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张望舒回自己院子之后却是没见着金科,随身伺候的丫鬟见他回了屋,便上了菜。
坐到桌前,看着丫鬟们忙活,张望舒一边净手一边问道:“阿和跑哪里去了?”
“阿和似乎是到花园那边去了”一个丫鬟答道。
“哦?怎么还没回来?”
“要人去找找吗?长君子”别院中的下人们都知道阿和那小子走了大运,被长君子看中,收作贴身的小厮了。
张望舒心中一转,金科应是看有人,不好讲砚台带来,于是便道:“不必了,也没什么事情,他年纪还小,贪玩便让他玩吧”
等到用完饭,张望舒便道自己要午睡了,叫人撤了饭菜。
张望舒自从受伤之后,便是同三餐一般,一日睡三次,反正无事就睡觉,这些下人们也习惯了他的做派,毕竟主子的事情,下人怎么能多口,更何况君子事情越少,他们便越发清闲。
待人撤光了,内屋里边便跳出了金科和眼泪汪汪的砚台。
张望舒瞧着半年时间砚台比原先是高了一些,许是因为长个子,脸上肉都少了许多,红肿着眼睛一副可怜的模样。
初见砚台时,他打碎了杨勉的砚台,怕被杨勉送回杨府,便是这样眼睛红肿的模样。
砚台见到张望舒抿着唇,拼命忍住要哭的模样,肩膀也在耸动,眼泪却是一直掉下来。
“你别哭了”金科对张望舒道:“君子,这哪是砚台啊,该叫哭包才是”
“砚台,别哭了,有什么事告诉我,我才能帮你”张望舒从袖口拿出帕子给拭泪。
砚台这才开了口,一声可怜巴巴的君子,然后便是一个鼻涕泡。
到底还是个孩子,张望舒这将帕子塞进砚台手中让他擦拭,金科却是在一旁忍不住笑出来了,被张望舒瞪了一眼才憋着笑。
砚台满脸通红,拿着张望舒递给他的帕子不知该不该擦鼻涕。
金科却是一手拿过张望舒的帕子,然后递给砚台自己的帕子道:“赶紧擦吧,君子这帕子被你弄污了你卖身也还不起”
砚台这才转身擦好了,然后才道:“张君子,君子那日落水有隐情”
虽是在心中想过,但听到的时候张望舒忍不住还是如鲠在喉一般难过,砚台见张望舒这模样一副又要落泪的模样。
虽只有短短几月相处,张望舒却是真实喜欢杨勉这个朋友的,试问谁不喜欢这样的朋友,不论旁人如何非议,总是站在你身侧。
“阿和,你先出去”张望舒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金科却是嘴角一勾,无辜道:“君子,我在外边同在里边一样的”
张望舒不由有些无力,金科若是要听,自己也是阻止不了他的,身上僵直了一下才一副抱歉地模样道:“砚台,那日我喝了酒,你家君子落水时,我隐约听到了,却是喝得太多了,没认出是他”
砚台瞪大了眼,却是不相信的模样。
张望舒道:“那时,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应是酒喝多了,出去醒酒吧”
砚台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不是的......”
“我不知道谁同你说了什么,许是有人想借着你家的事情生些什么争端”
“可是......”砚台似乎不信张望舒说的一般道:“君子不饮酒的,他那时候身子不好在饮药的,明公也不许他饮酒的......”
忽然砚台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望着张望舒,然后嘴唇抖动了一下道:“我知晓了......是因为您......”
不论是什么,张望舒都是不希望金科知晓的,不论金科背后的主子是谁,那人都不应该知道到底有什么内幕,杨勉当初和人说话,然后落水,如今按砚台的反应,定然是知晓了什么。
金科背后的人既然要往他身边安人,必然不会是安分之人,砚台对于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不过是随手便能碾死的蚂蚁罢了,不论是否有隐情,都不该叫他卷进来。
“你这人真是奇怪,你家君子落水怎么怪我们家君子头上”金科一副生气的模样道:“一下说有隐情,一下赖我们君子,早知道你这人这样,我便不带你进来了”
张望舒知晓金科是在诈砚台的话,一时之间有些紧张。
砚台红着眼睛道:“你说得对,都是怪我......若不是我,君子如何会遇到您......”
