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木然坐着的雁归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她仰起面孔,神色有些惨淡:“我想明白了——看来我真的很蠢。”
房间里的灯光在投射在她脸上,打出一个阴影,孔峥有些琢磨不透她的情绪,他带着试探的神色看她。
她柔顺而安静地说:“你不是总担心我想不明白么?现在我想明白了。”
孔峥并没有显出欣喜若狂的样子,他不露声色地说:“那你说来听听。”
雁归侧头想了想:“这些年里他总是控制着我情绪——我放任自己给他去控制,因为我觉得自己爱他,所以他的反反复复,让我失望又失落,这种情绪积压久了,愈积愈深,就总有爆发的一刻,如同海啸,会毁灭一切。我不是圣人,受到伤害的时候,我也会想要还击,哪怕惨烈哪怕毁灭哪怕不值得都在所不惜。今天如果不是你,我也不知道会怎样玉石俱焚。其实我若真做了,日后也不见得就会后悔,但是现在没做成,那愤怒劲头过了竟然也没有想象中的痛苦难当。”
孔峥在她面前蹲下来,眼神深邃,他把她的双手握在掌心,是那种她熟悉却又久违的温暖:“真想明白了?竟然比握预计得要快些。”
雁归看着他,语气平淡:“握从7岁开始为我奶奶煮了第一顿饭以后,照顾她的责任就落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对她用尽了所有的心力,她死的时候我本应该很伤心,可是奇怪竟然一点也不。那天晚上,我一下子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突然什么都通透了——就像今晚,也是这样!佛说的顿悟,不过如此,我的梦想,原来寄托到了有个错误的人身上。”
孔峥沉思着站起来,走去角落把一扇窗户打开一些,冰冷而迅猛的晚风顿时吹了进来,刮到他们的脸上。
“你真的懂了?”
“是!”
“你能接收这个事实?”
“当然不会像得到一件礼品那样开心,不过我还能够接受。”
“那好,照理说这个时候我不该逼你太急,可你并不是个普通女人,你的抗压能力远比一般人要强——所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的步步紧逼让雁归有些吃力,沉默一会,她老实回答:“我还没想好。”
该怎么办?这么多年里她心目中最坚固的堡垒在一瞬间轰然崩塌,她真的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突然没有了目标的茫然让最坚强的神经都充满了恐惧,无论前进还是后退,地面似乎都是已经裂开的冰面。
孔峥思索着来回踱了几步:“我可以给你建议么?”
雁归有些无助地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我当然建议你离开他;第二:我不觉得不要孩子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如果我不爱那个孩子,又怎么可以保证给到他幸福?”
“雁归,你要知道,孩子身体里有一半的血肉是你的。不管你当时因为什么原因选择要他——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必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任。我们只要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没办法逃脱自己的责任。”
雁归看着他:“我很惊讶。”
“惊讶什么?”
“你既然爱我,又怎么可以容忍我肚子里面有别人的孩子?我该理解成伟大还是虚伪?”
孔峥满脸苦笑,他自嘲地摊了摊手:“不,我既不伟大也不虚伪,你如果要我说实话,我可以告诉你,我很讨厌你肚子里的孩子,甚至也不能保证以后会喜欢他。但是……你知道我的身世,我妈当年如果把握偷偷打掉,她就不用受那么多苦,或许会嫁给一个普通的男人也或许会有别的孩子,可是她没这么做,所以这世界上有了我。我小时候很讨厌世界上的一切,可现在一点都不。我喜欢生意场上的尔欺我诈,并乐在其中,每个月会计部交来的数字报表都让我心情就不要再想,做事不能再这么偏。
她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情复杂,但是不可否认也有些轻松,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是她一个人拿主意,现在竟然有人为她张罗一切,这种感觉新鲜又美好,刹那间她突然有点想念妈妈,想念自己家里那张狭小的窄床。
不错,妈妈是有些偏心,可仔细想想她也并没待薄她,家里条件不好,她一样供她念书生活,里仁巷里还有些孩子考取了大学家里不给钱去读呢。她伸手把花园灌木的叶子扯了一把,也许这世上真是没什么不可以改变的。她这些年几乎没怎么想过娘家,可是现在她很想回去跟妈妈挤到一张床上说话;她曾以为自己会爱柳大伟至地老天荒,可是竟然在一瞬间发现自己一直在做一件最荒唐的事情;她从小不喜欢孔峥,甚至抗拒他,可现在……
雁归把青绿的叶子在手中揉碎,现在……,她秀丽的唇角上泛起一个细微的笑容,孔峥,顽劣嚣张的孔峥、多情任性的孔峥、英俊霸道的孔峥,为她可以付出一切的孔峥,那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子,一会像个孩子似的讨她欢喜一会又化身成英雄来保护她。而她这个傻子,竟然一直看不到他的好——和他一起开始新生活,似乎真是个不错的提议。
想到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柳大伟,真的就这么放过他,让他与叶筠双宿双飞?冬夜的微风清冷,呵气成霜,她抱住胳膊,算了,这个时候心情不错,有些问题她决定暂时不想。
忍冬灌木丛突然一阵轻微摇动,雁归后退一步:“谁?”
