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我想你,小七。”她伸出手,跌入一片无尽的荒芜之中。
在梦里她看到了小七,那个笑容无限美好的小男孩。小七站在学校的阅兵台上冲她招手:“小月,我在这里,小月。”
她坐在很远很远的角落,却不知怎的,竟能看到小七眼中自己的影子,那是十七岁的自己,鲜红色的雪纺裙子,黑色的袜子,手臂上刺了一个秃鹰的刺青,目光里有倨傲的光线。她分明是不在乎小七的,可是她却又如此清晰地记得小七的脸——那是她十七岁的年华里见过的最天真的面孔,吹弹可破的肌肤,童话里才会出现的眸子,拉她手的时候,害羞得不敢抬头。
秦漫月没有晚起的习惯,每天天一亮就睁开眼睛,喝大杯的温水,然后看着水杯发十分钟呆。
今天她醒来的时候,眼前刺眼的白色让她有些不自在,手背上插着管子,吊瓶里的水正一点点地滴入她的身体。病房里空无一人,她正疑惑,昨天那个男孩从门外走进来。
他的牙齿在早晨微弱的光线里泛出珍珠般的光泽,四肢略显肌肉,笑容里都泛着单纯的水光。
她好像又看到了小七,那样熟悉的笑容,在阳光下单纯美好。
“你醒了。”他摸了摸秦漫月的额头,担忧的神情松了下来,“退烧了。”
他手指的温度冰凉舒服,和小七的一样。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明明记得她看见了小七。原来还是幻觉。
“不能走还逞强,发烧脚又肿,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倔犟。”
“是你送我来医院的?”秦漫月记得昨天他身边还有一个女孩。
“别看了,我让蓉蓉回家了。”说完停了一下,“那是我一个妹妹,不是女朋友。”男孩把刚洗好的毛巾给她擦脸。
“我自己来。”秦漫月警惕地避开。厉害的男孩绝对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通常说成妹妹的总有点儿暧昧不清,这点秦漫月还是懂的。
“你烧得太厉害了,差点儿烧成傻子。”男孩在一旁给秦漫月舀米粥。动作是娴熟的,光线衬得他脖颈洁白,侧脸俊逸。
“我不会感激你的。”秦漫月冷声冷气地说。
男孩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把粥舀起来,递到秦漫月的眼前,轻轻地吹了几下:“自己拿着吧,我知道你不喜欢麻烦别人。”他并不生气。
秦漫月急急地喝,边喝边看着男孩,男孩的目光就这样生生地望过来,一刻也不离开,秦漫月被他看得心里都发毛了,他也只是抿着嘴笑,眼睛里柔光似水,像是笑她的提防和敌意。
他和小七不一样,小七的眼神清澈干净,像一只温驯的绵羊。而他喜欢抿嘴,似笑非笑,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我和小七很像?”男孩突然问。
“无可奉告。”秦漫月放下碗,拔了针用手压住血管,急急忙忙地要下床。
“我让医生再给你检查一下。”男孩在她身后追。
“不用了,我很好。”秦漫月继续下楼。
“你慢点儿,烧刚退,别又烧起来了。”他的话语里透出一股担心。
秦漫月一个人走在街道上,清晨的街道有一种宁静致远的氛围,她发现自己的脚还是肿着的,疼痛让她有种酣畅淋漓的清醒。她沿着街道上那一排排的梧桐树,目光呆滞地向前走,道路通幽,似有人在前方等待她的到来。
她想起了高二会考前的一次发烧,家里的用人在几日前都被她如数骂走,新用人还没来,父亲在国外谈生意,只有她一个人待在家里。那天她觉得自己像一根孤苦无依的稻草,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游荡。
她躺在床上,觉得一切都很平静,静静地等待黎明,静静地等待死亡,直到她看到小七顺着她家的水管爬到她房间外面。
她真的吓了一跳,小七真像电影里的蜘蛛侠,扒着外面的窗口,拼命地敲窗户,秦漫月很缓慢地给他打开了窗户,他跳了进来,紧紧地搂住秦漫月的肩膀。
“小月,小月,我按你家门铃怎么没人应,我担心你有事就爬进来了。”
“我快死了。”秦漫月推开小七躺回床上。绝望地闭上眼睛。
“我不会让你死的。”小七一把抱起秦漫月朝楼下跑去。
小七并不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孩子,他虽然有一米七八,可是身体看上去非常虚弱,他抱起秦漫月的时候秦漫月也吓了一跳,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小七,小七非常白,目光是天使的单纯颜色,长长的睫毛下有一双好看的大眼睛,眼角旁边有一颗痣,含着淡淡的忧伤。
小七把她顺利送到医院之后,还回家拿了会考的复习资料到医院去给她,晚上帮她画重点,秦漫月那时候本来没打算考会考,但是她看到小七认真的样子,还是决定要好好儿考试,第二天考试结束之后,小七站在考场大楼的外面等她。
他给她买了c记最有名的猪脚面线,放了两个卤蛋,秦漫月真的饿了,在校园里边捧着塑料碗边吃,小七就在一旁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目光里还带着宠溺的笑。
秦漫月吃完之后,小七给她擦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水晶罐子,里面放着一颗珍珠。他说:“小月,以后我每天都送你一颗珍珠,等这个罐子满了的时候我们就离开安海,我们去另一座城市上大学,我会好好儿地照顾你的。”
那一年的夏天,秦漫月第一次有了感动的感觉,学校旁边的喷水池,教学楼上的大时钟,一遍遍地敲出悦耳的声音,秦漫月握着水晶罐子的手有一点点潮sh,水晶罐子的光线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的喉咙发涩,闷闷地说不出话。
最后她对小七说:“对不起,小七,我不适合你,我也不喜欢你。”
声音像珍珠在地上滚动,一颗一颗坠落在校园的炎炎夏日里,坠落在小七受伤的瞳孔里,坠落在她十七岁的感动时光里,一点点疼痛,一点点甜蜜。
5
暑假快结束了,已经有学生陆续返校,秦漫月习惯守着一间空荡荡的宿舍,住的是四人间的公主楼,阳台外面有一个荷花池,再远处就是宽阔的马路和公交车站,每天睡觉都能听到微弱的车鸣声。
因为身体不舒服,秦漫月给婚纱店的督导打电话,说最近生病加上马上要开学,所以婚纱店那边的兼职就不去了。
“好好儿休息。”督导温暾的声音传来。这是秦漫月见过的最好的督导,不像其他那些步入社会的男人争强好胜,颐指气使。
宿舍门孔发出一阵钥匙旋转的声音,是下铺那个整天装柔弱的桑柔柔,还是对铺那个喝酒很爽气的北方女孩谢蕾?这些秦漫月都没有兴趣猜测。
“哎哟,我亲爱的秦漫月同学,你为什么生病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秦漫月不用看也知道来的人是婉珍,一进房门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奈儿邂逅的味道,像花朵一样甜蜜的气息。
婉珍噔噔两下,以超快的速度爬上秦漫月的床:“我的小美人,快让大爷看看你怎么样了?”
