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身体没好几天,便又病倒了,这次相比于上次更加凶险,整日里清醒的时间不过三个时辰,这让捧着太医院俸禄的官员们急红了眼,可病情却未见一丝好转。
恰巧在这时,翟医消失了,吕妃也顾不上去寻她,只道了句:“再怎么也得了神医这名号,关键时刻反倒缩了头。”宫人知道她必是厌极了素来冷淡的妙手神医,是以再不敢于她面前提起那女子。
朝堂上官员们的日子更不好过,本就不好相与的帝王,脾气变得异常怪异,稍有不慎便落个杀头流放的罪名,年老的父亲正为随时到来的丧子之痛惴惴不安着。
该来的总会来的,不多不少,整整一个半月。
翟医发疯般掀了桌子,瓶瓶罐罐碎了一地,瓷片同木头碰撞的声音激不起她眼中的涟漪,她木然遥望着月色,轻声道:“快了,只差一点点了,这一点点你都等不及了吗……”
等不及的又岂止他一人?
太子薨逝,举国缟素,皇帝下令,罢朝三日。
夜晚的灵堂唯有朱允炆一人,吕妃伤心过度,哭晕了过去,其他几位弟弟妹妹因年龄幼小,皆被他接在一处,令人好生照顾着。
他似乎一夜间长大了,成为东宫唯一的施令者。
“都说过了,你们不必再来了,我想一个人静静。”朱允炆开口道,嘴角因久未得尝水的滋润而显得紧绷起来。
不过闯入者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样子,他就静静站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陪着他。
“为何还不走?”朱允炆微皱了皱眉,身后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正奇怪间,那人终于动了,却不是离开,反而向着他所在的方位而去。
朱允炆抬眸,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双瞳。
“四……四叔。”他半是讶异道。
朱棣瞧他一眼,撩了素袍,同他跪在一处。
“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照看于你。”他淡淡道,可这句话不是对着朱允炆说的,而是对着面前的三柱香说的。
朱允炆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燃起的香灰一点点延长,终于承受不住掉落下来,露出的一点猩红吞吐几下,方被新燃的灰烬遮盖了去。
而黑色边界生成的烟气则直冲而上,慢慢地由于后力不足而弯曲着,与金丝的花纹交错成一幅动态的光影,不紧不慢地扩散着,同满室烛光摇曳在了一处。
“原以为你会乱了方寸,将整个东宫弄得一团糟。不过你的表现令四叔十分意外,四叔来这里似乎是多余的。”朱棣信手捻起一团纸花,投入了火盆中,奄奄一息的火苗猛地一下腾起老高。
“可四叔还是来了。”朱允炆眼中映着火苗,苍白的脸色镀上了一层橘色。
“嗯,我也想同大哥说说话。”朱棣回道,一时间两人陷入了沉默,唯有哔剥声偶尔响起,呼应着变幻的光影。
幼时,朱棣顽皮的紧,每每闯出祸来,朱标这个大哥总要帮他遮掩几分。长大了,朱棣成了这个大哥的左膀右臂,他的能力和才华也深深为朱标所认同,溢美之词毫不吝惜。
朱标的太子地位无可撼动,而他也乐意同他一起开创一个盛世,可朱标却先他而去,一时间令他无所适从。
同行者走了,临行前拉着他的手告诉他,他才是最适合的继承人,他的能力远在他之上,东宫会助他成为储君。他的儿子不适合皇位,与其他叔叔相比,远远不及。他只望他成为储君之后,可以善待他的儿子们……
烛光忽的一暗,原是眼前的烛油淹没了烛芯。朱棣一挥袍袖,打算起身时却被压了一角,朱棣大手一扯,便有重物滚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朱棣回头,见朱允炆正直挺挺躺在地上,面对着自己的双腿不自觉伸了几下,嘴角也微微动了动。
朱棣无奈,这小子居然能在这地方睡着,还别着性子不肯靠在他这个做叔叔的一边,也真有意思。
朱棣抬脚轻踹了他几脚道:“快醒醒!”
朱允炆不动,眉头皱得更紧了。
朱棣耐着性子蹲下身来,碰上他的手,冰凉得不似活人,朱棣顿觉不妙,扯了他的手过来将他揽在怀里,借着烛光瞧见他额头细细密密的汗珠,潮红的脸色,连带着纤巧的鼻翼也催的变了颜色。
朱棣抬手覆上他的额,这温度烫的扎人。太子临走前还交代让他好好照看着他们,这才几天,就出了这档子事。
朱棣心中烦闷,可他到底是冷静的,抱起现已烧的不省人事的朱允炆,急忙喊了宫人过来,送他回了寝宫。
卢秋本陪着几位小殿下,听了这消息急吼吼赶来,还没进门便喊着要见他家殿下,待得入了门,见一陌生人围在床榻边,更是怒向胆边生,道了声:“殿下,你怎么样了?”便直接扑过去拉那人袖子。
朱棣早就知道他这边的动静,将叠好的热毛巾敷上朱允炆额头,反手扯了卢秋手腕摔倒在地,卢秋吃痛,口不择言道:“你谁呀你,让开!别妨碍我照顾殿下!”
