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下午, 知了已经蛰伏起来,不再鸣叫, 路边的景观树荫下十分静逸。
秦深被人牵着手,站在一座庄园式的房子的大门外。
这金属雕花的大门足足有三四个秦深那么高, 他站在门的下方, 要使劲抬头才勉强看到门的上边弧度。
他又转头看着旁边这个牵着自己的人,三四岁的孩子的小手被包在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里,秦深细嫩的皮肤甚至还能感受到男人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厚厚的有些刮手的茧子。
秦深看不清男人的脸。
并不是因为他太矮甚至只刚好到男人的大腿的身高,导致只能看到男人的下巴。也不是男人的脸恰好转到了他的视线之外。而是秦深看到对方头部本该是脸的位置的地方, 就是五官都分辨不清新的模糊一片, 仿佛画图上被橡皮擦擦去又没有擦干净的内容一样。
这明明是该让人觉得诡异觉得可怕的事情,但秦深却完全没有觉得这有半点不对, 仿佛这人本该就是这样,正常的紧。
门是电子遥控的自动门。秦深看见男人取出遥控按钮按了开关, 门就缓缓打开了。
秦深被牵着往里面走,走过被修整的相当漂亮的花园, 还来不及多看几眼那些他似乎并不认识,但脑海里却能浮现出它们的名字——月季、紫薇、桂花、海棠——的漂亮的花朵,男人就带着他走进一栋在他看来很大很大的房子。
进了门, 秦深还没来得及查看环境, 迎面就走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的面容同样是模糊不清的,但纤细曼妙的身材以及身上裁剪合适的衣服向秦深表明了这一点。
女人走到他的面前, 蹲下身子, 双手有些颤抖的摸上了他的脸。
“小深, 我的小深,你可回来了!”
秦深被女人猛地抱住,他的脸颊有被女人的金属耳坠蹭到,不太舒服。他想挣扎开来,但女人抱得太紧了,他这小身板有些无能为力。
男人似乎有察觉到秦深此时的窘境,但他完全没有阻止女人的行为,为秦深解围的打算。
女人抱着秦深好一会儿,才擦了擦眼泪松开他。她想站起身来,却因为蹲太久了腿使不上力气险些歪倒在地上。
男人眼明手快的扶住了她。
“你小心点。”男人话里带着些宠溺的无奈。
“我没事,”尽管这么说着,女人却没拒绝男人的搀扶。
她一只手扶住男人的手臂,另一只手牵上秦深的小手,就往屋里走。
“来,小深,你饿了吧?妈妈带你去饭厅吃饭。妈妈跟你说呀,我们家里做饭的顾姐做饭可好吃了,你要多吃点,快高长大……”
女人后面的话,秦深听着渐渐模糊不清了。
双眼睁开,秦深立刻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刺得双眼冒了几滴生理性泪水。
‘昨晚没拉窗帘?’
刚苏醒过来还未正常运转的大脑,一瞬间只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秦深翻了个身,将身体背对阳光的方向。他闭了眼,用手轻轻揉了揉眼睛,来缓解被阳光直射到的不适。
秦深睁着双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慢慢的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摸索着昨晚被他放在床头柜上面的手机。
上午8:05。
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秦深眨了眨眼,而后才记忆回笼。
“这梦做的可真不是时候。”
秦深自言自语的说了这么一句。这话里看着像是在抱怨,但语气却是可有可无的寡淡。
他想起昨日,沈昭杰跟他约了今日早上就会来他家里进行第二次的“会诊”。
也许是因为整夜做梦的缘故,秦深眉间带了一丝如何也掩饰不去的疲惫。他已经可以想象得到他到时以这副精神状态去见他沈二哥,对方绝对会收起那副“好好先生”的表情,板起脸来,要求他“从实招来”。
秦深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下了楼,在客厅就听见了门铃。
他按了外面大门的开门按钮,走到玄关那里下了台阶,开了门。没过多久,沈昭杰的身影就出现在秦深视线中。
沈昭杰踩在花园小路上走来,早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背上,将他的身上晕出一层光晕,让人看着顿生一种不真实之感。
“你家现在连个门卫保安都没有?”
沈昭杰见到秦深,招呼都没打,就直接省略了客套,上来问了这么一句。
“我搬回来才一个月不到。”
秦深让开身体让沈昭杰进屋里去,嘴上却是不紧不慢的解释着。
现在,整座房子就只有秦深一个人住,除了经纪人和助理,还有像沈昭杰这样亲近的亲朋好友,也没什么人回来打扰他。
事实上,秦深仅仅让这里的物业管理联系了合作的园艺公司请了人定期打理庭院花园和枯枝落叶的清扫,还有委托了家政公司的钟点工来做室内的日常清洁。
至于其他的,像门卫保安司机佣人这些,秦深暂时全都基本不需要。
沈昭杰也没有多问干涉秦深的打算,反倒问起了其他:“刚起床?”
