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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无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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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路转溪桥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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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手已经伤痕累累,许是冻僵了,也没有痛感。

    面前是一人大小的坑,旁边一个女人面容干净。粗壮的松树偶尔有鸟雀暂落,抖下来一捧雪,有的很不巧滑进了我的后脖颈,可我没有任何感觉,我全身浸入一种莫名的冰冷之中。

    离那夜过了两天,我背着母亲躲到了松林深处的岩石堆背风处,不敢出一点声音,高烧折磨着我神情恍惚。我想到雪停之后必有脚印,不可急于奔命,那少年明显当时起了疑心,否则不会翻开她。

    如今我也跑不动,只能趁早把我们原来的衣服套到了与我们身型相仿的死尸上,又在散落在雪地的包袱里找了洗的发白的襦裙换上了。

    两天过去却总不见下雪,困难地躲开了可疑的人,我只得寻了松林中央一处树下安葬母亲,刨了一个半深的坑,垫了厚厚一层松枝把她放了进去,复又填平,大雪埋之。

    安葬好后我早已经没有走的力气。扬砂县偏北,极临近雪域因而气候特殊。我在昏沉中隐约觉得自已处于白茫茫的云层当中,复又满目血红,碎片式的记忆交织,内心恨意哀伤无从发泄。眼前幻化出母亲的面容,那个残暴少年,凶狠的李夫人,所谓的父亲,一群踩低捧高的蠢物......而我将要在这里寂寂死去,一种恐惧和空洞席卷而来。

    这时松林中突然出现簌簌的声音,我惊觉挣扎而起,看见左前侧缓缓走出一身材修长之人,我紧握早已准备的尖利碎石,紧紧盯着他。他穿着玄色衣袍,没有一丝装饰,头戴斗笠,半蒙着黑纱。看样子是个男子。

    他显然已经知道有人在这里,看见我并无吃惊的动作。我缓慢站起,心想终究大难临头,那少年实在奇怪,多日后竟还派了如此高手前来,难道真的在松林里发现了什么......不对,不是他。我没从黑衣人那里感觉到杀气,他应是谁?我脑袋飞快运转,突然感觉一阵晕眩,嗡鸣过后我的身体不顾心里的咒骂就那样直挺挺倒了下去,然后就进入了一片长久无边的黑暗之中。

    再醒来时依然黑暗,只有一团火堆隐隐绰绰发着炙热的光。我依稀分辨出是个山洞,洞口外面风雪交加。浑身汗涔涔的,不知为何烧已经退了。后背传出岩石坚硬的触感,硌得我生疼。我觉得头脑依旧晕眩的厉害,我想强迫自己清醒一些听一听动静,后面却传来声音:“醒了就起来。”我一时没反应到还有人,一激灵便“腾”的坐起,没料到眼前一片黑,将将稳住后才缓缓向后看,只见那个黑衣人摘了斗笠,坐在最里面烤着火,没看我。

    我吓得连忙拱的远了些,那人也没说什么,只清淡的瞟了我一眼。我也在打量他,看他三十岁上下,面貌倒不是很清楚,只觉得线条舒朗,也没有胡子,声音清亮平缓。我没出声,等他继续说。

    过了一会,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名字?”

    我反应了一瞬,“......阿夏。”娘亲夏氏,只因我自出生时便不受重视,名字也是爹娘两姓相加草草用之,一武一夏,只是我不能说自己姓武,便用了乳名。

    “......难民?”

    “......是。”

    “哪里人?”

    “本来是去寿景郡投亲。”

    “怎么回事?”

    “官兵......官兵杀了我娘。”

    他顿住了,眼睛里神色颇为复杂,我看不懂,只觉得吓人。随后他恢复正常,低头慢条斯理的拨了拨火,“官兵不会无故杀人,告诉我实话。”

    我顿了顿“他们搜身。”

    沉默。

    “我收你为徒如何?”

    我愣了一瞬,紧接着接话。“我要干什么?”

    “以后再说。”

    我意识到不论这是什么人,现在都是我从雪域逃生的大好机会,当即下定决心,起身成跪姿,拱手问道:

    “敢问师父名讳?”

    “都公梁。”

    我觉得自己定是脑子烧坏了出现了幻听,惊异的看着他,心里哆嗦了一瞬:都姓......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这可算是绑上贼船了。

    男子看起来并无异常,只是我觉得四周气压骤低。我连忙低头补到:“是,师父。”

    他看着我,只点点头。我心里琢磨这人实在可疑,自称身负国姓,却也没听过哪位叫做梁王爷。可我如果不答应,出去就是死。母亲救了我,不是让我再次面对死亡......为今保命之际只能任人宰割。思及此我又想到了几天前的事,忍不住红了眼眶。

    黑衣人没理我,只是盯着洞外风雪,不再说话,偶尔拨一拨火。我的脸被照的红彤彤的,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外面天空放晴,可以看得见洞外---看景象应该早已不是扬沙县道中了。

    我又看了看自己,衣衫已经磨破,像乞丐一般。漏出的皮肤有很多口子,还有磕青的痕迹。

    我走到外面捧了把雪洗了洗脸,又费劲的把头发束成了一个结,转身回去,发现黑衣人也醒了,并且穿戴整齐,衣服不知什么面料,不起丝毫褶皱。

    “走吧。”他说。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甩出一对玄色利刺,在地上幻化出一个无色却气流波动强烈的阵,下一瞬就被他用剑鞘半推半打了进去。我吓了一跳,这看起来像仙法,人界排斥仙界已久,能习得仙法的也是异类,这都公梁究竟何人。

    容不得我多想,感觉自己窒息了一瞬,再睁眼已经是翻天覆地的景象了。

    我似乎进了一个山谷里,耳边隐隐传来瀑布的轰鸣声,听声音该是在东南方。温暖潮湿,四周都是参天树木,与大雪纷飞相距甚远。

    我迟疑的说道:“仙......仙族?”可是仙族怎么会姓都?

