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林黛琪吹着猎猎的江风,望着远去的扬州的江堤,一时间竟是有些恍惚。
三年前,自从那一僧一道离开之后,贾敏就愈加看林黛琪不顺眼了,总觉得她想害自己的女儿,就想设计害死这对姐弟,解了自己的心头之恨,但是谁成想,这□□却被林老夫人吃了,守孝三年,贾敏无法生养孩子,再加上日日焦心怕人发现这件事情,在上个月竟是一病不起,就这么去了。
这京城贾家听到消息之后便派人来接黛玉进京,可是林如海这时却提出来要将黛琪和林墨也送进京城贾家。
黛琪颇为不解,林如海看着黛琪,虽然觉得她还小,但是也不能让她一无所知,自己如果有个万一,这个家,还是需要林黛琪这个长姐支撑起来,所以,林如海挑着能说的跟黛琪说了一些。
没想到这冰山一角的事实,就让林黛琪对红楼的世界有了新的认知。
林如海本是太上皇放到江南的心腹,跟甄家、薛家一样,都是太上皇放到江南稳定政局的棋子。
可这三者之间,一样,也不一样。
薛家作为暗地里的眼线,帮助太上皇收拢江南的钱财,暗地里传递消息。
甄家作为明面上的宠臣,帮助太上皇稳定江南的政局,形成一个忠于皇帝的关系网。
而林如海,是孤臣。这不仅仅是皇帝的需求,更是林家现在的状况造成的,林家五代单传,没有亲眷的帮助,只有成为皇帝的孤臣,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现在新皇上位,太上皇却不肯放手自己手中的权利,父子俩的争斗,却席卷了大半个朝堂,林如海身为巡盐御史,不得已也卷入了其中。
林如海清楚的知道,太上皇已经日薄西山,皇上才是新的天子,但是这么多年他一直是太上皇阵营的人,想抽身,一时之间却难以办到,这其中的惊险,即便林如海和林黛琪不细说,却也可以想见。
现在正是危险的时刻,无论是三年前的林老夫人去世还是现如今贾敏的离开,林如海两度想从江南官场抽身,却两次夺情继续启任,由此可见,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林如海想着,这京城贾府,再不济也比现在的江南安稳,即便自己真的有一天熬不过这场变故,三个孩子多少能有些依靠。
林黛琪回忆起自己走前和林如海在书房的对话,至今仍旧历历在目。
“琪姐儿,你是长姐,去了京城,万事小心,你外祖母虽然在血缘上和你没有关系,但是却在礼法上是你嫡亲的外祖母,更有玉儿的关系在,所以老人家不会为难你,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父亲,您说了这么多,可想过……”
“嗯?”看着林黛琪欲言又止的神情,林如海好奇的看着这个自己从前并没有太多关注过的长女。
“父亲,虽然现在江南形势危机,但是却也是转机。我知道父亲将我们姐弟三人送去,怕自己万一从这场争斗中走不出去,也让我们有个安身之所。可是父亲,”
说到这里,林黛琪顿了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郑重的对着林如海福了一礼。
“您上次见贾家众人已有十余年之久,人心难测,人心易变。”
林黛琪直直的看着林如海的眼睛,一丝的躲闪都没有。
“您还是巡盐御史的时候,我们三个是巡盐御史家的公子小姐,可是您想过,即便您将我们送去贾府了,可万一您没有从这场祸事中走出来,我们呢?就成了寄住亲戚家的孤儿、孤女了!”
林如海听着林黛琪的话,一瞬间震惊了,是的,他原以为为子女打算好了退路,即便自己不成功,也算对得起林家的列祖列宗了。
可是人心难测啊!当自己真的离世之后,这三个孩子还能好好的长大吗?
“是为父误了。黛琪,为父从来不知道,我的琪姐儿,是个这么有谋略、有远见的孩子。”
“父亲,女儿只是不希望父亲有事,女儿是真的很害怕。”林黛琪趴在了林如海的膝头,对着林如海缓缓地说到。
“父亲,我林家以前也在京城经营过三代,现在在京城应该还有些能用的人吧?”
