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驭龙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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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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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谁把自己送回了清舍,也不知医所里的医士用了什么安宁心神的药物,待牧歌悠悠醒转时已是翌日上午,她定了定神,很快明白昨晚发生了什么。喉咙干涩的很,彷佛塞着一把快燃烧的干草,她躺在床上,反手向床边桌几上摸索,茶盏里有水,还温热着,爬起来喝得一滴不剩。桌几上还有一团锦帕,牧歌嘴角牵动上扬,一定是早上李赟那丫头又起晚了没来及带,伸手准备拿过来帮她整理好,这一碰才知道锦帕里还裹着东西,端过来一看,里一层外一层的用锦帕缠得密密实实的里面原来是个食盒,打开食盒,食物的温热香气扑鼻而来。笑意从唇梢漾到眼角,拿起肉糜酥,大大的啃上了一口,嗯,书院的食物真的很美味。

    “她对你真好……”对面角落里,一个细细微弱的声音响起。

    牧歌坐直身体目光越过高高的紫檀木床尾,对面南境床铺尽头,瘦小的青莺正倚在床上,眼巴巴的看着她大快朵颐,她的右腿被用几块长木板夹着裹以纱布固定,僵硬的放在床尾用枕头垫高的地方。牧歌微微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接着又扬了扬手里的食盒,“早膳用过没,要不要吃点东西?”

    青莺赧然一笑,“谢谢你,我吃过了。”沉默片刻又仰起小脸,郑重地说:“一直没机会向你们当面道谢,谢谢,上次多亏你们……我才能进书院。”

    牧歌轻轻摆摆手,“别这么客气,应该的。”看到她那条伤腿,旋即又目光一黯,“其实我也说不准那天帮你对不对,你到了这里,日子也未必过的舒心……”

    青莺撑着身体坐起,急切的答道:“对,怎么会不对,如果那天不是你,说不定我那天晚上就已经自我了断了。”

    牧歌大惊失色,“为什么!”

    青莺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不为什么,我和她们不一样,我家世代都是奴籍,一生都要伺奉幻士,他们可以随意在我们身上试验幻术和蛊术,还好先神眷顾,十岁那年我被选到庆云堂里做下等侍女,白天我做活计,夜晚偷偷模仿那些贵族小姐们练功,终于有一天堂主大人注意到我,特许我也可以跟她们一同训练。”说到这里,青莺脸上泛起一道奇异的光芒,有如神启,动人心神,只是当时的牧歌还不懂,那是当人确信自己能改变命运时才会有的光芒。“后来她们很惊讶,不明白我只是个卑贱的侍女、奴隶,怎么会比她们还强,她们哪里知道,我只有修行这一条活路,只有进了学院学成之后谋得职位我们全家才能脱了奴籍,我的弟弟妹妹们才能不像爸爸叔叔他们年纪轻轻就因蛊毒蚀骨丢了性命,所以,我是拿命来换得了进书院的资格。”

    青莺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毫不相干的人,牧歌却陷在震惊中无法平复,她在北境时从旁人的言语中大致能拼凑出一个南境的大概轮廓,那里风景秀美,常年温暖湿润,幻士们拥有魔法一般的神力,他们身着绫罗绸缎,吃不厌精脍不厌细,如果说贵霜北境人是矫健粗粝的冰原狼,那尚云南境人便是羽毛繁复精致的孔雀。但当她面对眼前青莺时,才第一次知道,那一切的光鲜背后还有无数奴隶的鲜血、抗争与无奈,良久,她张口无言:“那你那天怎么那么不小心……”

    青莺看着她怔怔的样子,不由得在满是菜色的脸上绽出一个少女只有在自己朋友面前才会有的不设防的微笑:“虽然堂主大人特许我能修行,但长老会还是认为我出身低贱不配修行高贵的幻术,我是一个月前获得参加书院朝试资格后才被允许修行幻术,那天考较时一时失手,才会……,你呢,你怎么回事,昨天院役们抬你回来时说你晕倒在摘星楼里。”

    牧歌耸耸肩,“看吧,我比你更惨,你怎么说也能修行幻术了,我是压根都不能修行。”

    青莺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你可是北境人!”

    牧歌粲然一笑:“大概我是个另类的北境人吧,从小都没有神识,本来以为到了摘星楼里能找到修行的法子,结果摘星楼里的藏书都不肯给我看,在我眼里全变成白纸了。”

    青莺担忧的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在这个崇尚修行的王国,没有什么比没有神识更让人绝望的事了。

    又拿起一块秋桂糕塞进嘴里,牧歌含混的说道:“没什么,反正从小到大我已经习惯了,倒是你,昨天明明是别人弄断你的腿,怎么你还维护她。”

    青莺脸色大变,急忙反驳:“没,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才这样的。”

    牧歌不置可否,“你忍下了这次,难保不会有下次。”

    一时间二人各自沉默,不再有话,直到中午淸舍的女学生们都陆续上完课回来,李赟边摊开给牧歌带回的一大堆吃食,一边咋咋乎乎的笑话她昨晚是不是一看书就犯困在摘星楼里睡着了。两人笑骂中,牧歌余光瞥见青莺正就着凉水吃一块小的可怜的糕点,默默的把李赟带回来的食物收了起来,等下午大家都出去上志趣课时,她故意拖到最后,偷偷的把那些吃食飞快的塞到青莺枕下。

