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
在文字记载出现之前的时代，曾经有一个硕大无朋的鲲，执意在黑水里孤独沉底。而等到千载过后，自己剩下的鱼身被腐蚀殆尽，他才彻底明白，吴邪已不在世多年。
在所有故事的开端，作为后世那些笔锋横扫天下的学者所考究出来的——天地间曾经唯一的一个大鲲，张起灵并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常人云云的昼短夜长，还不及他一闭眼的功夫。
当他支起鱼鳍，平衡胸背，尾鳍向后摇动摔打，就会迸发出炸雷蜂鸣般的浩大声响，天地间腾满土黄色调，一蓬蓬的雨雾和云烟被猛溅到三万里的高空。尾鳍落下去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几场。鱼尾就像是在无数个生死荣枯的隧道里穿梭，时间如同有形有质一样被拉长。
但是他并不经常摆尾解闷，因为他被困在了一处海域的洲渚边上，这是一个让他三百年来挣脱不能的困境。
这块地方并不很大，比如说张起灵正对高悬的太阳，用背鳍保持鱼体侧立。正午的光线投射下来，晨昏间割开的一片阴影里，洲渚就被完完全全的笼罩住了。在茫茫的海域里，像这样小的一处陆地，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唯一例外的是，洲渚上长了一棵与太阴同岁的大椿树。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实际上，这棵椿树与其他椿树并没有什么不同，独以大著称。从洲渚中央向四周辐射，围三千里，上入青天树冠如云，枝繁叶茂覆盖全陆。就连陆海交接之地，都悬垂着如同下雨一样的细长枝条，绿油油地从高空涉入水域。而这一棵椿树的树根，如同出巢的蛇群一般，方圆三千里的密密叠叠盘曲蜿蜒，到处是大地表层被树根挤爆的凸起。
可想而知，这片洲渚上有了这样一棵椿树，再没有其他植被存活的余地。
张起灵习惯在漂流的时候看着上空发呆，这个动作能让他忘记岁月的流逝。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感受到半边鱼身搁浅一样的剧烈震动。那个时候张起灵正随着洋流与另一水域紊流混掺，恰巧经过这一处洲渚。泛着泡沫的海浪一层层地施加重压，喘不过气似的堆叠到他身上，炸开数不清的水花，声音轰隆隆响彻一方天空。等到张起灵回过神来，轻轻动了动尾鳍臀鳍，才发现很不巧的是，半边鱼身被椿树的枝干挂住了。
他是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庞然大物，每一次迁徙，都要借助难得一次的海运，三千里的激流波涛和急骤五个月的狂风。张起灵之前从未接触过坚实的土地，也并不知道虚浮的漂流会持续多久，棉花团般柔软的海水让他毫无目的地升降起伏，他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而当真正碰到一次停歇的机会，他默默地摆动鱼鳍，把自己挂得更紧了。
没有终点的生命带给他无穷的困扰，他开始依靠着洲渚思考自己的行为，和当下面临的不知能否称为困境的困境。每一次重新注视，天地间总会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事物，但是他不知道，睁眼闭眼间，三百年白驹过隙。
在他生命的前期，时间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一些朝菌蠓蟪和腐草之萤，它们的生命短暂又脆弱。他游弋的一个瞬间，在它们眼里即是永恒。不同宇宙的生物，被不同时度尺丈量的生物，注定不会相认，并彼此纠缠一生。
所以，当他第一次遇见吴邪的时候，面对吴邪的举动，他内心是有些惊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