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和海女还是回去她家了，即使从圣女的行队走后，她看起来十分不自在。对于圣女，她是怀有愧疚之心的，而这愧疚之心让她对于那女人的在意更甚于我这个她刚刚认识的人。所以这一路上我们没有多说话，她对于阿豪拿了我的什么东西也不在意了，应该说她现在根本没有心思想这些。
连我这个刚刚步入人世间的家伙都看得出来，她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圣女身上。
到家时，太阳的一半已经投入了大海的怀抱中，同时它也将大海的蔚蓝染上了它的胭脂色，天空也追随着它，但它依旧一寸寸无怨无悔地没入海中，任是天空抓住了它的一抹余晖，也抓不住整个它。
傍晚的海风较早晨微凉些，轻轻吹拂着海女家的薄纱窗帘，海女将窗户合上，拉上窗帘，也没有开灯，只是拉着我的手坐到床沿上。
“睡吧。”她这么对我说。
我在夜间借着月光也看不清楚什么东西，况且现在房间里连点点星光都没有了。所以我干闭上眼睛，用以前的方法来判断物体的位置，这种熟悉的方法让我在漆黑的夜里不至于撞上什么东西，我将眼镜放到床头的矮桌上。
“我之前睡够了。”
“啊。”海女有些应了，松开我的手抬起双腿背对着我蜷到床上，我依旧坐在床沿上。
从我的“认知”里，现在我应该做些什么来表示我的友谊，所以我像人类安慰幼崽一般抬手轻拍海女的肩，我手下海女的肌肉有些僵硬，随着我轻缓的动作也许久没有放松。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僵持着肌肉躺着，她躺了多久，我的手就拍了多久。
“小凌。”海女的声音带着些鼻音有些不清亮。
“嗯？”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
海女微微扭过身，“你说你以前一直生活在海里，那你的父母呢？”
“他们也在海里生活。”她的话让我开始了回忆，因为我们是完全独居的生物，所以我对生我的没有什么印象。
“啊，这样啊。”海女又将身体背了过去，“你能说说他们的事情吗？”
“我记不得了。”我皱眉思考着，奈何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大概是有一头很长很长的头发，那种颜色是……就是那种颜色……身体也很修长。”
我在旅途中偶然遇到的同族都有这种特点，与海水融为一体的长头发可以兜住猎物，而修长的身形对于游动和追捕也很有利。我们会互相碰一下尾鳍然后继续之前的动作，有时候还会结个伴帮忙捕捉大型一点的猎物，以作为叨扰对方领地的回报。
我想我的父母也没有什么差别。
“我是说，你们是怎么相处的，你还记得吗？”
“真不记得了，我一直是一个人的，很长一段时间了。”
“好吧，那你多少岁了你还记得吗？”
“大概，挺大了吧。”在漆黑的海底是不用计时的，也没有那个必要。我的作息时间和人类也不一样，所以这种事情即不能一概而论，我又完全没有计算过。
“呵，”海女轻笑出声，她肩膀的肌肉有些放松了，“我曾经听说过女人的年龄看起来永远是一样的，她们小时扮老，老时扮小，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们多大了。你是那种人吗？”
我静静听她讲完，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了，我的手现在撑在她的脸边，将上半身依在她身边，“我只是不记得了，所以我不知道，那海女你呢？”
“……”海女很快转过身来，重重拍了我一下，“讨厌，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年龄嘛，你猜猜？”
“你看起来很年轻，很有活力，大概是16岁？”
一阵奇怪的沉默后，海女又重重拍了我几下，“讨厌讨厌，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啊，我都快23了！”
“哦。”原来海女这种长相是23岁人类的长相——嗯，很有收获。
“海女。”
“嗯？”
“我刚刚其实是想问你，你还记得你的父母吗？”
“啊，你这就过分了啊。你自己一句话都不说，却反过来要我来说。”她的身体又翻过来了一些，肩膀刚好碰到我的手臂，“那我也这么说吧，我也不记得了。”
“哦，那你可也真‘过分’，明明是记得的，却不说出来。”
“嘻，怎么了，我可就乐意了。”她现在又像一开始那样，对我很放松，把我当个身世悲惨的遇难者。但其实是不然的，她的心跳声，她的呼吸声都显示着她此时的心情并不如表现出来的放松。
过了一会儿，海女说：“其实呢，今天早上是有一个大型集会的，我没有去。”
我知道她这是想向我倾诉点什么，好好让她靠着，侧耳倾听她的烦恼会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我说：“嗯，所以你才能捡到我。”
“是啊，所以我才能很幸运地捡到你。”
她今天早上应该是有好好打扮过的，她那件有珊瑚纹样的衣服不像我身上穿的这件，布面很光滑，没有起毛，纹样也没有脱色，衣袖处还有折痕。
“特意换上之前做好的衣服，整理过头发和面颊，想要去……那个集会，但打开了门，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迈向……另一边。”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哽咽，她的双手紧紧揪着床单，“小凌，你说我是不是……”
“如果你认为是就是吧，别要说出来。”我不知道人类在这种情况下会是什么反应，只是我不想知道她要说什么，如果她真的说了什么，我也不会对此有什么反应。
所以还是别说吧。
“比起这个，我还是很想知道，‘圣女’是一个阶职的称呼吗？”
“啊，这个称呼是我们这里特有的，是对这里国王女儿的称呼。”
“那你为什么会怀疑我是？”
“因为圣女长到一定年纪就会去和海燕生活，以回报海燕对于这个滨海国家的庇佑……”她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双手捧过我的脸，我感受到她凌厉的目光自上方扫来，“而你的年纪看起来刚好到了那个时候。”
她还有点怀疑我。而海燕那种包容一切的神明，根本不会理会无法触及到她的人类的任何事。
“是海燕要求的？”
这次海女没有直接回答我，她只是将事情始末给徐徐道来。
“高墙里的公主是最后的公主，这不仅是魔王的诅咒，也是因为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王国了，而正是海燕的庇佑，让我们这里的王国长存，
所以作为代价，国王会在他的女儿23岁时将其送入海燕的怀抱。这个传统自魔王带走高墙公主的尸体后，便一直存在，没有一位圣女是例外的。”
她的双手是那么用力，指尖又是那么的粗糙和温暖，我偷偷将嘴张开，发出声波——她的表情也是那么认真，她的嘴巴张大着，喉咙中连喘息声也发不出来。
她在无声地叫喊着，无声地痛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