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仲夏,一个早早来临的傍晚,倾盆大雨止不住阀地,猛灌到洲渚之上,湿潮长风一举破开了枝枝相覆盖的绿色屏障,直灌而入。千叶万叶嘣着白珠子一样的雨点,急乱地溅到水凼里,炸开乌云密布的倒影。天南地北擂着隆隆作响的战鼓,震耳欲聋的巨响,让眼前一切像镜子坠地一样,四分五裂。
张起灵醒了过来,抖了抖胸鳍,想揽一揽听到雷声会害怕的小蟪蛄。然而吴邪并没有像往日那样,乖乖地趴在那里。
张起灵一下子警觉起来,他还没等多长时间,心底就隐隐出现不安和焦躁。即使不是这样恶劣的天气,吴邪也不会消失在张起灵的感控范围之内。一个蟪蛄生老病死的轮回,大多就在出生地完成,他们很少超长时间长距离飞行。从未出世起,吴邪一生的半径,就被限制在大椿的侧生树干半米之内,他跟不上张起灵的行程。
周身半米,也是他注定挣脱不得的距离。
大椿杂生乱长的枝干,并没有像吴邪认为的斧劈刀砍都弄不断,它并没有紧紧捆缚着张起灵,像绳索一样限制行动,使他翻覆不能。实际上,张起灵一个猛力摆动,就轻而易举地重获了自由。骤然间沉入水中的解脱,让张起灵的意识,回到三百年前在江海中浮沉的过往。
千万年的冰凉记忆贴着鱼身四处游走,他扎入水底,呼气成冰。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吴邪时的场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有点害羞地说:“嗨,你好呀。”
这是最初的温暖。那一刻,他感觉到遍体周身的寒冷,也感觉到五脏百骸的回温。
西南天边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闪,霎时间耀满整个天空。张起灵一下子探出水面,正上方重达几百吨的海水被撩向半空,骤雨噼里啪啦下得更大。刺眼的闪光渐变式黯淡下来,不远处的一点微亮呈千百次地放大到张起灵面前。
他微微张大了眼睛。
一个小小的蟪蛄歪歪斜斜地逆风飞来,中肢和后腿牢牢抓着一个莲蓬状的野草。张起灵看不清蟪蛄的表情,但是他觉得这个小东西,必定是在等待一个远方的拥抱。
吴邪竭力振翅冲了几下,顶着风飞到张起灵面前,被张起灵迅速搂到胸鳍下面。
吴邪浑身都在发抖,两翅微颤着交错收拢,除了大量体力消耗外,还有不能平息的对于炸雷的恐惧,但他仍眯眯笑道:“你来找我啦。”
张起灵道:“别害怕。”
“你别生气啦,我找了很长时间,这是给你的。”吴邪缓了缓神,扒拉出来收获的野草,趴到张起灵鱼鳍下面献给他看。
“你听好啊,这叫雨仔参。我听大椿说,吃了它的花瓣,可以长记性哦。”吴邪把雨仔参往前推了推,低下头躲在阴影里,表情有些晦暗不明,“我的寿命只有一个夏天那么长。你长了记性,就会记起来在故乡的事情,我走了以后也不会忘了我啦。”
“我带你走。”
“去哪儿”
“你想去的地方。”张起灵只觉得胸鳍下面的温度烫得惊人,他却如同被下咒一样,不愿意放开,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下,“北冥。”
吴邪些微的难过被一扫而光,顿时表露出难以言状的惊喜,他眼睛一下亮了起来,高兴地钻来钻去:“我没听错吧,没有吧,没有吧……”
张起灵微微一笑,带着吴邪一路辟开几千里的海面,乘着七月的浩荡长风破浪前进。雨夜冲动应允的出行,留给困住张起灵三百年的洲渚两个永不回头的剪影,也带给之后的张起灵得以慰藉千年孤寂的回想。
“你长得好大好大,我之前都从来没有见过你其他部分的样子。”
“嗯。”
“我飞出去找雨仔参才发现啦,你的半边鱼身是枯萎的。”
“是的。”
“所以你被挂住了三百年啊,想都不敢想,你什么都没做吗。”
张起灵认真想了想,若有若无地勾着一抹笑意说道:“有,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