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对于这个四哥,老十七倒是相当恭顺的。
“去年八月,大哥奉命巡视秦地。”朱棣执一枚黑子落于棋盘上,老十七皱了皱眉,也跟着下了一子。
“三月后,我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闻听此言,老十七手一抖,白子险些崩了出去,“信?”
“嗯。”朱棣微一点头,“大哥在信里说,二哥在秦地多有不法之举。你也知道的,咱们这个二哥,好美女贪财物,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父皇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可二哥却越发放肆起来,以致惊动了父皇,这次大哥刚到秦地,就以视察为名将二哥迁至京师。可越调查便越心惊,越来越多的线索串起来,他发现二哥贪财竟贪到了京师。”
“有这种事?”老十七眯了眼,看起来并不意外。
“轻衣楼十七弟该不陌生吧?”朱棣问道。轻衣楼是京师两大风月之所其一,老十七虽被封宁王,但因年龄尚小,未曾就藩。
老十七脸一红,揶揄道:“那是自然。”
“轻衣楼中秦地女子的数量很反常,不是吗?”朱棣反问道。
“这倒未曾留意过。”老十七老老实实回答,这些风月之地他虽去过,却并不多。更何况,去这些地方只为舒心,哪里管这些有的没的。
“大哥在秦地捞出一整条线,专为轻衣楼遴选良人美妇。”朱棣道,“这实是害民之举,若被父皇知晓,二哥恐怕罪责难逃。大哥不忍二哥受罚,又不忍秦地百姓再受鱼肉,于是重重处罚所有涉事之人,并托我在进京之时将这条暗线彻底毁掉。”
老十七越听越心惊,他整日在京城游荡,却不知京城暗潮之下竟隐藏着这诸般龌龊之事。
“我入京不到几日,又有官员检举京郊珍宝斋之事。由于事涉王亲贵族,你也知道的,父皇对我还算信任,这件事也便落到了我的头上。”朱棣无奈笑道。
“四哥回趟京师当真不易。”老十七干笑道。
“珍宝斋防范十分严密,且开斋之日没有定数,调查起来相当困难,不过到底得了些消息,可没想到背后之人滑不溜手,竟教他逃了。”朱棣面带遗憾之色。
老十七知道说到正点上了,当日并未细说,这次他有必要将前因后果解释明白了。
“十七弟不才,卷到这件事里,让四哥费心了。”老十七端正了架子道,“四哥也知道,小弟喜欢藏些古物,那日二嫂母家侄儿偷偷塞给小弟一份帖子,说帖子这地儿对我的胃口,请小弟一观。小弟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看,谁曾想竟被四哥给一锅端了……”
“你说的是邓妃?”朱棣问,眉头微微皱起。
“嗯,邓家长孙邓源。哎——四哥,小弟现下被你逼的无路可退了。”老十七险些喊出来,好大一盘棋竟是无处落子。
“你输了!”朱棣轻轻一笑道。
“不行,再来再来!方才那一局跟四哥谈正事分了心,这次定要好好来一局。今日赢不过四哥,小弟就不走了。”老十七赖皮道,面上却丝毫不显遗憾之色,甚至于有丝丝甜意裹在其中。
然而,天——总是不如人意的。
空中猛然腾起一朵小巧的烟雾来,伴随着尖锐的啸声直穿过耳膜。
“出事了。”朱棣正了棋盘,甩下一句话匆匆而去,窗口的纱帘略过一阵清风倏忽不见。
朱权缩回了手,扯了扯袖子,走向门外,立时有小厮跟了上来道:“爷,怎么了?”