有个身影慢慢转了出来。
雁归面色沉了下去:“是你?”
橘黄的路灯下,叶筠手持一杯酒摇摇晃晃站在她面前:“不错,是我,我估计你会从这里出来,已经等你很久了。”
她穿着红色香奈尔套装,窄裙,黑色高跟鞋,细腰丰臀,曲线完美,但或许因为酒宴时间太长,又或许酒精的热力散发到脸上,精致的妆容已经有些残退,轻描的黑色眼线褪了一点到眼角,越发显得眼睛黑得惊人。
雁归瞥了一眼花坛的石凳上,石已经空了一半的酒瓶:“看得出来,可我找不到你等我的理由。”
叶筠懒洋洋地说:“理由?当然有,有句话我三年前就想告诉你,却一直没机会:我真的很讨厌你!”
雁归眼角微微一跳,这世界果然是荒谬的,面前这个女人,抢了她的丈夫,唆使他抛弃怀孕的妻子,现在却理直气壮地站在妻子面前告诉她自己讨厌她;而那位丈夫也和她一样搞笑,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忠,情急之下反而诬陷妻子与其他男人有染。
雁归回答她:“你们——你和柳大伟这对男女果然是一对极品。”
叶筠吊儿郎当地点点头:“看来你也很讨厌我,对不对?从第一次见我就开始讨厌,你觉得是我抢走了他。”
雁归淡淡说道:“难道你指望我喜欢你?你喝醉了,离我远点,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今晚我不想闹事了。你应该庆幸,这对你们只有好。”
叶筠仰头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顺手把玻璃杯扔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大声说:“我才没醉,醉的人是你!你醉了十几年,偏偏还不愿意醒。”
“我今天清醒得很,所以更不想见到你,免得破坏心情。”
“怎么?放弃了?放弃你矢志不渝的爱情了?这么快就肯放手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雁归望着一地的碎玻璃渣和醉醺醺的叶筠心中有些警惕,她绕过去把空酒瓶拨到一边在石凳上坐下:“许多事情没有弄清楚以前都显得很荒谬,等清楚了发觉也不过如此,我看透了而已。”
叶筠的眼睛落在她披着的外衣上面,那是孔峥的西装,她了然地笑了笑,也走过去紧伴着雁归身边坐下:“一个女人肯那么快酒不回顾以前,无非是有了更好的选择,看来孔峥做了你的好参谋。他果然得偿所愿,我就知道,他是不可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他那个人从没为女人这样出过手,你若不能把你的一生一世还给他,他怎会善罢甘休?你知道在美国的时候,他的绰号是什么?‘疯子’!他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惜用尽一切手段。”
雁归冷冷斜了她一眼:“你话很多。”
“我只是恭喜你,同时也想告诉你,你们两个果然是天生一对,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都觉得自己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支配其他人的命运。”
她们两个亲密地坐在一起低声细语,不明就里的人看了还以为是两个闺中密友在谈女儿家的心事。
但雁归说的是:“女人还是不要怨的好,一怨就很难看,你看看自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