他看到秦深身上穿的还是睡衣,只在外面套了一件及膝的长款大衣。秦深此时的头发有些凌乱,鬓角的头发在刚刚洗漱的时候被打湿了一些,此时还未干透。
“嗯。”秦深点头。
“快去穿好衣服,别感冒了。”沈昭杰推了推秦深的肩膀,关心的嘱咐道。
“好。”秦深应下。
沈昭杰看着秦深裹着大衣慢吞吞上楼的背影,不由自主的拧了眉。
秦深用过了沈昭杰给他用冰箱里的食材制作的简单的早餐之后,他捧着一杯温热的鲜牛奶,坐到了客厅里沈昭杰的对面的沙发上。
“你昨晚没睡好。”
沈昭杰没用疑问的语气,反而是相当肯定的说出了上面这个判断。
这样被直接指出来他先前还想要掩饰的事情,秦深倒是显得十分淡定,没有半点惊慌。
“嗯,昨晚做了梦。”
秦深听见自己这么用近乎毫无情感波澜的语气回答道。
沈昭杰几乎就顺口问出了“做什么梦?”这样的问题。就他们之前就说好的,不强迫,不逼迫。沈昭杰一直以来贯彻的很好,只除了第一次之外,沈昭杰几乎没有问过秦深任何关于他做梦的内容。全由秦深决定说与不说。
这近一个月来,沈昭杰跟秦深约见过三次面,平均是一周一次,这次是第四次。前三次,除了第一次,说到做梦的时候,秦深就开始不着痕迹的开始转了话题,显然是不想多谈。
沈昭杰以为这次也是如此,却没想到这次秦深居然顺着往下讲了。
“你想问我做了什么梦?”
也许是觉得自家沈二哥硬生生收住想要脱口而出的询问的话的表情,还有自己说出对方想法的时候的表情都太过有趣了,秦深顿时失笑,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由于睡眠不好带来的疲惫都散了些。
他对着沈昭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紧,收了收笑容,开始讲起自己昨晚做的梦。
“我梦见我刚来这里的时候的事情了。”这是秦深的第一句,也是总结性的一句。
秦深接着说:“我那时候大概才五岁不到吧,我梦见我父亲他那时候牵着我的手带我走了进来。然后进了房子,我就见到了母亲。
母亲她大概是很激动的抱着我哭了好一会儿。我那时候小,也不知道她哭什么,只是被吓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到这里,也第一次见到母亲。我那时就在想:这个阿姨在哭什么?难道她不喜欢我?”
“然后呢?”沈昭杰问。
“我记得那一天,父亲刚带我办完手续,回到家已经是下午,是太阳快下山的傍晚了。顾姨做好了饭,父亲扶着母亲,母亲牵着我,一边跟我说话一边向客厅走……然后我就醒了。”
秦深用及其平淡的的语气讲完了梦里的事。
“这就完了?”
“完了。”
梦里发生的事情是到这里结束了,但记忆里当时发生的事情却还没结束。但秦深却没打算接着把记忆里的后续部分讲出来。
其实后半部分是这样的:
秦深被母亲沈柔拉着去了饭厅,上了餐桌,沈柔还很细心的吩咐给秦深准备了他的小碗,还有餐桌上靠近他这边的菜都是适合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吃的一些家常菜。
只是,当秦深右手拿起勺子准备开始吃饭的时候,突然就被沈柔重重的拍了右手,直接把勺子拍的脱了手,“哐当”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沈柔喝道:“小深,谁教你用的右手吃饭?你不是一直用左手的吗?”
秦深被沈柔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不敢动弹。刚从厨房里出来要上最后一道菜的顾春晓也是看着沈柔,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候父亲秦余开口说话打破了现场的剑拔弩张:“阿柔,你忘了,一般人包括你跟我都是用右手吃饭的。小深是左撇子没错,你之前惯着他没让他学用右手,这次他在外边,张院长他们特地教了小深用右手吃。这样大家一起吃饭就方便很多了。”
沈柔对丈夫的话还是很信服的,也觉得他说的有理,想法也拐了过来,脸上也恢复了之前的慈爱柔和,还小声的对着秦深道了歉:“小深对不起呀,妈妈刚才急了点。你用左手右手吃饭妈妈都不介意的!”
秦深那时候还不甚清楚什么叫左右撇子,他原本在孤儿院里,看着其他孩子都是右手吃饭的,也就跟着用了右手。当时一开始用右手写字啊吃饭啊都有些磕磕绊绊,但很快也适应了。
现在被秦余解释了,再从顾春晓那里拿了干净的勺子,就是用左手吃的饭,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用的跟右手一样好,甚至更好。不禁疑问:难道自己真的是这个新爸爸说的那样是左撇子?
因为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情,这秦深到新家里同新父母吃的第一顿饭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这些,秦深觉得也就没必要跟沈昭杰解释这么多了,毕竟很多都涉及了父母的事情,他也不愿意多说。
他捧起杯里的鲜牛奶一饮而尽,舔了舔嘴角,问道:“你真的喝白水就够了?不和我一样来一杯这个?”
沈昭杰抽了抽嘴角:“不了,谢谢!”
在对于鲜牛奶的态度上,沈昭杰同奉俊文几乎是一致的。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秦深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那么爱喝牛奶,喜欢喝的还是那种略有些腥味的,奶味极重的,鲜!牛!奶!
然而最让他们觉得难以解释的是,当别人知道秦深这个大男人跟牛奶这个东西拉上关系的时候,丝毫不觉得怪异,反而是觉得这是一种反差萌,对秦深的态度丝毫不减,甚至还觉得秦深接地气了!
这种事情发生在秦深身上也是独独一份了,这要是换做是其他人……指不定如何被人说道和嘲笑呢!
沈昭杰看着窗外庭院里还在寒风中顽强屹立的桂花树,内心有股淡淡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