“是,虽然不多了,但是得用的人还是有的,琪姐儿说的对,为父需要做更多的打算,这个玉佩你拿好。”林如海从身前的桌子里掏出一块墨玉。
“到了京城,去祥林记,拿着这块玉佩找掌柜的,自然有人跟你交代好一切,这块玉佩我本打算等墨哥儿长大了传给他的,你是他的姐姐,京城之行恐怕也并不安稳,就由你先拿着用吧。”
林黛琪接过了玉佩,放到手里把玩,“父亲放心,等您安全的从江南回到京城,女儿就把这块玉佩完璧归赵,将来一定由您亲手把这块玉佩交给墨哥儿。”
“我会立即着人修缮林府老宅,有个万一的话,也可以找林府在京城的管家秦伯,他是林家的老人,可以放心用,若是有事想跟父亲说,也可以找秦伯代为通禀。”
“嗯。”
虽然林如海没有明说,但是林黛琪听懂了,这朝堂上的风吹草动,要去祥林记打听,这内宅,尤其是贾府的事情,可以找秦伯,传递消息。
“你妹妹身子弱,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学习医术,你们去贾府,不方便带咱们林家常用的大夫,但是也不要暴露你会医术的事情,毕竟大家闺秀,在家里也就算了,去贾府,别被人看轻了。”
“父亲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和弟弟的,等到了京城安顿好了,我会每个月写一封家书,父亲即便不方便说什么,给我传递个安字也好,一定要让我放心。”
“好。”
那天父女俩人虽然谈了很多,可是再多的叮嘱,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候依旧会担心,林黛琪虽然在走之前已经将林府的内宅梳理了一遍,但是依旧怕林如海着了暗算。
林如海虽然给姐弟三人想了很多应对的方案,可是依旧怕自己有所疏漏。
一个月的水路,让姐弟三人的精神都有些蔫蔫的。
刚刚靠岸,黛琪就听见自己栗嬷嬷过来通禀,还没等栗嬷嬷行礼,林黛琪就连忙拦住。
“嬷嬷快别这样,您都在我身边呆了三年了,自从祖母去世之后,您来我身边,我一直把您当成长辈一样,您服侍祖母一辈子,按说林家该给您荣养的,您放心不下才来我身边,但是我却不能真的把您当奴婢啊。”
“大小姐,在林家,老奴托大一些也就罢了,毕竟是待了一辈子的地方,但是来了京城,礼不可废,不然不仅让人看轻小姐,更看轻林家。”说完,栗嬷嬷还是坚持把礼行完。
林黛琪无奈的看着栗嬷嬷,“嬷嬷可是有什么事情?”
“贾家派人来接了。”
“哦?可是有什么不妥?”这要是没什么不妥,栗嬷嬷也不会特意回禀一声,自然叫人搬行李了。
“贾家只派了一顶轿子和几个三等仆妇。”
“呵呵。”林黛琪冷笑了一声,不知道这贾家是在给黛玉下马威,只派了几个三等仆妇来接,还是给自己下马威,堂堂荣国府,连轿子也只有一顶吗?既然当初说的好听,要接姐弟三人上京。即便自己与林墨不是贾敏亲生,可是在礼法上,也要叫贾敏一声嫡母,也只有贾府,才算得上是两人的外家,可是如今的做派,竟是要为难几个孩子吗?
“姐姐,咱们要下船了吗?”这面还没说完,就见黛玉领着林墨进来了。
这三年间,黛玉每每跟着黛琪和林墨锻炼,身子虽然不如普通孩子一样能跑能跳,但是也比当初走两步就要喘上几喘的身子好多了。
“我正在和栗嬷嬷商量事情,黛玉坐在一边也听听。”
林黛琪并没有打算瞒着黛玉,也没打算把林妹妹养成一个不知人情世故,只知风花雪月的闺阁女子,如今的林家要历经风雨,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所以林家有的会是顶门立户的人,而不是永远的“孩子”。
林黛琪给栗嬷嬷使了一个眼色,栗嬷嬷恭敬的回道,“回大小姐的话,贾家只派了一顶轿子和几个三等仆妇在外面候着,咱们的行礼怎么装,主子们怎么走,还请大小姐示下。”
黛玉虽然没见过京城贾府的众人,但是那是她母亲的娘家,黛玉天然的,对贾府有着亲近感,虽没见,但是已是极为期待,可是乍一听这话,即便黛玉再不懂得人情世故,却也知道,这贾府,对自己姐弟三人的到来,似乎并不是很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