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紫带的身影渐渐靠近, 最终停在了三丈之外, 一张平凡到扔在人群里谁也不会注意的脸庞微低, 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的杜仲, 眸中精光闪烁。
这个人，招式狠戾, 出手便让他们的人死伤不计, 果然不愧是罗刹教教主的亲随, 只是, 为何, 他的手中会有赤令......
将昏迷中的楚怀瑜靠在一棵大树旁，不慌不忙地直起腰身, 杜仲扬手，再次亮出一枚赤金色的令牌。
“咚”的一声, 绿衣人毫不犹豫地跪地行礼, 宫中的赤令，见之如见宫主。
杜仲收好令牌，略带冰冷的目光扫视在跪倒的人身上, 绿衣紫带的装扮, 分明是千绝宫中四使之一的‘色使’手下。
余光瞥了一眼靠倒在树上的楚怀瑜，杜仲心中思绪万千, 教主对她看得甚重，将她保护的隐秘, 千绝宫是如何知晓她的存在的？
本要留下来守岁却匆忙离开的教主, 千机长老的亲自到来, 一切都透露着不寻常......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眸中疑惑丛生，淡淡的声音响起，“宫中发生了何事？宫主呢？你们怎会来这里？”
虽不知眼前这人的身份，但他手中有宫主的随身令牌，绿衣人乃是色使手下的头目，想到那位深得宫主看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三公子，心中一凛，他自是不敢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一道来：“宫主正在闭关中，将宫中的一应事务交给少宫主打理，年前少宫主带领八殿攻打罗刹教，战败归来......色使受召回到宫中，吩咐我等前来西墨，找杜家医馆，寻名叫楚怀瑜的女子，将她带回宫中......”
随着他的叙说，杜仲面色是少见的凝重，英挺的眉皱得死紧，脚跟一转，随手摆了摆让绿衣人起来。
正欲返回千绝宫之际，凌厉的破啸声呼啸而至，刀光一闪，平板机械的声音戛然而止，跪在地上不及站起来的绿衣人身形一晃，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露出了插在背心处的一把圆月弯刀。
一道粉色的人影几个纵身，轻巧地跃至绿衣人的位置，沾满了血渍的纤手轻轻巧巧从他的尸身上拔下了弯刀。
杜仲收紧了双手，看着面前站着的人。
一粉一蓝两道身影在密林里极为显目，缠缠绵绵的细雪飘飘洒洒，自二人身侧落下，却不曾落到两人衣襟上半分。
冷冽的北风呼呼作响，徘徊不去，紧张的氛围环绕两个人身侧，怎么看都是叫人极为压抑的画面。
不动声色地调息吐纳，杜若勉强咽下挤压在喉口的腥甜血气，面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受伤的破绽。
“埋身罗刹教这么多年，明商，你究竟是什么人？或者说，谁收买了你？”清秀的小脸上溅满了干涸的血迹，杜若看了一眼人事不知的楚怀瑜，确认她只是昏迷不醒之后，心中暗舒一口气，接着直直的目光盯着拔剑而立的男子。
他和她一样，都是从生下来便在罗刹教，一路淬炼过来，她对他熟悉无比，他不可能是谁伪装假扮的，更何况，他逝去的娘也是罗刹教中人，她想不通......
面前的人沉默不语，良久之后她终于再度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漆黑的瞳孔里仿佛有烈焰在燃烧，“那些人，你对他们留有余地......这个人，又为什么会跪在你面前？”
刀尖直指地上的尸体，杜若面无表情，看着不发一语的昔日同伴缓缓吐出一句话，“他们是千绝宫的人，你不会不知道！”
所以，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化名为杜仲的千明商看着她额上暴起的青筋，想到自己的身份，心中一时苦涩不堪。他娘逝去之前告诉他，他的亲生父亲是......千绝宫的现任宫主千凌天，她要他去找他，要他保护他，要他听命于他。
他是教主的亲随，从小在罗刹教中长大，所学的一切本事源自教中，教主对他信任非常，他也曾挣扎过，只是到底是母命不可违，或许是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但，从他第一次踏入千绝宫开始，他就已经注定了要背叛罗刹教，背叛钟离妄。
“对不起......”厚薄适中的唇瓣开合，千明商看着眼前的杜若，轻轻叹了一声，他不能告诉她原因，无法对她解释，只能告诉他自己的选择。
手中的长剑缓缓指向杜若，千明商不动声色，却是心急如焚，闭关？他不信，父亲也绝对不会在此时攻打罗刹教，他那个二哥战败而归，定是损失惨重，教主的性子他了解，既然千绝宫已经出手，他是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必是要回到千绝宫一看究竟的，楚怀瑜，他也是一定要带走的。
寒光闪过，布满血色煞气的弯刀稳稳握于手中，杜若已经明白，面无表情地轻拭了下刀身，她轻声道，“你要带走姑娘是不可能的，除非我死。”
“你赢不了我。”身上的气势不再收敛，千明商长身直立，看着杜若的眼神带上了杀机。
“那又如何？”就算他隐藏了实力，她可能不是他的对手，她也不能就这样让姑娘被他带走，教主的命令没有人可以违背的。
“数二十年同一个组里苦训，你的身法我已经了如指掌，虽然你杀招凌厉经验十足，不过却内息不强无法持久，这是你无法掩盖的弱点，况且现在，你已经疲惫非常了，又受了伤，绝不会是我的对手，你......”
