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峥靠在电梯间壁上, 感受着电梯上下抖动的震动感,两手拎着开好盖的啤酒瓶, 看着费力两手抱住芋圆的路易,“哪一天能在这这儿置办套房,我一定好好装修,给芋圆买个两三米高的木爬架。”
“做直播可以完成这样的愿望吗?”路易好奇地问, 他之前真的没有接触过直播圈, 唯一认识涉及直播的便是一个SAM官方解说,在北美某论坛常驻做操作直播。
“有人气就能赚钱, 没有人气就只能喝西北风。”郁峥笑笑, “就像那个阿池池, 不就在一晚上销声匿迹了, 也无法再呆在这个圈子了,更不用提赚钱养家了。”
“幸好我们举报了他,不然估计得你来承受这一切了。”路易把芋圆往上搂了搂,侧身压着电梯门让郁峥先走,“我最开始以为你会不声张, 结果你说要举报, 很超出我预料。”
“不然怎么办, 放纵阿池池的行为吗?他做了触犯我底线的事,就应该承担责任。”郁峥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笑得无谓,“很奇怪,我生活中和游戏里就两个性子,可能是把所有的梦想和指望都给了游戏吧,所以格外看重它。”
“嗯?这么喜欢游戏的吗?”路易顺着郁峥的话往下接,弯腰把芋圆放了下去。
“不,只是SAM。我可喜欢它了,比看什么都重。”郁峥撑着墙换毛拖鞋,说得很随意,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面容年轻俊秀的少年蹬着一双蓝色的圆拖鞋,穿着一件宽松的纯白兜帽卫衣,修长的腿只在膝盖破口的毛边缝隙里露出白皙皮肤。他在笑,笑得含蓄又随意,回头的一瞬间印到了刚直起腰的路易眼中,让路易不自觉一愣。
“怎么了?你的啤酒记得喝……”郁峥摇了摇手上的啤酒瓶,“冰着口感比较好。”
“嗯。”路易应了一声,“你今晚还上游戏吗?”
“上!”郁峥呼出口气,闭着眼灌了口酒,拉过了懒人沙发,瘫在上面放送起来,“好撑,等会儿得做个视频消消食。内测服要关闭了,我去做个精彩操作盘点,争取我的观众留到正式服。”
“内测服什么时候关?”路易把属于自己的啤酒玻璃瓶拎在手中,盘腿坐在地摊上,靠在茶几上问郁峥。
“今晚凌晨五点,内测服数据全部清零。”郁峥感慨一声,“内测服里六千分一朝回到解放前,正式服也才到四千分段,用来做直播还是不太够看,我得腾点时间冲一冲,别到时候主播邀请赛的时候,账号还是中游水准。”
路易一口口喝着冰啤酒,间或无声地打着小嗝,“主播邀请赛?”
“Stakes官方主办的,邀请了SAM频道的各个主播去湘城打友谊赛。我原以为只包括和平台签合约的主播,没想到自己也能受邀。只是不包吃住,都要自己安排。”郁峥解释道,“你在华国呆多久?我可能去个三五天,就没办法和你一起了……或者是你感兴趣的话,一起去也可以?那儿有很多小吃。”
“真的吗?”路易神色认真地问起,“湘城,是隔壁省份的中心城市吗?”
“是。”郁峥点头,“怎么了?以前听过吗?”
路易沉默片刻,放下了酒瓶,“不,似乎是一位故人的故乡,我从百科上看来的。这次来华国,也本想去看看的。我一起和你去吧?”
“一个故人?”郁峥有些意外,因为湘城恰巧是故乡,是他还是那个何指导所记的故乡。即使是在十多岁时为了逃离父亲的控制而慌忙离开,这座城市在他的印象里依然鲜活而热情。
“一位死去的指导,生前很厉害的。”路易兀自笑笑,语气遗憾又释然,“其实是一个从未说得上话但很值得尊敬的对手,是不是不能用中文的故人来形容?”
“……或许可以。”郁峥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心底涟漪渐起,鬼使神差地开了口,“……你说的是,冰熊的指导么?”
“你知道他?”路易回头,神色很是惊喜。
“略有耳闻。”郁峥听着自己四平八稳的声调,“你为什么会对他……会这么有印象?”
“三年前的夏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他在非转职的突围赛,就想着要不要去试试做职业选手。然后在那年夏天,我在职业赛场上遇到了,水平不够输在了他手里。”路易重新拿起酒瓶,修长有力的手指拽在瓶颈处晃着。
“第二年的夏天又狭路相逢,我想和他搭上话,颁完奖就找不到他,后来听别人说那时他有急事,连冰熊庆功宴都直接缺席。我想着第三年搭上话,还要从他手上获胜。最后终于赢了,但是也没搭话机会了……是不是很遗憾?”
