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我会认识顾寒。
我更没想过这货这么孙子!
我愤愤的掀开被沸腾的气泡顶得嗒嗒作响的砂锅盖子,用勺子轻轻撇去浮沫,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靠在飘窗上悠然自得地用我的电脑玩着游戏的混小子,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咔地一声重重地扣上了无辜的砂锅盖。
也不知道是不是缺乏睡眠过度紧张让人心智特别脆弱,还是顾寒终于拿出了他获了新人奖的演技。总之我终究是挡不住他仿佛被抛弃的小动物一样楚楚可怜的受伤表情鬼使神差地把这个传说中的炙手可热的一线小生带回了家。
虽然作为一个纯洁的黄花大闺女,此举实在是有伤风化,羊入虎口,但是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五好青年,让我把一个打着石膏缝着针仿佛刚刚遭遇了恐怖袭击的惊弓之鸟般的美貌少年扔在医院大门口,我也实在是做不到。而且思忖着这冰清玉洁的小鲜肉肯定洁身自好比我更注重高洁情操,也就放宽了心。
然而,有句话说的话,色令智昏。这一放宽了心,就变得格外地宽容,于是在经历了刚来我家短暂的拘谨之后,这小子开始露出了他的本性。比如霸占了我的电脑,比如在我表示不能眼睁睁看着伤员睡沙发决定自己义不容辞地投向沙发的怀抱之后,这厮便心安理得地霸占了我的床,继而进一步霸占了我的小天地,洒满阳光的飘窗。比如,面前这锅奶白色的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大骨汤。
我骨子里可能有一种迷一样的老妈子的基因。
至于为什么一个谦谦有礼的少年会画风突变成一个好吃懒做还臭屁傲娇的小子,而一个一身正气的乐于助人的少女为何会沦为一个任劳任怨敢怒而不敢言的老妈子,让一切变得如此迷幻的起因,大概是因为,那张海报。
那天,晨曦刚刚把这个小小的温馨的屋子渲染出朦胧的光晕的时候,顾寒第一次踏进了这里,我扶着他靠在沙发上,然后转身去给他倒水。
回来就看到了他一脸促狭的笑意。
我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顾寒指了指正对着沙发的门后贴着的一张海报。
顾寒的海报。
我一脸懊恼地对着海报瞪了十秒钟,转过头来讪讪地笑:“哦呵呵呵,门上有点落灰,随便找了张海报挡挡灰。”
顾寒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对我挑了挑好看的眉毛,眼神里清楚地写着,我不相信。
我咬了咬牙,一梗脖子一跺脚,拿出革命大无畏的精神坦坦荡荡地大方承认:“没错,顾寒,你曾经是我爱豆来着。”
“曾…经?”顾寒玩味的眼神扫过我涨红的耿直的脸,眼底闪烁着些许危险的意味。
这绝对是实话,我坚定地点头:“没错,我现在喜欢程熙久来着。”
顾寒的嘴角又微不可察地抽搐了几下。
骨汤的香气弥漫了小小的屋子,我关上火,衬着抹布把还咕噜咕噜冒着泡的砂锅大骨汤端到餐桌的隔热垫上,对着飘窗没好气地唤着:“喂!过来喝汤。”
没反应。
喊了三遍直到我撸起袖子准备动手打人了,那人才慢悠悠地放下电脑,斜倚在软绵绵的靠垫上,眯着眼睛看着我,嘴角一抹揶揄的坏笑:“嗯,可我没法自己过去啊。”
我狠狠翻了个白眼,捏紧手里的抹布强忍着把顾寒从窗口扔下去的冲动。
他笑得眉眼弯弯,一脸的人畜无害。
真是白瞎了一副清新可爱正人君子的好皮囊。
我错了,我更正,顾寒不是孙子,他是大爷,他是我亲大爷!
好不容易收拾完碗筷随便拾掇了一下匆匆地背着包往外冲,顾寒懒洋洋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喂喂,我想吃三环老街地铁站旁边那家甜品店的糖不甩。”
我感觉自己任督二脉中的真气在剧烈地涌动,气极反笑,回头正欲拿拖鞋甩他一脸,就看见了他伏在沙发背上慵懒的微笑,细碎柔顺的刘海软软地趴在前额,在午后的阳光里微眯着眼睛,整个人看起来乖的不得了。
我情不自禁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皮笑肉不笑地对他点了点头,从牙缝里生硬地挤出几个字:“您老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某大爷满意地大手一挥。
我正欲转身。
“等等。”他表情突然认真起来。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顾寒上下看了我一会,突然轻轻笑了一下。这个笑意若有似无,就像一阵涟漪轻轻划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认真地锁定着我,然后突然向我伸出了手。
“过来。”
他温柔地说。
我心跳如擂鼓。
我犹豫着走到他身边站定,霎时间有些紧张得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只好捋了捋耳边的头发。
他半倚在沙发上抬头看着我,用胳膊支起身体坐正,然后——抬手轻轻扯住了我大衣的衣角!
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往上冲,我的耳根染得通红,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顾寒轻轻地把大衣下摆的两个错位了的纽扣解开又重新整齐地正确地系好。然后又靠回沙发背,好笑地看着我说:“能不能有点条理,扣子都扣错了。”
我瞬间石化在原地。
顾寒看着我耳边还未消退的绯色和此刻憋得像猪肝色一样的脸,忍不住笑出声,一边还促狭地取笑我:“喂,你在想什么啊。”
我在想什么!哼哼!我在想怎么把你打包扔出去比较痛快。
就我在脑海中模拟了三十多种怎么虐面前这个披着天使外表的恶魔的时候,恶魔才慢慢收敛了笑意,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懒洋洋地说:“顾妍同学,你要迟到了。”
我顶着因为狂奔而凌乱的头发站在公交车站,望着绝尘而去只留给我一团潇洒的尾气的公车,我发誓我真的很想把那张欠揍的脸狠狠按在键盘上滚一滚。
哼哼,真是暴殄天物啊。
我捏着拳头腹诽了半天。
手机叮叮响了两声,我不情不愿地把手从温暖的口袋里伸出来,打开了新消息。
果不其然又是扑面而来的臭屁语气。
“糖不甩不要花生碎啊要黄豆粉。”
顾寒你大爷!你真是我亲大爷!
我对着虚无的空气狠狠踢了一脚以解我我内心满涨的憋屈。
脑中却不合时宜地想着:糖不甩放黄豆粉还是糖不甩吗?
被自己极速恢复的心态震撼到,我摇了摇头,想清空这些毫无头绪地盘踞在脑海中的心绪。
有秋天微凉的风顺着衣领钻进来,我缩了缩脖子,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抚在了大衣下摆的扣子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好像还残留着谁指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