)运动会难道不是谈恋爱?
上午一开始就是1oo米短跑,接着休息一小时后是决赛。诸葛霄拎着自己去年买的一双钉鞋,从看台上手一撑跳了下去,晃荡着往检阅处走去。18个班,36个人,分成6组,每组6人,诸葛霄排在第三组,正在后边空旷的场地上压腿活动身子呢,就听校广播里传来抑扬顿挫的朗读:“暗红的跑道是你征战的赛场,你像个披荆斩棘的勇士……诸葛霄,你是最棒的!你是我们18班的英雄!”
诸葛霄愣愣地眨眨眼睛,接着噗地一声,差点把早饭给吐出来。他扭头朝看台那边张望,就见到施译摇着鲜红的班旗跟他打招呼,身边聚集了一堆女生,双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一二三,深呼吸,齐呐喊,“诸葛霄!你最帅!你最棒!你第一!”
诸葛霄帅气地比了个中指,背过身去,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有扩大的趋势。那边又在喊,“徐一晓加油!加油!fightg!”徐一晓是他们班跑1oo的另一个选手,排在第四组,诸葛霄郁闷了,捅捅徐一晓的胳膊,“为什么到你这儿就变这么正常了?”
徐一晓一边高抬腿一边回答,“因为大家都喜欢你啊!”
诸葛霄一下子瘪着嘴,神色莫名地继续准备活动去了。
轮到他跑时,看台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呐喊声加油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群热情过剩的家伙。诸葛霄踩上起跑器,摆出一个很专业的姿势,目光如炬地直视着终点。他没有刻意寻找乔亦初,因为知道他肯定就在终点等着自己。
裁判一声枪响,看台上群情激昂,加油声此起彼伏。诸葛霄如离弦的箭一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跑过终点线时顺着惯性又跑出去了好几步,停下来了,回头去,乔亦初就在他视线之内,手上捏了个专业的计时器,见诸葛霄看过来,他小跑过去,“应该可以进决赛了。”
说得还是过于保守了,诸葛霄的确是留了点实力,但进决赛是稳的。
诸葛霄一歪头,比了个耶的手势,被随后蜂拥而来的同学一把围住了,背上和脑袋上遭到了好几记莫名又热情的攻击,痛得他龇牙咧嘴的。
好不容易从众人的热情围攻中逃离出来,诸葛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乔亦初。
“待会儿决赛,有把握么?”
诸葛霄仰头灌了口水,喝得急了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仰起的颈线没进宽大的t恤里,他不以为意地擦了擦,心想我这项目都是你安排好的,我要是没把握不等于是打你脸么?于是冲乔亦初竖了个大拇指,“必须有把握。”
“那你先去看台上坐会儿,吃点东西。”
“你呢?”
乔亦初扬了扬手中的赛程安排表,“等下就是三级跳,我得去为黄星加油。”
真忙啊……诸葛霄感慨,身为班长,必须把每个有项目的同学都照顾到,不能顾此失彼。“我和你一起去吧。”诸葛霄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就当放松放松。”
跳坑那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大群人,诸葛霄好不容易在跳坑尽头挤到一个位置,忙一手把乔亦初拉进去。站了一会儿,听乔亦初和黄兴聊了会儿天,诸葛霄百无聊赖地脚下踢着沙子,突然就发现有几个女生拿着相机在偷拍乔亦初,一边拍一边嘴里叽叽喳喳地八卦,其中有个女生还特意挤到小乔身边,比了个剪刀手,假装合影。诸葛霄一下子就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