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扶着火车车厢房间外走廊的墙壁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 火车正在城市野郊的黑夜中前行,只有通过车窗透出的点点亮光才得以隐约窥见铁路两侧几尺。
这趟火车上的乘客并不多,所以洗手间此时并没有人使用。
秦深拐进洗手间,随手将门反锁了,才冲向马桶的位置——
他竟是将先前吃下的东西全然吐了出来!
火车上的洗手间因为刚被清洗过的缘故,并没有什么异味, 甚至还有着还未散去的消毒水的味道。不过此时, 消毒水的味道也有点压不住马桶里呕吐物的酸味了。
将胃里的东西涂了个干净之后, 秦深打开了抽水箱的门阀,冲走了呕吐物,按开了抽气扇驱散洗手间里的异味。
当他有些无力的扶着洗手台打开水龙头进行清洁的时候,衣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洗手间不两平米的空间里就被一段流畅而华美的大提琴音乐充斥了。
曲子是圣桑著名的的大提琴独奏曲, 《天鹅》。
不过, 秦深用作手机铃声的这首《天鹅》的演奏者不是别人, 正是他自己。这是秦深当初在维也纳的时候,他的指挥家朋友诺尔先生在他演奏练习的时候录制下来的。
秦深愣了愣神,才关上了还在哗啦哗啦冒水的水龙头, 无力的甩了甩手上的水, 回身就坐在马桶盖上, 伸手进衣兜里掏出了手机。
“喂,秦深, ”电话一接通, 秦深还没开口, 电话那边就叫唤了起来,“听得见吗?我俊文!”
“……我听得见。”
秦深因为刚呕吐过,声音有些低哑虚弱,只是因为隔着电话,对着秦深的时候性子还有些跳的奉俊文并没有听出来。
接着,秦深就听着奉俊文开始抱怨了:“我说秦深你呀,真是不厚道,明明答应了张颀去当伴郎,结果一声不响的就跑路了,现在你的事情都落在我头上帮你做了,说说,你该怎样谢我?”
“谢你什么?明明前期准备工作根本不用插手,张家和谢家肯定都准备好了,有什么要你插手的?”秦深没有客气,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奉俊文话里的漏洞。
奉俊文这边,自己的话被秦深毫不留情的梗了回来,没有半点生气,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理直气壮:“劳资代你陪着张颀那小子跑来跑去的不是事吗?劳资现在可是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人啊,你说我为了帮你,我少赚了多少钱?”
秦深并不同情他,反而非常无情的反问他:“他让你去你就去了?”
意思就是又不是秦深非要让他去的,与秦深无关。
“卧槽!还是不是兄弟啊?!”秦深这话直接把奉俊文那个气啊,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咬牙切齿的说了这么一句。
秦深也知道分寸,知道奉俊文性子急,就不再刺激他了,直接问道:“你打过来还有什么事?”
也许是习惯了,奉俊文自我修养做的极好,很快就自己泄了火气,转接着就听见秦深这么直接的问,一时间也是没好气。
他没好气的说道:“还能有什么事情?还不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别等到了婚礼那天还赶不回来!”
秦深:“不会的。”
奉俊文故作不信,打算逼秦深一把:“别的就也不要多说了,现在,你给个准信,几号回来?”
秦深想了想,还是给了他一个时间:“下个月11号吧,我从威尼斯坐飞机回去。”
既然已经问出了时间,奉俊文其实也很多事情忙,当下也就不打算多说废话了,便道:“那好,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要不要我帮忙预订机票?”
“不用了。”秦深回答的很干脆,也不知道说的是不用奉俊文来接人,还是不用帮忙买飞机票。
“就这样吧,我挂了。”
嘟嘟嘟嘟——
“哎,你……”奉俊文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秦深就挂断了电话,不由得摇头苦笑,“……这家伙,电话挂这么快干嘛?”