宫人见他这般冒冒失失,俱都慌了手脚,一边是朱允炆的叔叔,一边是朱允炆的贴身小厮,而卢秋在宫里没大没小惯了,平日里谁敢拦着他?
“你们就是这样照顾你家殿下的?连他生病了都不知道?”朱棣截了他的话头,眸中带了几分怒气。
“这事用不着你管,没看见我家殿下正病着呢吗?”卢秋心道,这人好生难缠,不过担心他家殿下病情,被他拦着几次不得进前,也是存了满肚子窝囊气。
其他宫人见卢秋越发没了规矩,有心提醒他道:“燕王殿下,太医过会就到,您要不先休息休息?”
燕王?!卢秋这才抬眉望去,先前只觉此人眼熟,这才想起来,朱允炆跟他说过,当日于人潮中救下他的人,就是燕王。而那时他见着朱允炆时,朱棣恰巧离开,只来得及瞧个背影,到了珍宝斋那地方,先是被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后来要见朱允炆又被关在屋子里,好一会才得出来,等到朱标遣人去请朱棣时,他又忙着督促宫人熬药,是以一直没得见朱棣真容……于是两人就这么相对着不过三秒。
“水……”朱允炆轻声道,传来喉头干涸处被撕裂的嗓音。
朱棣与卢秋几乎同时趴向榻沿,又转头对着宫人们吼道:“水——”
朱棣瞥了他一眼,示意他离开,卢秋视若无睹,还朝他那边挤了挤,朱棣再瞥,卢秋再挤。
“啪”的一声,朱棣打落卢秋想要覆上朱允炆额头的那双手,卢秋恨恨看了他一眼。端水的宫人十分尴尬道:“水来了……”
“给我!”两人又同时吼道,宫人吓得手微颤了颤,看了一眼卢秋,又看了一眼朱棣,很没义气地把水递给了朱棣,全程都在抖。
朱棣拿了水,看了看朱允炆,又看了一眼卢秋,一脸嫌弃道:“扶着!”
于是卢秋屁颠屁颠地过去扶了朱允炆,摸了摸他的脸颊,叹了口气道:“好烫好烫,殿下!你到底怎么了?”又将他手臂贴在自己侧脸,叹道:“好冷,这可怎么办才好?”
朱棣全程黑着脸,终忍不住道:“你摸够了没有?”
卢秋瞧着他,眼中得意之色尽显:“够了!”
朱棣告诫自己,看在这家伙一心一意伺候朱允炆的份上,不生气不生气。
朱棣取了勺,吹了几下散了热气,于碗沿滑了滑,稳稳送入朱允炆口中。卢秋不觉对他高看了几分,这些王孙贵族向来都是由人伺候的命,像朱棣这般伺候人伺候的这般到位的还真少见。
喂过了水,朱棣随手将碗递了回去,再次瞥过卢秋,示意他下去,卢秋这次倒不那么倔了,而且这王爷想是忍得不耐烦了,周身似有若无的一分杀气也让卢秋一个激灵,他到底不过是皇家的一个奴才,这般忤逆之举还是不要太过。
卢秋轻轻将朱允炆放下,领着一众宫人到外面候着。
干涸的嘴唇被温水滋润过处,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红红的让人忍不住想要细细品茗,逐渐顺畅的呼吸也变得不那么热浪。脸颊的红晕逐渐褪去,恢复了原本白皙的肤色,朱棣蓦然觉得,还是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好看些,那红不是俗气的胭脂红,也不是明艳的石榴红,而是夹杂这几分茜色,几分妃色,配上淡淡的眉峰,纤长的睫毛,说不出的耐看。
“四叔……冷……”朱允炆轻声呢喃道,朱棣回过神来,伸手摸过锦被中那人的手,细细软软的一时间烫的吓人,又抚上他的额头,却冰冰凉的。
“太医死哪去了?怎么还没到?”朱棣彻底怒了,抱过朱允炆,下巴轻抵上他的额头,喃喃道:“不冷,不冷……”
卢秋正扶着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寻了来,闻听朱棣怒喝,直接架着人过来道:“这就来了!”
可怜老太医一把骨头都快被颠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