    都公梁没有回答我,脚步未停向轰鸣声近处走去,我连忙跟上。不多久果然有瀑布映入,旁边的建筑却更让人惊奇,竟是同瀑布一面,浅浅生长于崖侧,悬于地面上空,寻了个水流与岩石的缝隙径直延伸到瀑布后方,看不清面貌。露出的亭台楼阁腐朽破烂,外貌上毫不出彩。

    正当我怔然时,忽然听到一阵清脆娇俏的笑声:“先生这是去哪里了,几日未归,再不回来长生可要找先生去了。”转过头发现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姑娘不知何时出现,扯着都公梁的袖子左右摇动。

    只听都公梁说道:“长生怎可如此莽莽撞撞,小心族上叔伯见了又要唠叨。”女孩子撇了撇嘴角,攥着袖子不放手:“那又如何,先生总算回来了,长生备了吃食,先生快去歇息吧。”一转眼却看见了我,整个人怔住了。我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呆呆怔怔的,见她看我许久才反应出自己还是蓬头垢面的模样,便向后缩了缩。都公梁缓缓说道:“这是我徒弟,待会儿让她梳洗一番。”

    回头看我:“走吧。”那女孩子没说什么,只是慢慢松了手,点点头,向前带路了。从一偏僻小径进入瀑布后方,却发现别有洞天。楼阁重重叠叠,看起来通体木质,比外面光鲜了些,彩绘的纹饰爬满木柱与飞檐,因为没有阳光的直照而色彩鲜明。

    门开在侧面,窄小并且毫不出彩。进入后却豁然开朗。室内倒是很宽敞,布置得中规中矩,看起来是个久居之地。楼内物事皆是由一般材料制成,并无什么珍奇物件,较武府相去甚远。我心里疑惑更甚,武侯府的规制是不能越了皇宫去的,虽然不曾到过天京,但是看侯府里的奇珍异宝便可知皇宫里是何绮绣模样,这地方估计是想避人耳目,可这实在和那人的身份不搭。

    我默默的想,这里真是古怪,有一个身份敏感的人,还带着一个姑娘。

    我不能多想,只觉得头胀的厉害,自那日起总觉得眼前一片红白相间的颜色,随后心脏就像被蹂躏过一般生疼。我强迫着自己跟着那姑娘的脚步向里走,都公梁不知何时不见了,我也不想再回忆。直到那姑娘自顾自的拉开了一扇门进去,我才的跟从她走了进去。

    房内干净整洁,令人惊奇的是竟有窗户,向外延伸一些又是一个洞口,外面景色甚好。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建筑西北面纳入瀑布,藏于岩洞,西南方也占尽了地利,悬崖另一侧布满了天然孔穴,房子当时依内部洞穴而建,所以空气流动,鲜少憋闷。不知他们如何找到这样的地方。

    正想着,却看见那姑娘盯着我,我回神也看着她,刚才没有仔细看过,现今却发现她长得及其娇艳,一身缨鼠色齐胸襦,远山眉,眉下眼尾细长,眼睫浓密,粉唇雪肤,极为灵动。看起来像个从小娇养,不谙世事的,看着我的眼神有些不客气。

    只见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我,似乎松了口气,眼神稍变得柔和了些,对我说道:“你叫什么?”我被她打量的浑身不自在,只淡淡回了句:“阿夏。”那姑娘似乎对我的态度很不满意,也没说什么就走到了旁边浴房去了。

    刚进去没一会儿就叫我:“进来吧。”我依言进去,目瞪口呆的发现硕大的浴桶里注满了热气腾腾的水,旁边木梳等一应俱全。待我道谢时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快要出去时顿了顿,回头问我:“先生是如何遇到你的?”

    我看了看她,斟酌着回道:“师父救了我的命。”她抿了抿嘴唇,也没再追问便出去了。我四周望了望,并没有发现什么引水的入口,屋子常年没人用过,浴桶旁边的地上便是厚厚一层灰尘,且那姑娘一看就不是照顾人的,使得我疑惑更甚。

    我不去想过多,只是彻底清洗了一番。出了浴房,发现一套薄青色长袍整整齐齐叠在榻上。我换了衣服,倒是合身。我等了许久不见人来叫我,身子一歪,倒在了软榻上。

    我望着棚顶发呆,身上极不舒服,当时在雪地里时间过久,骨头刺痛,我在困倦之下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从很远的地方畅快的大笑,一片锦绣繁华,歌舞升平,而后模糊不见。兵器刀剑的声音,少女嬉戏的声音,马蹄声,阳光和大雪来回穿梭,院子的杏花开了又凋,之后满目血红,最终归于一片沉寂。隐隐听到有人唤我:阿夏,快来,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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