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一时没了话头,不自觉挠了挠脸皮,将那面具揭了下来。
马三保就这么呆愣愣看着,一点点显露的五官终等到柳暗花明的一刻,鲜亮如晨露,如朝霞,令人移不开目光。
马三保微眨了眨眼,手中便被丢下软乎乎的一团,回头只见朱棣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晃悠着道:“把这个也处理了。本王尚有贵客登门,戴着总归不合适。”
马三保微抽了抽嘴角,看了□□一眼,又看了不省人事的聂童一眼,扯了他胳膊拖着便走。
朱棣确实在等一位贵客,只是这贵客不知是路上耽误了还是腿脚不太利索,总之,害他从早等到晚,这贵客才姗姗来迟。
“三哥,你怎么来了?”朱棣故作惊讶道,杯中的茶险些脱手。
晋王瞪了他一眼,推开火急火燎给他扇风的侍卫,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茶,这才恨恨道:“三哥有些许疑惑想向四弟请教,这便来了。”
说罢挥退左右,只留他两个人。
“四弟这里倒真是凉爽惬意。”有感于方才太过失礼,晋王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模样。
可不凉爽惬意?你可知我等了你多长时间?朱棣有些忿忿。
“看来四弟早有准备呵。”晋王又是不咸不淡地来了这么一句,一双狐狸眼微眯了眯。
“准备什么?三哥不会以为我在这等了你一天吧?”朱棣脸不红心不跳道。
“那倒不是,”晋王轻笑道,“四弟日理万机,北患未除,实在没闲心在此等着三哥我呢。”
朱棣微挑了挑眉,这家伙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便道:“四弟听闻大同那处也不怎么太平,不知三哥可曾派人问过?”
晋王掩袖轻咳道:“四弟的消息还真灵通。”
朱棣十分谦虚道:“彼此彼此。”
默了半晌,晋王转着手中茶碗道:“我也不打算同你啰嗦许多,允炆那孩子在你这里吧?”
朱棣故作惊讶道:“三哥这说的又是什么话?允炆,不是跟着二哥吗?”
“事到如今你就别跟我卖关子了。”晋王道:“若允炆迟迟不出现,这里还不得被弄个底朝天?”
“况且此事若被父皇知道,恐怕四弟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此事倒用不着三哥操心,三哥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掩盖某些紧要东西吧。”朱棣微微一笑,“大哥将此事按住未曾往深了查,可四弟我显然没那么多顾虑。”
“朱棣!”晋王咬紧了牙低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朱棣瞥他一眼,按了按扶手道:“倒是三哥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里的事,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晋王动了动唇。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很不幸我都知道了。”朱棣回道。
“你是为太子而来还是为皇位而来?”晋王紧盯着他的眼睛道。
朱棣洒然一笑:“有何分别?”
“让他们别再查了,我什么都告诉你。”晋王手微抖了抖。
“我答应你。”朱棣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来。
晋王也笑,从怀里拿出一件物事来,用锦盒包裹着。
朱棣伸手接过,打开那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令牌。
但听晋王道:“凭此令牌可调动晋王府豢养的死士。”
朱棣微点头,拿了令牌细细瞧着,晋王伸手,却见朱棣微侧了侧,又悻悻缩回手道:“这一带山峦连绵,极是隐蔽,暗地里用来打制兵器最合适不过。”
“若想探知其中究竟,还需这枚令牌。”
朱棣轻点了点头,道:“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说着便收那盒子,却被晋王伸手按了,只见他勾唇一笑,淡淡道:“四弟切莫着急,此刻是否觉得虎口发麻,运之无力?”
