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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春节,随着打工大军的纷纷返乡,平日里萧条的红光镇再度热闹起来。陆海拿着一根油条边吃边走,沿路不时停下,与熟人打个招呼、聊上两句,直拖到上午十点半才晃晃悠悠地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徒劳无功地试图找到个舒服的姿势——镇派出所不配套的桌椅和狭小的空间对这个一米九的大个子而言实在是太逼仄了。他最终选择把两条腿架在桌上,怀抱平板电脑,点开视频网站看美剧,开启了混吃等死的新一天。
半小时后,郑小舟灰头土脸地进屋,陆海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办年货去了?我说,还有几天才三十呢,你们一个个的就成天不见人影,合着所里靠我一人撑着是吧?”
郑小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你自己还不是一天只上半天班,上班也是混时间”来顶他,而是楞乎乎地呆立着,这倒让陆海起了兴趣,他放下pad,走上前拍郑小舟肩膀:“咋了?撞邪啦?你大伯呢?”郑小舟的大伯郑明亮,是红光镇派出所所长。
“殡仪馆。”郑小舟一脸惊魂未定地脱口而出。
“谁死了?”陆海拖过一张凳子在郑小舟旁边坐下,显然是不问出个所以然不罢休。
“嗯……”郑小舟暗暗怪自己嘴快,嗫嚅了几声后才说:“别告诉我大伯是我说的啊。王疯子,昨天半夜死在从门头镇到咱们这儿的路上了。”
“怎么死的?”
“被……被车撞了。”
“少来,你又不是没见过死人,出个车祸能把你吓成这幅熊样?老实交代,到底怎么死的?”
“真的是车祸!”郑小舟大声争辩道,末了又自知理亏地找补:“不过不是给撞死的,是碾死的。都碾成几截了,跟肉饼似的……”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人通知我?”陆海有些生气。
“我大伯不让。凌晨两点过李大叔去火车站接女儿,回来就发现王疯子死那儿了,他给我大伯打的电话,然后我大伯叫他别声张,又把我从床上拎起来,跟他一块儿去处理现场,找了殡仪馆的来收尸,把地上的血和……肉清理干净……”
“尸体呢?”
“这会儿大概已经火化了。”郑小舟仍心有余悸:“我没去殡仪馆,我大伯去的。”
“肇事的找着没?”
“没,早跑了吧。”
“你们!”陆海气愤地提高了嗓门:“人命关天没听说过吗?撞死了人不想着去找肇事司机,不通知家属,居然忙着毁尸灭迹,你们脑子里想的是些啥?!”
“又不是我要这么做”,郑小舟辩解道:“我大伯说了,快过年的时候出这晦气事儿,传开了影响不好,再说王疯子跑到咱们镇上都几十年了,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也没人来找过他,连他姓王都是猜的,上哪儿通知家属去?”
“那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给火化了啊!还瞒着我!”
“我大伯说你要是知道了,一准儿揪着查,那大家都别想过个清净年了……”
“呵呵,过年比人命还重要是吧?”
“唉,你别冲我来啊,我又做不了主,我大伯说话我敢不听?”
“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不就是场车祸么,王疯子死了,司机跑了,不这么算了你还想怎么着?”
“现场在哪儿?离咱们镇还有多远?”
“不到100米。”
“镇口上有个摄像头,应该照得到,我调监控出来看看。”
“别!”郑小舟伸手拦住陆海,心虚地说:“那个摄像头……是坏的。”
“什么?”陆海更气了:“两个星期前我就发现坏了,打了报告给郑所,他说安排你找人换新的,你没换?”
“我找了人的,我大伯说报的那个价格太贵了,年后再找找有没有便宜点的。”
陆海气得无言以对,抄起郑小舟放在桌上的电动车钥匙,往门外跑,郑小舟喊着问:“诶!你干嘛去?”
“看现场!”
他一口气骑到出事的那条路上,停了车,下来弯着腰一寸一寸地看地面,结果只找到几处模模糊糊的暗红色血迹,完全派不上用场。又转了几圈后,不得不愤愤地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又有了精神,急匆匆地跨上电动车往回跑,在一间杂货店停下,喊道:“周大爷!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