秦漫月瞪着她:“你能不能别用嫖妓一样的口吻和我说话?”
婉珍双眼皮一眨,简直就是秋眸剪水:“你见过这么美丽的嫖客吗?”婉珍凑近她指指眼睛,“暑假去了一趟韩国割了双眼皮,怎么样?”
“我觉得你需要去缝一下裂开的大脑。”秦漫月上次在商场门口没仔细看,今天一看才发现婉珍的眼睛变得水灵通透,不化妆也像漫画人物。原来去割了双眼皮。
“嘘,不许和别人说哦。”婉珍的笑容那么美丽,她那张美丽的脸在阳光下动人地闪耀着,虽然她不知道她曾经长什么样子,但在她的心里她永远都是最美丽的。
“听说你生病了,我特意从家里拿了好多补品给你。”婉珍边说边从她的lv包包里掏出当归、人参、灵芝、枸杞……秦漫月想起了电视里那些身患重病的人,好像少了一样就会气血不顺而死。
“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秦漫月问。
“你不说我都忘了,刚才接到陆均璨的电话说你生病了,我就箭步如飞地连妆都顾不上化就跑来了。”
“陆均璨?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
“他是我父亲一个朋友的儿子,我们两家在生意场上也有往来,他家里经营电子数码,餐饮酒店等等,活生生一个富二代,你怎么认识他的啊?他又怎么会知道你和我一间宿舍?我看他肯定对你一见钟情了吧……”
“不认识。”秦漫月靠在上铺的墙壁上用冷冷的三个字打断了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婉珍。
“骗谁啊?你没听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怎么说,‘珍珍啊,你是不是有个同学叫秦漫月?她生病了,你什么时候回宿舍去看看她?’那焦虑的口气,我还没见过他对谁是这样,以前只知道有女孩为他哭哭啼啼,还没听说他关心过谁。”
秦漫月静静的,脑海里浮出一张和小七极为相似的脸。
原来他叫陆均璨,很适合他的名字,阳光灿烂的少年。
他调查了她,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清榕城,一个富商的儿子想要调查一个人,随便动用点儿关系就绰绰有余。
秦漫月认识婉珍两年,只知道她家背景庞大,身后盘根错节连带不知道多少盘生意,但是她从来对婉珍社交圈里认识的富二代富三代没有一点儿认识的兴趣。
婉珍看秦漫月不说话,知道她没有心思继续这个话题,所以转了个话题问:“想吃什么?”
“学校门口的猪脚面线。”秦漫月一生病就想吃这个。
“你等等。”婉珍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喂,小张,帮我买一碗猪脚面线,两个卤蛋,还有一碗花生汤。
“我给你泡蜂蜜珍珠水去,等你喝完差不多东西也该送来了。”
婉珍爬梯子下去的动作那么灵活,秦漫月记得婉珍刚睡上铺的时候,经常会从梯子上摔下去,她从小到大没爬过梯子,学校的梯子是那种铁质的特别容易摇晃又狭窄的梯子,一踏上去就摇晃得厉害,平衡不好的人很容易摔倒。婉珍不知道这样上下摔了多少次,但是她一次也不喊疼,又很快速地爬了上来,时间长了,婉珍什么都没学会,梯子倒爬得很好。
秦漫月知道婉珍这么做只是不想她一个人孤单,婉珍用心良苦,秦漫月都懂。
大一入学的时候她们俩来校来得晚,别人都军训三天了她们才来,婉珍到的那天太阳非常毒辣,司机刚走,她就因为中暑晕倒在一旁。
是秦漫月带她去的医院,后来还在宿舍里帮她刮了好几次痧,所以婉珍好了之后就和秦漫月关系铁了起来,她说起当初她想体验一下一个人的生活,想假装独立,没想到独立还没开始就先晕倒了,还好遇到了秦漫月,秦漫月不仅是她的福星更是她的救命恩人,所以她本来只是想来宿舍住两天就搬回家的想法在遇到秦漫月之后彻底改变了。她觉得秦漫月是那种表面上很坚强其实比谁都害怕孤独的人,所以她就忍受睡上铺爬梯子的恐惧陪着秦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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