这一边,秦深手指点击了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挂断电话的按钮,挂断了电话。手机没机会塞回口袋,被顺手丢在马桶盖上,便再也压抑不住胃里的翻滚,直接扶着洗手台对着洗手池就又吐了起来。
“呕——”
秦深此时其实只是在干呕而已,胃里的东西早在刚才就已经全都吐到马桶里了。胃一直抽搐翻搅,吐不出东西来,秦深能感觉到嘴里一阵苦意,看着连胃里胃液胆汁都快呕出来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吐意,秦深掏起水来冲去眼角被刺激出来的眼泪,漱了漱口,又坐在马桶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感觉自己不会再吐了,也回来一点力气了,才颤抖着手扶着墙站了起来。
强忍过一阵眼前发黑,才打开洗手间的门,扶着走廊墙壁,以比来时更慢一倍的速度,一步一步往回走。
进了房间,秦深一下软倒在床铺上,眼前霎时间又是一片昏黑,就连手臂撞到简易小桌的桌角的痛感也变得模糊起来。
过了好几分钟,秦深也渐渐能从呕吐过后的虚弱感之中缓过劲来了。他从床铺上坐起身来,颇为熟练的从行囊里掏出一个白色小药瓶,从里面倒了两片半个拇指指甲大小的白色药/片出来,配上水壶温水,一同灌进了因为呕吐而清空了的隐隐作痛的胃。
很显然,这样的呕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药/片是养胃和止痛的,每次呕吐过后,若不吃上两片,秦深深切怀疑他能不能在那天夜里安然入睡。
秦深身体一贯不好,但这也是他免疫系统不好,病原抵抗力较弱而导致的。除了这个,其实秦深的身体素质还是很不错的,其中也包括了消化系统,说实在的,他的胃还没有那么的娇弱。
火车上快餐牛扒味道的确不是那么的好,但秦深吃完之后立刻就吐了出来,原因更多的还是在心理上。实际上,这三个月来,因为这个不明的心理因素而引发的“轻度厌食症”,秦深看起来就足足瘦了一大圈!
秦深甚至可以想象的到,等自己回国,被哥哥秦湛看到自己这样一副糟糕的样子,一定会相当恼火吧?也许还会有什么禁足措施?
秦深吃了药,躺在床上有些漫无边际的想着事情。
实际上秦湛不可能禁得了秦深的足,先不提他对秦深这个弟弟称得上是“千依百顺”,就算他想要一直让留在家里老老实实的修养,也不太可能,毕竟他还指望秦深出国去看医生能治好病。
没错,秦深一出国直奔捷克的维也纳,不是因为那里是著名的音乐之都,而是为了去接受沈昭杰的恩师威斯曼——欧洲著名的心理学家和心理医生——的治疗。
因为张院长的骤然离世,沈昭杰能很明显的察觉到秦深的病情有了变化,还是向着不好的方向变化,这让他也有点手足无措了。沈昭杰是威斯曼的得意弟子,在心理学上的造诣就算在世界上也是顶尖的,只是面对秦深的时候,难免关心则乱,过于小心翼翼。
沈昭杰也意识到这一点,便向秦深推荐了自己的恩师威斯曼。
威斯曼在抑郁症治疗方面的经验还算丰富,但他在与秦深的几次会面之后,不得不承认,秦深是他见过的最独特,也最难下手的抑郁症患者。
因为秦深太克制了。
抑郁症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显著而持久的情感低落,抑郁悲观,甚至痛苦焦虑,或者还伴有幻觉。另外,秦深长时间的需要吞服安眠药入睡,这样明显的睡眠障碍,也是抑郁症的表现之一。
为什么说秦深克制呢?因为在与秦深面对面的时候,除了偶尔不自然的走神之外,威斯曼医生竟然没有发现秦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关于失落、焦虑、痛苦或者不安的情绪。
通过与自己学生的交流而知道了秦深很多情况的威斯曼当然明白这并不是秦深没有这些负面情绪,而是因为秦深太过克制,用面具将这些情绪压制了。换句说法,就是秦深的心里防备太重了,他不愿意或者很难向威斯曼袒露自己的内心。
正是因为如此,威斯曼才觉得难以下手,也让他对秦深的病情愈加悲观。有人说过,人的情绪有很多种,但总的来说都需要发泄,需要释放,开心的时候会笑,悲伤的时候会哭,憋在心里迟早出问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秦深如今能够克制的住,可之后呢?总会有克制不住的一天,而到了那一天,秦深也许会直接毁灭了自己。
这件事秦深明白,所以他顺从了沈昭杰的期望,千里迢迢的来维也纳和威斯曼见面;威斯曼也明白,所以他积极寻找对策能够让秦深将深藏情绪释放出来,因此建议他去旅行,以开阔胸怀。
威斯曼让秦深去旅行还是有一定的治疗效果的。
最起码,作为秦深亲近的人之一,奉俊文就能够很清楚的感觉的到这种变化。
他是发自内心的为秦深而感到高兴,毕竟,他是真的不愿再看到秦深在三个月前在得知张院长死讯之后那副连续两周不言不语,失魂落魄,独坐一边,仿若对外界毫无兴趣的模样了。
那样的秦深,仿佛失去了灵魂,只剩下一副躯壳,让人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