“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朱权冷着脸道,小厮不由暗暗叫苦,然朱权的话他不能不听。
——*——*——*——
张辅支着身子靠在墙角,右脸脸颊上是刀剑划开的伤口,淌出的血水吓坏了缩在他身后的朱允炆。
“殿下不必担心,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张辅握紧了刀柄,虎口仍在微微发颤。朱允炆双手紧握箭筒,轻点了点头。
他本想将朱允炆安全送回东宫再行复命,好不容易得了默许,还未及近身,便险些被突然出现的袖弩射了个通透。不用说,自是晋王派人来灭他们的口的。这里距离出发的地点还有些距离,四周又都是些高耸的建筑,把这条道挡了个严实,确实很难被人发现,也算是个解决隐患的好地方。
张辅当即拉过朱允炆躲过一箭,退入深处,可后路也被人堵死,不得不转向方才那处死角,晋王和邓源就在此处会面。
张辅塞给朱允炆一个箭筒,嘱咐他借机施放引来帮手,而他则提起长刀与那几人战在一处,这些人皆是一身小商小贩的打扮,看来晋王是被逼急了,连掩藏身份也都不在乎了,派些王府护卫就想解决他们两个。
这几个人似是得了什么指示般,所有的攻击都用在了朱允炆身上,反而对张辅则是且战且退的架势。
奈何朱允炆没有半分武功底子,张辅纵使满身武艺,也不免捉襟见肘。身上多处划伤,虽只伤在皮肉,但那斑斑血迹仍旧触目惊心。
朱允炆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华服显现多处破损,浸透了不知名的艳红,而长发散落大半,更有种凄美之感。张辅晃了晃头,他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许是时间拖的久了,对手开始焦急起来,本就相当吃力的张辅更是难以招架,两人双双被迫入死角……
“长孙殿下在此,尔等何敢造次?”张辅抬高了声音道,尽量表现地平稳一些。
谁知这几人似是看出了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并无退缩之意,领头之人半是嬉笑道:“哈?长孙殿下久居东宫,何以出现在这烟花柳巷?弟兄们,随我干掉这个冒牌货!”
朱允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们怎么能这般,张辅已经告诉他们了,为什么还要……
忽而耳畔一阵劲风刮过,吹散了他脸颊燥热,一名男子堪堪站在两拨人中间,挥洒间气度自现,莫名的威势硬生生震住了致命的刀刃。
张辅眼中闪过一丝亮色,绷紧了的身体猛然一松,险些跌倒。
“张辅说他是,他就是。”一双凤目随意瞥向领头,看见他眼中凸现的一丝震颤,这便足够了,“不然让燕王府的刀帮你记住。”
领头的人沉默了一刻,咬牙道:“走!”
朱棣回身走向张辅,拉起他的手臂靠在肩头。
“王爷,属下……”张辅略显扭捏道。
“闭嘴。”朱棣知他在乎君臣之礼,手臂一直紧绷着不敢靠的太近,反更勒得紧了些。
张辅老老实实闭了嘴,疲累的身体一旦放松下来,倒比之前重了不少。
像是想到了什么,张辅动作大了些扯动伤口疼得他一阵呲牙咧嘴,在看到朱棣甩过来的一记眼刀之后,默默垂下头怯懦道:“王爷,其他人呢?”
“未曾见过。”朱棣很实在。
张辅一听此言又激动地差点咬了舌头,果然他家主子唬人的本事越发精进了,就一个人还说出那么臭不要脸的话,不知道那些人明白真相后会不会再杀回来。
“本王一个人足够了。”似是知道张辅肚子里想的什么,朱棣回道。
张辅被他这么一噎,一时还真不知道还怎么回复。朱棣也不理他,伸出另一只手拉过朱允炆,却被那难以言状的冰凉触感掠过心尖,入目是破了相的纯白衣袖,底边的金线云纹挑断了面,血红的花一点点沿着衣袖盛开至苍白的颈窝,下垂的长发遮住了他的半边脸,颜色极浅极淡的唇张合着,说着听不甚清楚的话。
朱棣心中焦急,用力将他拉过来,但又连连担忧那不知轻重的力道是否会伤了他,而事实往往不尽如人意。当看到朱允炆眼中的丝丝血红时,他便有些后悔了。
朱允炆被他拉的一阵踉跄,而他这才从朱允炆眼中看出深深的恐惧,漆黑如墨的眼中没有他的倒影,只有一片鲜艳的红。
“血,好多的血。四叔你看到了吗?”朱允炆喃喃道。方才不曾注意过,现在危机过去,他才发现血色的存在,他的脸上、手上、甚至于掌心都有残留的血迹,他似乎天生抗拒这些东西,固执地想要逃避。
朱棣手中狠狠用力,这次他并不担心是否伤到了他,只要他回过神来就好。
万幸的是,他的眼中终于有了他的倒影。
“四叔……”朱允炆吃痛,险些滚出泪来。
“没事了,都过去了。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别让太子担心。”朱棣别过头去,他不敢看他眼中的神采,他怕他会被这样的眼神俘虏,他已经做过一次,不想再做第二次。原来以为他一点都不像他,原来他跟他真的很像,只是自己没发现而已……
朱允炆听话地嗯了一声,任掌心温暖慢慢延伸,传递至跳动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