郁峥低头听着路易慢慢说,安静的房间里只有芋圆抓挠沙发的细碎声响,以及路易不复以往开朗带笑意的深沉音色。
“……嗯,很遗憾。”郁峥不知该接什么话。
他根本没有想过会有人记得他。自从和父亲决裂之后,他就踽踽独行、孑然一人,不管是夺冠时的最得意,还是被查出疾病的最失意,都不必与人分享。就连死亡,也不被人关注和知晓,变成医院里一行冰冷简短的数据记录。
他精彩热血又无根浮萍的生活中没有好友,也没有挚爱,只有游戏。等着这般生活成为过往,再以旁人的身份回到圈子,还听到笔记本上重点关注的对象如此说他,颇有些不知是什么滋味。
要是真给一个机会认识路易,生活里会不会多一位很特别的、爱笑爱吃的常客?
路易看着郁峥没说话,回头看他低垂着头以为郁峥直播了一天晚上乏了,“大鱼,你需要休息下再去工作吗?”
“不用了,我去做视频了。”郁峥拍下大腿,撑起身子站直,“你先喝着,我晚点出来找你。”
这般说着,郁峥便快速闪身回房,转身无意扫过路易抬头看过来的眼神,等坐到椅子上点亮了显示器,关闭屏幕上SAM正式服熟悉登录界面,还没做多少竟然开始思路放空,直到芋圆爬到键盘上准备躺下,郁峥这才反应过来继续手上的活儿。
放任路易一个人待客厅的后果即是必须继续放任他在这儿过夜。等郁峥寻着芋圆的身影找出来时,发现路易这个大高个竟然在厚地毯上睡着了,身侧的茶几上两个酒瓶都空了。
……连郁峥喝不完的大半瓶酒都给喝光了。
看着被两瓶啤酒放倒的汉子,郁峥一时颇为无奈。先是凑近试着摇醒,发现路易睡得很熟,身子还格外沉,郁峥也没了其他办法,只好找出多余的被褥枕头,把人扛到沙发上,解了路易几颗衣服扣脱了他鞋后安顿好他,把芋圆抱出洗手间后自己洗起澡来。
等第二天日光大盛,路易也体会到郁峥每日被芋圆踩醒的甜蜜的负担。
一身黑色绒毛长款睡衣、神色劳累疲惫的郁峥,和衣衫不整头发乱翘、睡得一脸满足的路易,在客厅里打了个照面。
路易赶紧收拾自己,才弄好的头发还在敲着,就看到郁峥指着洗手间。
“你先去弄,我再打打盹儿……”郁峥一屁股坐在路易身边,大力的动作让沙发一弹,震得刚上沙发的芋圆喵地一声,身手敏地捷跃去了沙发边的矮柜。
路易还在扣着衣扣,看到郁峥靠在沙发边直接闭上了眼,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一样,和黑眼圈和谐地融为一体。路易特别体贴地拉过被自己掀到一边的被子,往郁峥身上一搭,起身便去洗手间打理自己去了。
事实上,改弦更张换个地点换个姿势补觉,郁峥还是会被芋圆给闹醒来。直到郁峥狠心把芋圆越发壮实的身子压到身下,自己就着温软团子补觉,这才获得了片刻安宁。
路易从洗手间出来时,看到的画面即是郁峥横躺在自己睡了一晚的沙发上,上衣被频繁的磨蹭而向上卷起,一截瓷白、线条感强的腰身下长出了一只圆润的猫头。
“喵——”芋圆龇牙,声音带着不耐,但并未大幅度挣扎,看着路易几步靠近双手把他从困局里托出,这才窝在路易怀里安稳下来。
路易本想帮郁峥扯一扯衣角,但最后只捡起掉在毯上的被子,把人重新盖了起来。
郁峥彻底清醒时便是午饭时分,路易正抱着芋圆在餐桌边玩电脑。
“你们在干嘛?”郁峥嗓子有些哑。
“在看湘城的酒店,我看到几家不错的,差不多是我现在住的水平,你考虑考虑?”路易视线从屏幕移到郁峥身上,巧合地和芋圆抬头的动作神同步,“你饿了吗?”
“行啊,你挑一个,三五天都好,比赛也就两天,其余时间可以自由活动。”郁峥无所谓地点头,抱住沙发上的被子往房间走去,“饿了,可以的话顺带点个餐?”