    牧歌还是每晚都去摘星楼,只是她不再胡乱翻看,既然每本都是无字天书,那还不如单看一本看能不能找出端倪,慢慢的,那本《经络太阴考》被她翻的卷了页、折了边,不过依然还是满纸空白。皂衣长衫的男子,依旧像夜风一样在摘星楼里四处游走,偶尔他的衣袂会垂到她的书上,她顾不上抬头看,赶紧拨开,扭身换个位置继续看。男子长长的锋眉微蹙,心道难道这顽石能看到书了,他像个调皮的孩子,偷偷在她背过去的长长束发上方结起一抹蓝光,随即撇撇嘴,看白纸也看这么认真,真是够了。牧歌还是每晚挨到子时更声响起再走,窗边的皂衣男子轻扬手臂,一道白光一闪而过,少女推开门,轻跳下台阶。皂衣男子倚在窗前,手中书卷被捏的有些变形,“下次,下次一定要问问她,怎么可以直接推开书封的。”

    青莺的腿也大好了,医所的医士每隔一天就会来淸舍给她施药诊治,也只有这个时候,南境诸人们才会做出一副忙前忙后帮助受伤同门的样子,医士走后,她们瞬间就换上一副高高在上的脸像逃离瘟疫一样离开,有的还恨不得到水房里用皂角把手搓上几十遍,其他的女学生们也慢慢知道了青莺是因为奴隶的身份才这么被她们区别对待,从一开始的侧目而视到后来的熟视无睹,就像这世上许多荒诞不经、大错特错的事一样,时间久了人们自会习以为常。再后来,书院专门给青莺配了个带轮子的软凳,有了这轮凳,青莺能自己到教室里上课了,只是志趣课她只能选些药石、天文、易经之类不用站起来的课,不能修武,与一直在精进的同学们比起来,当然落后了不少,月试很快就要到了,虽然教习说她可以申请免试,但仍免不了心下暗暗着急。

    这日牧歌和李赟一起去上弓箭课,两人说笑着走到练场门口时,李赟很是意外的说:“你看,那不是青莺吗?她这是要去剑场?”牧歌抬头望去,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拖着那条还没完全养好的右腿,一顿一顿的向剑场走去,不由的皱起了眉:“她这是做什么,医士不是不许她下地行走吗?”本欲喊住她,这时穿青云服的几名南境少女出现在拐角,李赟扯了扯她,牧歌有些不放心的边回头边随李赟进了练场。

    此时练场里初岫风头正劲,只见她拔箭、拉弓、引箭、十环命中如同行云流水,而且动作、时间完全一致,咄咄咄的命中声带着奇异的节奏感,本来十个练靶前皆可练习,人们却都围在她身后喝起彩来,“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终于,箭匣里的箭矢用尽,她笃定地放下弓,仿佛全不在意身后喝彩的人们,转身准备去拿重弓继续练习。牧歌也正在选弓,掂量了几把选中了一把八十斤的红铜弓,这把弓简单至极,没有一处矫饰,倒和她自己打的那把弓很是相像,只是弓形和自重上都大了几倍,刚握住弓背准备取下,一晃眼看见另一只白皙的手同一时间也伸了过来,微微侧头,正与那眉眼清傲的初岫四目相对,牧歌没作声,反正是自己先拿的,取下弓,八十斤到底不轻,弓由着重力落在地上,牧歌赶紧扶着才不至让弓倒下。

    南境那个高个少女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捂嘴咯咯笑出声来,“同学,小心别砸着脚,看你是第一次来顺便提醒一下,这个弓架上的弓都是高手用的,你可以到那边初学架上寻寻,说不定有十斤重的开蒙弓。”

    初岫眼神无波,默不作声,好像全然没有听到。

    牧歌呲牙一笑,“多谢同学提醒,开蒙弓我从三岁就开始用,也是用得腻了,还是留给同学吧。”

    高个少女冷笑一声:“三岁就修行到现在还没有神识,同学果真是要准备大器晚成啊!”

    俗话说打人莫打脸,揭人莫揭短,牧歌天试毫无神识靠文试上佳才进书院的事人人皆知,但书院向来有教无类,教习们非但从未轻视过牧歌,反而礼经史天文等类需要记忆的课程教习都对过目不忘的牧歌青眼有加,如今这高个少女当着众人面拿着没有神识这件事冷嘲热讽确实让她有些意外,一时竟语噎不知如何反驳。

    倒是一旁李赟慢慢开了口:“晚不晚成大概还不劳同学费心,同学若是想要这把练弓,大不了我们比上一比,谁赢了谁用。”

    高个女生脸上青白变幻,她本是看初岫看上的弓被牧歌先拿走,再加上之前就有些过节,想替主子出口恶气,她平日里惯使剑,弓箭从未练过,今日也是陪着初岫来上课,要是比弓箭,她可是万万比不了。

    初岫浅浅一笑:“吕瑶师妹性子急些,没得在这多费了口舌,想来牧同学尚未破元,我们怎能就急着和她重弓比试,来日方长,以后有机会再像牧同学讨教。”

    李赟也是一怔,她方才看不得那吕瑶媚上欺下才想比试一下挫挫她的气焰,可初岫几句看似无意的话,倒像是体恤牧歌拉不了重弓给了她台阶下。

    牧歌粲然一笑,“在下平日里最大喜好就是和人比箭,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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