听砚台喃喃,张望舒只觉得心酸,砚台一心想作杨勉的书童,对未来的设想都是围绕着杨勉的,现今杨勉身死,他自然失去了方向。
张望舒虽不知道砚台的心思,但终究不想让金科关注到砚台身上,于是便道:“砚台,你定是被人挑唆了,那人不论是如何说的,但若是你将意外揽到自己身上,怪自己,按你家君子的性子,他才是要生气的”
砚台直愣愣看着张望舒,终于忍不住又掉下了眼泪。
“若真有什么,杨大人也是不会轻易罢休的”张望舒宽慰道,心头却是一阵疑惑,按理来讲,就算杨勉离世,砚台也应该是另安排事情,而且现今砚台身上并无家仆的衣裳。
砚台只是失了魂一般也不说话,金科见他不理人,于是便有些生气一般地道:“原来你是杨家的仆从,我们君子好心安慰你,你怎的也不知道回话,当真无礼,你家君子出意外怎么会另有隐情呢!怎地来找我家君子”
金科看似在替张望舒出头,却是句句诱导着砚台吐出更多的东西,张望舒心中不免生出一股悲愤,自己无权无势,因为身处的位置,却是处处要受制于人,处处被人算计,今日刺杀,明日暗算。
杨勉之死哪怕真的是有人算计,自己又能如何,现今自己连砚台都是护不住的。自己处处忍让,小心翼翼如何,但只要身处这侯府之中,便不得安宁。
金科眯着眼看着张望舒脸色一些些变差,抿着唇的模样,他自然是知晓张望舒不想他同这砚台多接触的,不过这却是难得刺探这侯府长君子的秉性。
“张君子,是砚台的错,我不是要怪您的,您别生气”砚台虽有些单纯,从小学的便是察言观色,现今看到张望舒的脸色,又想起方才张望舒要身边小厮退下,那小厮却是不肯,于是也想到事情有些不对,于是便带着哭腔顺着那小厮的话道歉。
张望舒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砚台,你家君子的死我们都很难过,但逝者已矣”
砚台红着鼻头闷声道:“我知晓,长君子,我知晓,但那日车夫喝了酒后说君子是被人推下水去的,我真的不信君子会自己落水......”
车夫如何能知道那些,宫门都进不去,砚台许是不知,但金科和张望舒都是知晓的。
金科听了这话面上虽是不显,但心中却是有些失望的,原本以为这砚台能说出些什么来,结果便只是从下人口中瞎听一些流言罢了。
“砚台,车夫是不能进宫门的”张望舒道。
砚台却是一副震惊的模样瞧着张望舒:“可......可......”
金科见这砚台后续却是没说什么话了,一副自己被骗了的蠢模样,不由有些失望,于是便好心劝解一般模样道:“你怎么连这些话都信,那些车夫喝了酒还说自己祖上做过大官呢,亏得我们君子吓了一大跳”
张望舒原本以为砚台当真会说出什么,却没想到是这个,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砚台听了金科的话却是发愣望着张望舒,然后忽然跪到了地上,张望舒吓了一跳。
“张君子,是砚台发了昏,既然君子已经安息,砚台也能安心回乡了,多谢君子对砚台的照顾”
说罢砚台便连磕了几个头,张望舒一时反应不及,待他拉起砚台时,砚台额上已经通红一片了。
“你要回乡?”张望舒不由问道,他一直以为砚台是杨家的家奴。
“砚台是灵州人,小时候和......是君子救的,但现今君子没了,明公见着我便想起君子,便给了我自由身,叫我回家”砚台抽了抽鼻子,忽记起来什么似的:“张君子,我还有一封君子本意写给您的信,却是一直没有寄给您,明日,我......我将它拿来给您”
张望舒闻言却是意外的,杨勉竟有信给他,于是便道:“那明日巳时我在府外等你”
金科笑着道:“君子,明日我帮您取信吧,您身子还未养好”
张望舒气得眉头微皱,道了一声不必了,砚台却是同张望舒告别一番,便由着金科将他带出府去。
金科在路上会对砚台说些什么,套些什么话张望舒却是不知晓的,但在那一瞬张望舒心中已然做下了决定要走,虽是爽约心中有些愧疚,他终究不想卷进这王侯将相的乌七八糟的事情之中,以后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有机会支开金科。
