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溪亭上草漫漫,谁倚东风十二阑.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已是二月廿六,这暮春的杨花倒是像极了寒冬里头纷飞的雪,逃窜跳跃,由着风追逐驱赶,一股脑儿钻进马车里。
“姐姐,这是雪吗?”贺浮月不过十一岁的年纪,对于她而言,一切都是陌生而新鲜的玩意儿。
“杨花,这是杨花。”贺疏影紧紧搂住了身旁的胞妹,她也才二八年岁,可她却有很多的心事,父亲突发疾病,捐馆姑苏,母亲孟修璇因着受了刺激,竟撇下这一子二女,独自前往庵中修行。
想来,父亲已经官拜御史台大夫,母亲又是知书达理贤良淑德之人,自己本该与那些大家闺秀一般,最终的落脚点不过是个好归宿罢了。可如今,自己却要带着年幼的妹妹投奔母舅家,终究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从江南到京都,一段断肠的路,一段重生的路。
下了马车,转眼又上了孟府的轿子,贺疏影仔细打量着孟府的轿子,与家中的相比宽敞许多,轿身是江南上供真丝鎏金祥云,上着鹅黄璎珞流苏,怎么着也是出自位巧手能匠。
浮月已经偎在怀中睡着了,便不敢轻举妄动,只轻挑开帘,见一处高阁,阁前两座汉白玉石狮,阁上束一金匾,匾上四个金色大字春江月明,左右各有红底黑字,左书此时相望不相闻,右为愿逐月华流照君。
想必这就是孟府的江月堂了。
自己本就是寄人篱下,如今到了这等大户人家,自己更是要谨言慎行,何况还有个年纪尚幼的妹妹。
贺疏影想起幼时管教嬷嬷教的礼仪,牵了浮月的手上前见过孟府老小亲眷。
堂上坐着的是老太太孟柳氏,“疏影见过老夫人。”她望向那个慈爱地看着她的老人,苍苍白发却掩不住威严气场。这是自己的亲祖母,也是自己在这个府中唯一的依靠。
“外祖母!”一旁的浮月手里不知何时接了别人递的枣,一边吃一边叫着。
“浮月毕竟年幼,不懂规矩,老夫人不要见怪。”疏影急忙解围道。
“你这就见外了不是,老夫人就是喜欢你们祖母、外祖母地叫她,这样才显得亲昵呢。”循声望去,却是一位身着玫红薄罗长袍的中年女子。
“想来这位便是二老爷府里的穆姨太了,疏影见过穆姨娘。”
浮月在后面也跟着“见过穆姨娘。”
原来这孟府里有两位老爷,大老爷孟修文官拜礼部侍郎,娶妻陈氏,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掌管府中大小事务。二老爷孟修武任汝南知州,正妻早亡,因着妾室穆氏生下整个孟府唯一的香火,虽未扶正,却管理着二房里的大小事务。
这厢疏影见她身着玫红,却能在老夫人面前说上话,便知她定是穆氏了。
“这孩子真聪明,正的偏的倒是一眼能瞧出来。”不待穆姨娘回话,一旁一位着朱色如意云纹衫的妇人将话抢了过去。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这家里头什么时候轮到你大夫人做主了,也不掂量着场面,整日净说些混话!”幸而老夫人不怒自威,镇住了场子。
“想来大夫人也是好客情切,一时口不择言,还请穆姨娘别往心上去。”疏影先向着大夫人一笑,又转身向穆姨娘行了个礼。
“好了,好了,别让些无关紧要的人扰了清净,赶紧和你们姐妹们见面才是正经。”老夫人一边说一边示意几位小姐上前来。
最前的一位穿着缎地绣花百蝶裙,肤若凝脂,柳叶眉配着丹凤眼,目光流转,顾盼生辉。
“这位一定是大姐姐了。”疏影笑道。
“这你可猜错了,我大姐近来染了风寒,不便走动,我是这府里的二小姐孟昭莹。”
“我是二老爷嫡出三小姐孟暄菁,这是我胞妹暄英。”说话的是一位平眉大眼,云髻鹅蛋脸的姑娘,一身桃花云雾烟罗衫倒是十分衬她的淡红胭脂色。
她身旁的那位就是四小姐暄英,较之其他姐妹,她一身素色烟水百花裙倒是十分别致,也未施粉黛.
“佛说有十二因缘,你我既是相逢便是与两位妹妹有缘。”
“女孩子家的,这说的是哪门子话。”
倏一开口,便被老夫人的低哝打断了。
“都是奴家的错,日后定不会让她看了那些杂乱的书去。”穆姨娘急忙上前赔笑。
老夫人点点头,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剩下的那一位虽不似前几位花容月貌却是极合了疏影的眼缘,“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两位妹妹好名字。”
“听说我们是同年同月所生,还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呢。”疏影笑道。
“我是二月十九。”
“真是巧了,我是二月十八,看来我虚长你一些,我是姐姐呢。”疏影道。
“这真真是桩妙事,加上我们暄萍有个哥哥,疏影也有个哥哥,更是一等的缘分。”穆姨娘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说到这个,你哥哥还好吗?”
“哥哥在宫里谋了份侍卫的差事,并无大碍。”
“这就好,这就好。”
疏影对着姐妹们一一行了礼,浮月也在一旁跟着行了礼。
老夫人乏了,人群也逐渐散去,疏影知道,这漫漫长路只有靠着自己才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