郁峥这天在直播间观众见证下彻底向SAM体验服告别,正式告知观众他们受邀主播友谊赛事宜,表示不久后将会停播几日,届时会在友谊赛上和大家见面。再往后便是正式服的日子,可以带着大家一起上分上直播了。
第29章 抵达湘城
等主播友谊赛官方安排好一切日程, 郁峥和路易也顺利抵达湘城机场。成功在羊城买到不少合适衣服的路易一下飞机就觉得冷,赶忙卸下背包低头找围巾,给自己围了还不够,转身去敦促郁峥加衣服。
郁峥从飞机连接航站楼的走道透明外壁往外看, 湘城远处的夜景灯火通明, 再也没有了记忆里的繁星皓月。他不期然地被路易拍了一下肩头,这才回过神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了, 这下也是借由邀请赛之名回来看看。这座城市再也没有他的亲人了,从那唯一的亲人已经在三年前已和他断绝来往,在两年前已走向往生一去不回开始。
矛盾爆发的焦点,即是沉迷游戏还喜欢同性的他……父亲的暴怒、关押和抽打在现在看起来依然是他的心病, 但他对此无端多滋生一分理解。可惜当时他终究没办法放弃梦想, 也没办法强改性向,去迎合控制欲极强且特好脸面的父亲……
决裂是必然, 当时的他以为分开会是两人最好的选择。他带着伤痛和失望单走北美追梦, 给时间去让两人冷静, 没想到一人事业才起, 一人溘然长逝。
很难知道父亲在最后的时光里有没有原谅他,亦或是理解他。更不知道父亲曾否看到他在职业赛场上的成就。一切的有或没有,都无从考究。而这时的湘城该是日新月异,再没了原有记忆里的样子了。
路易看到了郁峥残留在眼中的情绪,“大鱼, 你?”
“嗯?”郁峥看着大高个脖子上的深色宽围巾, 眨眨眼偏过头去, 取出了自己的米色短围巾,在自己脖子里围上了几圈,“我们去接芋圆,我有点担心芋圆被吓到了或者感觉冷。”
“我在出发前给芋圆身下垫了一套床单。”路易连忙补充,“之前航空公司叮嘱我要去特大行李处接宠物。那我去等行李,你去接芋圆,我们出口汇合?”
郁峥比了个行的手势,幸而手边没有行李箱,一身轻松地穿过正在往外挤的人流,向着特大型李处跑去。路易则随大流等到传输带边,清点好他和大鱼的俩特大行李箱,就看到郁峥一手抱着芋圆一手拎着宠物箱向他走来。
“她很乖,没有被吓尿,也没有叫闹。我检查了一下,似乎也没有被撞到伤到。芋圆真棒!”郁峥说着,低头压着芋圆毛乎乎的头顶亲了一口。
芋圆情绪没被飞行影响,但似乎因为长时间的舟车劳顿而感觉疲惫,被郁峥抱在怀里就半闭着眼打盹,被啾了脑袋才似有所察,支起眼皮看了看周围环境,又合眼睡起。
“我们先到酒店安顿好,芋圆也需要休息了。”路易笑笑,撑着行李拉杆,走在郁峥前方,率先去打到了车。
郁峥点了点头,在出机场出口后紧了紧衣服,把芋圆藏到了围巾下,缩着脖子躲在路易身后,避着冷风上了车。
路易看中的酒店配套很棒,两房一厅的套间,还有看得到河景的视野极佳的宽敞露台。两人整理好行李后,看着芋圆彻底睡去,也就没带芋圆出门,两人加了衣后就下楼去观光了。
酒店里市中心不远,郁峥拿着几块零钱带路易搭了公交,在依旧热闹的黄兴路下了车。作为连着参加了好几届SAM全球职业联赛的两人,见多了人流穿行的场景,还是被沿街不少街档留住了脚步。
“我带你去个地方。”郁峥像路易招手,指了指对街的小巷口,“里面是学院街,有很多小吃,我们去试试?”
“学院街?”路易好奇地问,跟在郁峥身边过马路,“你之前来过这儿吗?”
“嗯。”郁峥头也不回地点头,“这个时候学生应该还在补课,那些店铺都还没有回去过年关。我们要再晚一点过了圣诞才来,估计就吃不全了。”
“寒假补课?”路易被郁峥拉着拐弯,瞬间就看到了巷口深处的学校大门,以及大门边各种摊贩。
“可不是嘛,死性不改。”郁峥撇撇嘴,“你看那些从校门出来的学生,估计才下了晚自习吧。只要是晚上还有学生出来,摊档都营业到很晚的。不过我们得动作快点,不然排不到糖油巴巴的队。”
“粑粑?”路易皱起眉头一脸迷茫和介意,追上了郁峥的步伐,“粑粑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个粑粑,是一种糖和糯米组合在一起的团子,趁热和着糖油一起咬,口感很独特,又脆又黏。”郁峥失笑,把人引到身边,指着老板娘的油锅,示意路易仔细看,“老板娘做好多年了,湘城最好的糖油巴巴就在这儿,外面那些又软又大的,都没这种小又圆的好吃。”
“……噢!”路易仗着身高优势视线越过一众学生,看到老板娘手里的动作,目击一个个圆子滚下油锅,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
队伍往前走动,不久两人都领取到了纸碗和竹签,开始边走便吃,往巷子拐角晃荡。
“……小吃不是只校门口有,这里四五条街都是,各种各样花样百出,吃上一周不重样儿。里头有卖书的、卖衣服的、网吧旅馆啥的。”郁峥嘴里咬住滚烫的糖油巴巴,吐字略带不清。
“你们的学生时代都是这样的吗?”路易一边吃着一边点头,“不像我们那时候放学后都是约着同学去打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