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青衫少年正大喇喇的兀自快步前行,手臂一振一摆,时不时的踮脚轻跳,面目白净,眉眼清亮,嘴角一侧牵起轻笑,像是刚和朋友一起欢聚,乘兴而归,家里已准备好最喜欢的吃食等着一样,路边卖饼的老大爷看到他都不由得想起当年和邻家小妹嬉闹的情景,无忧少年最是喜乐。
少年拐进一条小巷,看看四下无人,竟一跃到了一家墙头,又悄无声息跃下,趴到窗前,嘴角笑意更盛。少年不知何时手上已有了一把短弩,左手端平,右手后拉,短箭带起清哨,竟把屋内正在身体痴缠的一对男女中的女人的手钉到了墙上,少年翻身而入。
床上的男人又惊又怒:“你是谁?!怎么敢……。”正慌乱着拉扯衣物想要给女子止血,发现流出的是绿色的血,又吓得慌忙后退,“你、你是妖?……”
少年一把把男人拉到一边,又从腰间的箭匣里抽出一支短箭。“小爷跟了你三天了,这次又准备勾搭男人,然后哄着人家把原配杀了娶你进门是吧?”
原本一脸甜腻的女子狰狞猥琐一笑:“原来是个狼崽子,摸姐姐摸的很清楚嘛,不过姐姐疼不了你,受不了你这狼臊味儿……”
旁边的男人,吓得脸发白,缩到墙脚,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啧啧啧……还是个被情所伤的妖呢。”少年翻了个白眼,“那些女人又没招惹你。”
“狼崽子,男人不爱她们了,活着可还有什么意思。”那女妖笑的邪魅。
少年不再托大,拿出火石准备燃了这妖。那女妖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竟能逃脱离魂箭的控制,生生的自断手臂,左手拉过男人砸到少年身上,少年不防,被这一掷的力气砸下床去,那女妖一跃逃出窗去,临走时还不忘调笑:“没破元的小狼崽,还学人家捉什么妖,哈哈哈。”
少年气恼叫了一声慌忙去追。这女妖能自断掌求生,也非泛泛之辈,又急于逃命,一转眼就踪迹全无。
少年本是北境王的小女儿,贵霜北境的小王女,牧歌,气恼父母阻挠她修行,偷偷留了封信就男扮女装离家出走了,出来时看到妖就想去捉上一捉,奈何本就三脚猫的功夫,又没有经验,那些在北境流窜刀尖讨命的妖都历练得何其狡诈,即便在北境内不能施展妖力,也不是好相与的,无奈牧歌出门了十多天,空怀一身宝物,竟是连一个妖也没有捉成过。
这一会儿竟是懊丧的不得了,全没有了刚才猎妖前的兴奋劲儿,不知不觉走进了一个客栈。
“小二,来一碗面,多切点肉,一壶狼山酒。”牧歌垂头丧气的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出来前并不知道钱的重要性,只些微拿了点,现在也不多了,得省着点花。
狼山酒入喉,一缕火热缓缓入腹,牧歌的双眼有些迷蒙:“先神一定是造我时打了个盹,凭什么猎族里只有我偏偏没有一点神力,到现在都破不了元,连个不能施展妖力的小妖都捉不到……”
她这次离家出走,就是想着天下之大,兴许能找到修行的其他方法,听说中原也有很多普通人修行,只是他们修行更为艰苦,不像猎族可以直接破元,破元前要先苦练,有资质的话可以突破易筋、洗髓二境达到破元境,只是他们的破元只是能聚结纳蕴神识,获得更多的力量,不能像猎族一样得到本体——狼,可以在人体和狼形之间随意变化。
但只要能修行,怎么都行,多难都行。
“两位叔叔,食不言寝不语,好好吃饭好不好,别提修行行不行?”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说。
“可是,公子先前走路时也不许说,歇脚时也不许说,那究竟什么时候能说?”一个无奈的声音接道。
“什么时候都最好别说,既是在外面,就别再逼着我修行了好不好?!”先前那个不耐烦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度。
牧歌正在这自怨自艾,忽然听见有人不愿修行,就像一个成天没吃过饱饭的乞丐忽然听到一个败家子说山珍海味都吃厌了什么都不想吃一样,不由得来了脾气,偏头往邻桌看了一下。
原来也是个年龄相仿的少年,身穿玄衣,面若冠玉——唔、小白脸白条鸡,眼睛清亮有芒——唔、一看就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身侧坐着两个中年人,虽是寻常打扮,但双眼精气十足,一看就是修行之人,估计是有钱人家请的教子弟的武师,二人神色恭谨,这小子说完这不负责任的话,两人也只是相视苦笑,无奈摇头不予置辩。
