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我是心慌的,期待却忐忑。前路未卜,敌友不明,我只能一试。
我把手里攥得温热的那一枚石子当啷扔了出去。
石子雀跃着一路颠簸地向亮着昏黄灯光的巷口奔去,就像它也想逃离这个阴冷逼仄的小巷。
然后,停在了那个人的脚边。
那人似是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跳了一步,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的呼吸停滞了,心跳仿佛在这一刻也安静了下来,小巷里安静得没有生气,我等待一个结果。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看到了小巷里坐在地上满是血污,颓唐不堪的我。我听到了一个女孩子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我看到那个身影蓦地一僵,然后下意识地抬脚想要快速逃离。
意识猛然抽紧,全身的血都在往脑海里冲,我指尖冰凉,微微有些发麻。
不行,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救我”
在意识之前,我的本能帮我说出了这句话,声音战栗的,紧绷的。很轻,落在这个安静地夜的角落里,却很清晰。
全身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下来,我屏息看着那个身影,就像在等待一个宣判。
果然,她愣住了。想要逃离的步伐生生停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动静。
我知道,我得救了。
我看着女孩在昏黄的灯光下模糊的剪影,仿佛能听到她内心的天人交战。
“救我。。。”我轻声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我是故意的。
果然,她长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攥了攥拳头,抬起脚向我走来。
坚定地,向着这个深夜里吞没光线万物未知的危险小巷里走来。
她瘦瘦的身影遮挡了巷口唯一的光源,我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她被光晕染出的轮廓。
那一刻,她仿佛一个天使。
“你…还好么?”
窸窸窣窣衣角摩擦的声音,随着小巷口的灯光再次温柔地出现在我的视野边缘,是她已经走到我面前,蹲在我身边,紧张又关切地注视着我。
声音紧绷着,还有些颤抖,飘散在凉薄的深夜空气里,居然有一点温馨的味道。
“我……嘶——”我刚想开口说句什么,腹部伤口凛冽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随着意识的放松,身上还新鲜又狰狞的伤痛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我咬着牙,不让□□溢出齿缝。
那个姑娘却很明显地乱了阵脚,想扶我又不敢碰我,也不敢再多问我什么,在原地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了一阵之后,灵光一现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激动地在口袋里翻找什么,然后低声反复说着:“叫救护车叫救护车……”仿佛在指引自己,仿佛在鼓励我。
而我脑内白光一闪,下一刻,我仿佛用尽了全身剩余的气力,抬手按在了她掏出手机还在颤抖的手上。
她抬头惊诧地看着我。映着手机幽蓝的光,我终于看清了她的眸子。
我说“——不要。”
她不解地看了我一会,什么都没多问,只轻声说“那……我打车带你去医院吧?”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鼓动声带去发出声音,只轻轻在唇齿间吐出两个轻微的气音:“不要。”
她有些迷茫,困惑地看着我,语气有些着急:“那…那怎么办?为什么不能去医院啊?”
回答她的是我越来越艰难的吸气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不该把她牵扯进来,我只是孤注一掷,搏自己命不该绝。至少,不该潦草地就这样交待在这里。
“唉?你…你不会是……”她突然一惊一乍的,我微有些不耐和奇怪地抬眼看她,只见她却硬生生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的,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仿佛在下一刻就要站起来迅速逃走。
我莫名地牵动嘴角想笑,可腹部的疼痛在那一瞬止住了我,只让我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平复着呼吸,尽量不拉动伤口,缓慢又温和说:“我不是通缉犯。”
“——哦”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眼里带着些被人看穿心思的羞怯,往我这边挪了一点,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着我身上新鲜的还流着血的伤口,紧紧地锁了眉头。
“那个…”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复又开口,声音焦急而犹豫,带着些轻微的征求的意思:“既然你不想去医院,是不想让人知道吧,我有个办法。”
我看着她。等待她的救赎。
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能站起来么?我扶着你的话。”
在巷口昏黄的灯光下等着出租车的那一刻,我感觉今晚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全身的重量都倚在身边小小的瘦弱的肩膀上,有柑橘的香味清清浅浅地飘过来抚在我脸上,在一片浓重的血腥气中格外明显。
我的右腿已经不能动了,甚至是不能沾地。几乎是赖在她的肩膀上,才一挪一跳地从小巷里挣扎到路边。我低头看了一眼她隐忍的表情和额头上在灯光下格外显眼的细密的汗珠,心里就蓦地温柔下来。
今晚发生过什么,在这一刻,都仿佛得到了解救和治愈。
仿佛察觉到我的目光,她轻轻地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然后她怔住了,眼里全都是震惊。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看清我。
在深夜温暖的昏黄的灯光下。
我的身体也僵住了,心紧张地飞快地狂跳起来。
“你……你是顾寒?”半晌,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却压低了声音轻轻地问我。
我的心一点点下沉,一点点地凉下去,我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我也不知道面前这个我一无所有素昧平生的女孩会怎么做,我只能干涩地发出一个“嗯”,然后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
而出乎我的意料的是,她在听到答案的那一刻,有一瞬的惊讶和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很快就转换为了深切的担忧:“你这样怎么行,也会被人出来的。”然后沉思了一会之后,她突然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我一直捂着腹部伤口的右手上,温热的带着细微汗意的掌心摩挲着我麻木的手背,在我还不明所以的时候,复又抬起来,放在了我的脸上。
我本能地有些抗拒地微微躲开了她掌心黏腻又灼热的温度。她轻声说:“别动。”然后强硬又温柔地把粘稠的血抹在了我的脸上。又从口袋里翻出了一副黑框眼镜架在我的鼻梁上。然后细细地打量了我一会,扑哧笑出了声,满意地说:“这下应该谁都认不出来了。”
我明白了她的意图,只能无奈地看着她。她笑了半天,又认真地看了看我的脸,突然温柔地自言自语般感叹了一句,“真是暴殄天物。”她的眼睛晶晶亮亮的,弯弯的像个月牙。
我心里升腾起一种感动的情绪,满满地填满了胸腔,快要溢出来。
出租车明亮的前照灯顺着街道映照过来,下一秒,她便架着我一点点向车后座挪过去。
关上车门之前,我回头看了那个幽深的小巷一眼,对着那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轻声在心里说了一句:
我赢了。
车子发动,迅速地把那个黑暗的角落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连带着这个带着血气的夜晚的狰狞獠牙,渐渐消失不见。
车内有几缕空调的热气越过前排椅背打在我的脸上,有些痒痒的感觉。心仿佛泡在温水里,暖暖地满足感席卷上来,全身的血液也渐渐回温。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我透过车窗看着洗刷城市的一切肮脏和尘嚣的雨水,突然觉得很幸运。
要是认了命,要是没遇见她,要是再晚一点。。。
我侧头看着她正在用微信联络她的“办法”的焦急又专注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幸运。
窗外是越演越烈的大雨,洗刷着这个城市的一切残忍和不堪。等到黎明到来的那一刻,这个对我来说如同梦魇的夜晚,那个弥漫着鲜血和绝望的小巷,都会随着雨水的包容和清洗,成为过去,光洁如新。
不留下一丁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