张望舒将自己匣内银两尽数拿出,分散至几块帕子内包好,然后分散到自己身上分别装好,身上伤口也已经好了大半,不做什么便也没什么多大干系了。
现今天正热,院中也没什么人,张望舒只管撑着伞往外边车房走去。
车房内只有一名主管在内正在瞌睡,忽感面前暗了一块,不由睁开眼,这一看对方的衣着便吓了一跳。
长君子怎的来这种地方了,自己竟在睡觉,其他人也没人告诉他一声!忽又记起今日侯爷和小侯爷出去了,大家以为不用做事便回下人房去了,想到这个主管便有些恐惧,大伙儿偷懒竟被长君子抓个正着,于是颤着声道:“长君子安康”
张望舒心中也没底,只是凭着一股冲动想离开侯府罢了,只是随着昨日的记忆来车房,难得还找到了,原本路上便在想若是找不到就算了,便回去从长计议。
张望舒故意冷着一张脸道:“方才崔家君子落了东西,我走一趟给他送去”
送东西还用亲自走一趟?那主管心中虽是惊疑,但也不敢多问,于是便道:“还请长君子在这稍待片刻,小的这去做登记”
虽心中没底,但却意外地顺利,张望舒只想着能快一些,故意冷声道:“快一些”
主管心道,人人都说长君子脾气好,倒是骗人的吧,手脚也不停,赶紧做到登记然后到马房吩咐车夫拉马驾车。
做惯了这些的车夫自然手脚也利索,才一会儿,张望舒便见车夫将车拉出,搬下小凳。
张望舒上了车,湘阳候府马车便悠悠往外驶去。
皇帝的行宫是建在围场附近的,大臣们的居所便是围绕着皇帝的行宫而建,因身份不同,府邸规模皆不相同,这些居所们形成了一个城池一般,内里住的都是那些身份极贵的人。
这么一大城的人,自然是需要人伺候的,故而在城池附近便有好几个小镇,张望舒早早怀了心思要走,便看了许多国家地貌的介绍,心中是有几个合意的地方的,但因心中思虑过多也不一直没动。
今日乍一出来,这般顺利倒是没想到的,心思流转,却是想到远处怕是难去的,毕竟没有文书,届时假装安南流民再作打算。
出了侯府后院,张望舒暗暗掀起车帘一角,看到外边有些陌生的环境,心跳却是如打鼓一般,他竟是真的出来了。
马车嘚嘚行进,张望舒出声道:“方才崔君子道自己要去白石镇,你往那边去”
这白石镇是张望舒先前躺床上时候听那些探望者聊天时候听到的,车夫道了声是然后便驾着车改了方向。
张望舒往外看着湘阳候府越来越远,心中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轻松,想着金科回去看到空空的屋子,爱算计的湘阳候失去了一个棋子,不由心中一阵欢欣。
湘阳候府的马车轻易出了城,连腰牌也不用,只消张望舒露出那张酷似湘阳候的脸便是。
到白石镇也不过用了一盏茶的时间,车夫低声问着张望舒要到哪儿。
张望舒往外一瞧,周围人也不算很多,于是便唤停车,车夫虽是不解也是停下了车,张望舒下了车道:“我要逛一阵,你回侯府先”
车夫愣了一下,张望舒故作生气道:“本君子的话你是听不懂?”
府内的人都知晓长君子素来脾气好,车夫也是第一次见张望舒,被训斥之后身子却是一抖:“君子,小的还是在这边等您吧,这白石镇马车简陋,您万金之躯......”
还未等车夫说完,张望舒便一副纨绔模样,大声喝道:“要你一个奴才来教我做什么吗!”
周边的人被这一声惊了一下,然后一瞧那位正在骂人的俊君子衣着华贵,自然连看都不敢多看几眼,生怕受到了牵连。
那车夫挨了骂无法,只得先行回府,张望舒却是故意大声道:“真是狗奴才,连话也听不懂”
周边人对这俊君子好感全无,真是白长了一张好脸了。
张望舒见车夫离去,周边人偷偷瞧了自己几眼,于是便满意地往镇内走去。
逛了一阵,张望舒才找了一家成衣店,买了几身普通的衣裳,成衣店掌柜自然是不敢多问的。
到了一处草丛换了衣服,戴上帽子,将自己的衣服用布打包背在身后,张望舒这才融进了大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