这样的大叔给我来一打好么,为什么我家里的爹啊娘啊哥啊姐啊叔啊爷啊,对着我只会说一句话:“女孩子家家修什么行”?牧歌在心里呐喊。
一定是个富家纨绔子弟,只顾玩乐,浪费我们猎族的天分不肯修行,牧歌想想就一肚子气,拎了酒壶啪的放到桌上,坐到那少年对面的空位上。
两个中年人正欲起身,玄衣少年手虚按示意,两人随即安坐,暗自警戒。
“这位兄台,这世上想修行的人千千万万,怎么你就这么不情愿啊?”牧歌说毕,给那纨绔的杯子满满当当的倒上了一杯狼山酒。
“兄台客气,在下一介书生,此生惟愿读些闲书听听闲曲就好,惭愧惭愧。”那纨绔口里说着,仍旧笑堆于面。
咦,不急不恼,不是个一般的咋咋呼呼小白脸,牧歌有点诧异,但还是又满满的给自己倒上一杯一饮而尽,挑衅一般把空杯在他面前晃了晃,“我们北境猎族,乃国王猎户,不习武怎么配称猎民。”
“实不相瞒,金戈铁马,斩妖伏魔,仗剑快意,在下也是向往的紧,无奈,这个这个……”说着那纨绔就用袖子掩嘴咳了个昏天暗地,□□。
牧歌看得眼都圆了,她从小生活在北境王府,父母哥哥都是天中国内数的上的顶级修行者,就连马夫厨子也能空手出去随便猎个野猪啥的,她以为自己这样不能修行的就算是废物了,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咽一口唾沫都能咳出心肝脾胃肾来的废物中的天才,弱鸡中的战斗鸡。
“是在下唐突了,原来兄台你,你有隐疾……刚才冒犯了。”牧歌赧然,深感无趣准备拎着酒走人。
“咳咳”那纨绔又猛咳了几下,脸都涨红了,“兄台也是一片好心,要是不介意的话,留步我们一起用餐,出门在外,也省得旅途寂寥。”说罢又是满脸人畜无害的笑。
牧歌看看这笑脸,又看看桌上点的净是些醋溜排骨、豉汁鲜鱼、辣烧茄子……好巧不巧都是自己最爱吃的菜,也不作伪,重新坐下,于是一片风卷残云,这下轮到那纨绔瞪圆了眼。
牧歌刚搽干抹净嘴巴,那纨绔又嬉笑着把脸凑了过来,“兄台,今日有幸和您同饮共食,也算是缘份,在下还有个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果然吃人家嘴软,牧歌心想不当讲就不要讲了,但说出嘴就变成了:“兄台但说无妨。”
“咳咳”,这货好像不咳嗽就说不成话了,“实不相瞒,在下是从南边过来,没想到贵宝地这么冷,加之本来身体就……”
“嗯,你有隐疾”。牧歌配合的在他漫长的咳嗽前笃定地点头附和道。
“咳咳。”纨绔又是捂嘴标配咳嗽,“兄台身上这件法衣,要是在下没看走眼的话,应该是以稀有的材料和着南境幻术织就的,在下斗胆相求,不知兄台愿不愿割爱转赠。”说着不知道从哪变出来十个金灿灿的大金条,一股脑堆在桌子上。
牧歌一脑门拉不直的小问号,心说,“什么法衣,法衣在那里?”这一停顿那纨绔仿佛心领神会,又拿出来五块金条拍在桌上,满脸期待的看着她。
“不懂你在说什么法衣?”
“兄台身上这件啊,放心,您把您这件给我,金条归您,我身上这件狐裘大衣也送给您。”纨绔表现的诚意十足。
“你是说我身上这件衣裳……”
“正是阁下身上这件法衣。”
牧歌着实不能明白此人品味,以前听老婆婆说过,南方有些怪异男子,有断袖之癖,也有些有恋物之癖,难道这人专门收集别人穿过的衣物。
饶是牧歌大大咧咧也觉得心里有点膈应了,但一件破烂衣衫就能卖十五根金条,自己的南下经费也算是解决了,心里又不禁意动。
当下牧歌换了件衣裳把这件从出门到现在十多天都没机会洗的青衫给了纨绔,纨绔如获至宝,赶紧换上。
于是牧歌又有幸看到了一个人的脸是如何从满脸得意到一脸懵逼再到生无可恋的,然后再配上两筒新鲜飙下的鼻涕,真真叫一个精彩至极。“阁下这件法衣,原来还真是没了法力啊……”纨绔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也搞不懂你要做什么啊!”牧歌摊手。
“贵宝地的风如冰刀子一般,把我捅得死去活来,兄台就只穿一件单衣,还面色红润,手不抖音不颤,在下怎能不以为是件御寒宝物呢。”纨绔亦很无辜。
“呃,医士们都说我是阳焦体质,从来不怕冷的。”这点牧歌一向颇为自得,“不过,要说御寒的宝物,我北境还真有。”
“兄台快别卖关子了,就说在哪,在下还有些金条。”纨绔肉疼的说。
牧歌请纨绔喝了一场上好精品狼山酒,虽比王府中的差了不只一星半点,但也聊可遣怀。纨绔说进得北境来,第一次身上有了暖意,但不胜酒力,许是醉了,牧歌依稀听见他伏在桌上嘟囔:“为什么还要怕妖族,妖族到了北境不就冻死了么……”
妖族在北荒,北境之北,又怎么会惧北境之寒,牧歌深深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