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对顾誉说自己会认真考虑, 并不是开玩笑的。
但如果顾誉就此以为秦深对他抱有好感,那就大错特错了。
秦深并不歧视同性恋,但也从未想过自己未来的伴侣会是一个生理结构同自己一样的男人。
对于前一天晚上顾誉情不自禁的那个吻,秦深既不厌恶也不喜欢,总的来说就是无感。他一向是将顾誉当做自己的朋友,根本没有想过有一天, 自己的朋友会向自己表白, 即使秦深是以想象力著称的作家, 也没有开过这种脑洞。
一个早上的时间足够秦深想清楚所有的事情了,所有在张颀婚礼的第二天下午,秦深如约去了顾誉家里做客。
在接受了顾春晓一顿关爱之后,秦深非常默契的向顾春晓告辞, 同顾誉一起避开了顾春晓来到了翠筑小区附近的一个私密性极好的商务咖啡馆。
“两位先生请问要点些什么?”穿着白衬衫灰色小马甲套裙的女侍者给他们送上了餐牌。
顾誉问:“你要点什么?”
秦深摇了摇头, 说:“我不用了, 你随意。”
“一杯鲜牛奶, 一杯意大利咖啡,再加一份牛奶冻,少点糖。”顾誉很快点齐了东西, 将餐牌重新合上递给女侍者。
秦深听见顾誉点的东西, 眉头皱了一下, 又很快松开。
“怎么了?我点的东西不合你口味吗?”顾誉的注意力一直没离开过秦深,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他皱眉的动作, 递餐牌的动作就是一顿。
秦深:“不, 没有什么。”
等女侍者离开之后, 秦深就直直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顾誉,好似想要重新认识他一遍似的认真观察着。
顾誉在秦深这样认真的目光下,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体,他觉得他昨夜辗转反侧想要的答案也许马上就要到来了。
顾誉等了许久,心脏都感觉被吊了起来的感觉。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漫长到顾誉觉得时间是不是被拉长了成百上千倍。但秦深却还没有开口。
良久,秦深终是开口了,却是道:“我有什么好的,让你这样喜欢我?”
秦深确实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好的,除了还有些才华,有个还算出色的外貌,手里还有些闲钱。秦深自认没什么优点,但对于自己的缺点,却能说出一大堆来。
性子偏执极端、自卑,沉默寡言,还有那个一直悬在头上不知道何时会落下的危刃——抑郁症,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彻底变成一个无法思考问题的神经病,他甚至还是个总给亲近的人带来不幸的灾星!
像他这种人!像他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
秦深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焦距,就要彻底陷入自己编织的越发绝望的思绪里时候,却被顾誉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硬生生的拉了回来。
“你哪里都很好!”顾誉脱口而出,“我觉得你并没有什么称得上是‘不好’的地方。”
顾誉说的是实话,这可不是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是他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秦深对自己有些偏见,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身上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没有半分完美,这怎么能称得上一个“好”字?
可他却没想过,这世上哪有人是完美的?
“秦深,我喜欢你。”顾誉再一次向秦深表白了。
秦深又一次听见顾誉的表白了,可他却完全不像昨晚那样平静了,反而是像一只被惹怒了的的狮子一般,将自己的怒气一股脑的通过质问向顾誉宣泄而去。
“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你对我了解多少?你凭什么喜欢我?”
然而他心里却悄悄接上了一句:明明我就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女侍者端着托盘敲开了包间的门的时候,却发现包间了只剩下一个人了,另一位看着满是书卷气的先生却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先生,这是您要的鲜牛奶、意大利咖啡和牛奶冻,请慢用!”
她正猜测着那位先生是否走开了去洗手间之类的,托盘上的东西还未放下,却听见剩下的这位西装革履的先生说:
“小姐你直接帮我结账吧,这些东西,我不需要了。”
在这次完全算得上是不欢而散之后,顾誉再一次失去了对秦深的联系。等几天后,当他听秦湛打电话给他说秦深又出国了的时候,他竟然也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
秦湛:“小深他出国了。”
顾誉:“嗯,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秦湛质问的话刚开了口,又不合时宜的卡断了音。
“会什么?”秦湛突兀的断音,引起了顾誉的疑问。
“没什么。”秦湛缺不打算继续这个问题了,“顾誉,我现在正式警告你,你以后不最好不要再私下里联系小深了。”
顾誉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难道他喜欢秦深的事被学长知道了?
“……为什么?”顾誉有些艰难的问。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不管跟你有没有关系,但跟你接触之后,小深他就……不怎么开心了。我弟弟身体不好,他不能受刺激。”
在顾誉耳中,秦湛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如此冷酷:“以后,你不要再接近他了。”
顾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挂了电话的。
秦湛的意思他听懂了,可正是因为懂了,才让顾誉感到又是庆幸又是心痛难过。
庆幸的是秦湛并不知道他喜欢秦深的事,如果秦湛知道了,以后他能接触到秦深的机会就少了,虽然跟现在他被秦湛直接警告了也没太大差别就是了。
而心痛难过却是因为秦湛所说的那句“以后,你不要再接近他了”,不是为了秦湛,而是为了秦深。顾誉只要想想也能明白,以秦湛一贯对秦深算得上是“千依百顺”,要星星给月亮的,根本不可能会自作主张的要求顾誉不许接近秦深,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秦湛说的一切都是秦深授意的。
秦深不想见他!
当顾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又如何不感到心痛难过呢?
几天之前,顾誉还幻想过若是秦深接受了他,会如何如何;转眼之间,他就只能接受自己被完完全全、毫不留情的拒绝了的事实。
被拒绝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暗恋失败罢了。
顾誉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可随即,他就发现了一个似乎有些可悲的事实:即使秦深对他如此毫不留情的拒绝,即使他自己内心也清楚这份感情最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但心里的那份对秦深的喜欢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弱,甚至还在一分一分的增加!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可怕,可对秦深执念已深的顾誉根本不在乎。
顾誉第一次尝试到这种与爱相随的爱而不得的痛苦,让人难忍,却又甘之如饴。
在那天晚上,顾誉忽然做了梦。
他又一次梦见他重生之前曾参加过的秦深的丧礼,当他正对着灵堂上的黑白遗照时,那被定格在照片中却似乎依然能够看透人心却暗藏疲惫的双眼,那瞬间,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