朱棣闻之心下一紧,再看晋王时便觉其面孔隐隐有黑气流窜,不由调笑道:“无妨,只是三哥你印堂发黑,面有衰色,怕是霉运将至,慎之慎之。”
这番话说的晋王面色略有不悦,只冷哼道:“四弟此刻周身血流不畅,看走了眼也未可知。”
“这外面恐怕早被秦王护卫围了个水泄不通吧?”朱棣放回那令牌,掩袖轻咳道。
“四弟果然聪明,”晋王微笑道:“只是知道的迟了那么一步。”
“不急,”朱棣回道:“这附近驻扎的卫所官兵也快来了。”
晋王顿了顿,收那盒子的动作一滞。
“二哥身边都是三哥的人,我不得不防。”朱棣说着,挤出一丝笑来,端起茶杯润了润口,不知为何,此刻渴得紧。
说起调集卫所官兵的事,也是多亏马三保截了那封送予晋王的信。秦王身边的幕僚,前脚劝秦王勿张声势,后脚便传信晋王言说朱允炆失踪一事,恐晋王在此处的勾当为人所知。
朱棣当时只黑着脸让马三保将那信鸽放了,时刻关注晋王动向。不想晋王果然没让他失望,弄了个冒牌货借此混过这一关。
可惜,晋王想蒙混过关,朱棣又怎能让他如愿?当即便让马三保领着一拨人去截了秦王车架,此处地形地势皆为马三保熟知,自不在话下。
不过晋王也非等闲之辈,经这一番波折,恐知晓他的目的,且朱棣来此,晋王心知肚明。
以晋王之能,又于此地经营多年,找到这地方也在意料之中。到时候,以寻朱允炆之名,误伤了他们更是在情理之中。因为燕王的车架根本不曾经过这里,且诸王为避嫌,私下间来往更是少之又少,他们又怎会知晓?
所以朱棣就想到了调集卫所官兵,那些官员一听长孙殿下在此处丢了,必然又惊又惧,让他们过来自然再合适不过。同时,朱棣又让外面巡逻之人时刻注意着,一旦发现□□护卫一行,便立刻通知豫王,他若想平安脱险,必得豫王相帮。只是豫王封府远在开封,远水不解近渴……
为今之计,唯有找机会劝说秦王!秦王于允炆有愧,这事……朱棣眼角余光瞥过屏风背后,微叹了口气。
“珍宝斋拿了人求财之心,轻衣楼全了人贪色之意,还有这暗地里的军械库……三哥,你的野心当真不小。”朱棣忽而提起这个,让晋王也有些意外,他将那盒子塞进袖里去,轻扯嘴角道:“四弟诚不欺我!可惜,你看不到那一天了。”
晋王说着便要起身离去,朱棣却撑着一丝清明,道:“大哥的死,是不是也与你有关?允炆中毒,是不是你暗中指使?”
朱棣此刻才悔觉,晋王拿出那盒子时眼角突现的亮光,还有自个观察令牌时,他超乎寻常的关注,自始至终晋王都屏息静气,毒也就是那时入了他鼻中吧?
“大哥的死,实非我本意。不过他手中握有本王的罪证,若被允炆知晓,恐后患无穷。”晋王说罢,便要出了房门,可很快被一柄利剑抵着胸口又退了回来。
马三保沉着脸,冷冷吐出两个字:“解药!”
晋王举起双手,微笑道:“解药这东西,本王可没有随身携带的爱好。”
“哦,对了。本王想起来了,中了这毒之后御医也诊断不出,只能每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最多两个月后……”
晋王突然收了声,因为马三保那剑已抵上他脖间,冰冰凉凉地刺痛了他的感知。
“冷静冷静!”晋王双手下压,示意马三保冷静下来,可马三保哪管的许多?眸中怒火似要将他燃烧殆尽。
“我……什么都听到了。”紧绷的气氛忽而一滞,如珍珠散入玉盘之中,少年的声音轻轻叩入这场欲来山雨。
晋王回头看了眼,嘴角微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未说出口。
朱允炆避过他,奔向朱棣所在,捧起他的脸,眼中挂着泪珠道:“四叔,你……为了父王和我,本不必做到这地步的。”
朱棣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瞬轻抵着他额头道:“你不懂……”
“四叔,你真傻!”朱允炆带着哭腔道,话音未落,却听一女声看似慵懒道:“你四叔他才不傻。”
朱允炆回身,惊道:“神医姐姐!”
马三保本欲出手,见是这位长孙殿下认识的人,便生生停了下来。
翟医一身黑衣亭亭而立,似笑非笑道:“燕王殿下好定力!”
朱棣老脸一红,微笑道:“过奖过奖!”
翟医话中有话,朱棣自然知晓,想到自个从早到晚都在等晋王,怕是早被这神医瞧见,不觉老脸无光。又听那神医道:“燕王殿下发觉得早,这毒并未侵入肺腑,只消本姑娘这一粒药丸下去自可解了。”
说罢从腰间口袋拿出一瓶药来,倒出一粒绿豆大小的药丸递了过去,又如释重负道:“太子殿下曾要草民关键时刻救燕王殿下一命,这桩心愿草民就算帮他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