“何必废话！”打断千明商的话，杜若话音未落，刀光一闪，直逼他的咽喉。
千明商挡住杜若的攻击，纵身躲避。他根本无心应战，杜若不是他的对手，二十年的同伴情谊也不是轻易能抹去的，他不想杀她。
避过数道杀招，闪躲间，杜若却已跃至楚怀瑜身旁，眼见着抱起她就要飞身离开，千明商脚尖一点，似是被呼啸的北风吹起，全身不着力的凌空翻了过去。
杜若不得已放下楚怀瑜，探身扬击，跃至他的身前，手腕一送，半空只听见一声金铁交鸣，又一声利刃扎入血肉的声音响起，两人从空中飞落，贴得很近，从旁看简直像一双亲密的人相依相偎。
一时不忍，锋利的刀尖从肩膀刺入，穿骨而出，千明商心中冷意骤生，不退反进，身子靠前，反手推出一剑，剑势又快又准，直刺向她的腹部。
杜若根本来不及闪躲，利剑穿透了纤细的身体，从她单薄的背后刺出来，雪亮的剑身沾着鲜血，直没至柄。
一时间，密林中静得可怕，只听见鲜血滴滴答答地着锋利的剑刃流下来，在她的脚下渐渐汇聚成一滩。
腰间的疼痛层层叠叠地如被锋利的刀子片片割裂，楚怀瑜额头直冒冷汗，自昏迷中醒来，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洒在她的脸上，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瞬间清醒。
银光一闪，千明商抽出粘满鲜血的利剑，杜若不甘心得滑倒在地上，黑漆漆的眸子木木地移到几步开外的楚怀瑜身上，张开嘴，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吐出满嘴的血沫。粘稠的鲜血汩汩而流，很快和白雪凝结，触目惊心。
横亘密集的枝桠纵横交错，犹如鬼怪，把密林里遮挡的犹如暗狱。
楚怀瑜的肤色如玉如霜，温热的血液飞溅在脸上，白的越白，连冰雪都要自叹弗如，她的眸中映出杜若微笑的脸，眼泪无意识掉下来，她怔怔的抹了一把，一双扑簌簌掉泪的水眸仍然直直愣愣、眨也不眨地盯着杜若。
姑娘，别.......哭，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十指在地上划出血痕，杜若圆睁着双眼，努力向上勾着唇角，眼前变得一片黑暗，看不见任何东西，忽然出现灯火阑珊下，笑得梨涡甜甜的少女伸出软绵绵的手拉住她的，往更热闹的地方走去，那样的温暖，让人不知所措，又让人向往不已......
努力地向前伸出手，杜若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沾满血迹的小手犹如电影中的慢镜头一般，在她眼前扬起又落下，宛如一小团赤色的火焰，灼灼的似欲将被薄雪覆盖的地面点燃。
楚怀瑜的脸白得透明，紧紧地咬住唇，她站起身，磕磕绊绊地走到杜若身边，跪倒在地上抱起她犹自温热的身子，颤抖的手哆哆嗦嗦地伸到她的鼻息处。
肩膀剧烈的一颤，楚怀瑜哆嗦着泛白的唇角，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来，热泪顺着眼眶滚滚滑落。
不要死，醒过来……
将脑袋深深埋进杜若充满血腥味的肩窝，浑身剧烈地颤抖，仿佛是小小的兽失去亲人时绝望凄楚，干涩的嗓音中呜咽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小若……”
千明商站在原地抿紧了嘴唇，手中的利剑仍在往下滴着血，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为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将杜若的身子在地上放平，伤口斑驳的粉唇颤抖，楚怀瑜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鲜血，看起来哀痛到了极点，看向千明商的眼眸里，恨意和痛意几乎快要溢出来。
腰间的伤口迸裂开，刻骨的疼也比不上此时心里的痛，楚怀瑜握紧手里的惊鸿，指向千明商，盛满泪水的眸子中满是悲伤，倔强的盯着他，“为什么？”你们不是兄妹吗？为什么要杀了小若……
雪粒变成了雪花，从空中飘落，偶然有一两片落到他眼皮上，冰凉沁骨，千明商深呼吸一口气，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目光落到她腰间的血迹上，忽然一跃而起，抓住了她另一只手，楚怀瑜手里捏的迷药落到地上，反手向他刺过去。
她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呢？
千明商轻易地单手格开锐利的刀锋，伸手敲在她的颈后，顺势抱住了她软倒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