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傅的心已经开始麻木了。
这天晚上，又是和往常一样无趣的表演时间。
策展人的台词还是一成不变，最初的羞耻感已经丧失殆尽了，报幕完之后，陈文傅闭上了眼睛，等待被推到前台被聚光灯聚焦的时刻……
又来了。
和往常一样的，喧嚣的观众的吵闹声，还有刺耳的灯光。
陈文傅按照惯例在水里转了几个圈，以显示他的的确确是活着的人鱼。
又是尖叫，陈文傅瞥了一眼台下的观众，一点礼仪都没有……这群无知的家伙……
陈文傅的目光突然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差点呛到水……
不会吧！
居然被认识的人看到了！
而且……好死不死……这两个人……一直都是陈文傅商业上的劲敌……
陈文傅瞪大了眼睛，再次确认了，坐在观众席前排的两个男人，的的确确是同业竞争相当激烈的、死对头方氏企业的两名当家小少爷。
这两人也算得上是出名了的青年才俊，陈文傅依旧不记得他们俩的名字。不过知道是双胞胎，哥哥是商业新秀，而弟弟是业内比较知名的艺术家、举办过自己的画展。 为什么这样的两个人会来到这么个乡下地方看这种无聊的演出呢？陈文傅百思不得其解。9
应该不会是从哪里知道了信息，所以特意来看死敌凄惨的样子的吧？
陈文傅记得最早他接管公司的时候，两次竞标成功都是从这白氏大少爷嘴里啃下的，对方一定对他恨之入骨了。
没有什么比今天更悲催的了，被死敌看到如此不堪入目的模样，连人类都称不上的怪物的形态。
千万不要认出我是陈文傅，千万不要认出……陈文傅心中碎碎念叨，移开了目光，转身背对着观众区。
变成人鱼后因为鱼鳃和鳞片鱼皮的关系，面貌有了一定的改变。加上即使是前排距离舞台也是有点距离的，灯光又过于晃眼……
陈文傅暗忖着侥幸。
方元朗从小就喜欢水族馆。 父母因为商务繁忙很少照顾方家兄弟。而方家出门不远就有一家海底世界。 放假的时候方元朗总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去水族馆里面，看上一天也不觉得腻味。 无论是小小的珊瑚鱼，还是凶狠的鲨鱼，对于方元朗来说都有独特的魅力，无论怎么看都看不腻。
和和活泼开朗，总喜欢和小朋友们一起玩耍的哥哥方元晴相比，方元朗的性格如同承托太阳的月亮一样安静而沉稳。
所以方元朗拿起了画笔，很多休闲时间，他都是拿着画笔在水族箱前静静描绘心中的美好。
后来眼界广了，艺术造诣提升了，绘画的种类也变得丰富，但方元朗的依旧保持一种湛蓝色的情怀。
即使年近30了依旧没有恋爱，身为一枚富二代却一直单身让很多人惊讶。方元朗总是笑笑说打算一辈子和美术过日子。 而同比时期他的哥哥就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常年流连夜店，惹花拈草，换男友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
不是不去爱，而是没有遇到心动的对象。
直到这一天。
方元朗去某个未开发的不知名古镇写生，方元晴也陪同一起去， 不是说没开发吗？那么说不定在商业上有可挖掘的地方。
方家的产业主要还是传统的房地产。在当地和辐射的卫星城镇小有名气，本来还有个挺能干的竞争对手，出了车祸之后就从此消声灭迹，简直是小方哥哥的福音。
在风景优美的古镇上，方家兄弟看到了和景色不太融合的一幕。
简陋的五彩大帐篷，写着“怪人秀巡回展“和一些骇人的画像。
很复古，方元朗小时候去公园里也看过这种怪胎秀，不过保姆总是不让他去，说这都是骗小孩子的，看了会有心理阴影，方太太也不会同意的。 方元朗好奇心重但很听话，也就没去。
现在再也没人可以管得了我了。
方元朗拖着哥哥，付了现钞，进了现场去观看。
方元晴没有抱怨，他知道弟弟的思想，就喜欢奇奇怪怪的东西。
而现场的表演很让他们满意，满场都是真正的畸形人，如果说是化妆化出来的话，那么技术还真的挺好的。
到了最后，压轴登场的是传说中的人鱼。
“看，你喜欢的。”方元晴微笑着和其他观众一起鼓掌。
大幕拉开了。
方元朗看到了他这一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生物。
人鱼。
上半身是人类形态，下半身是长长的鱼尾，身材线条流畅曲线完美，仿佛造物主施予了最独特的关怀一般。
人鱼在水里来回游动，从鱼尾的摆动来看，既不是机械，也不是人类假扮的。方元朗观察过很多很多鱼儿，它们就是这样游泳的。
“好漂亮……”
方元朗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也就是在那个瞬间，火热的情绪在青年的胸膛中蔓延。
大概，或许，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方元朗的视线久久不能转移，疯狂般的爱情在滋生。
人鱼似乎感应到了这股灼热的目光。
人鱼也看向了方元朗，四目交接，人鱼的眼中却是写满了哀伤。
短短几分钟的展示结束了。 大幕拉上。
“哥哥……”
方元朗拉了拉他哥哥的衣袖：“那条人鱼似乎在看我们……”
“他是有灵性的……似乎是在向我们求助呢！我真是太喜欢了……我们买下它好不好！”
方元朗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的兄长，依旧目光投射在人鱼消失的位置，眼底里映射着欲望。
方元朗明白了……
他的双胞胎哥哥，某方面来说，品味和他一致。
他也爱上了那条人鱼。
陈文傅难受极了，被竞争敌手看到自己最落魄的窘样，也不知道会被方家的两个小少爷认出没有。 要是回去他们一宣传……简直不堪设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错觉还是什么的，陈文傅在演出结束后，似乎还能听到方家兄弟说话的声音。
真是见了鬼了。陈文傅挠了挠头发，潜入了水底。
过了一阵子，展会的一名临时工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大桶鱼。
晚饭不是已经吃过了吗？不过有吃的还真是越多越好。 陈文傅欢乐地游上了水面。
“给你，这是今天特别奖励的。” 一边给陈文傅投喂，小工一边说。
陈文傅看着其他笼子里面那一排绿幽幽的不甘心的眼睛，做了一个‘不懂’的手势，想问为什么只有他才有这待遇。
小工心领神会：“有土豪看上你了。”
毫无疑问，陈文傅知道小工说的是谁，他差点吓得跌回到水里。
小工又说：“今天有两个双胞胎看了表演之后就缠着老板说要买下你，价格随便开。
陈文傅浑身都在颤抖。
果然，那两个人认出了他……居然还想要买下他……是打算更彻底的亲自侮辱折磨这个曾经的劲敌吗？还是要把他这幅半人半怪的丑态展示给其他人围观？
小工接着说：“老板说不卖，我们不卖。 他们都出到好几百万了，老板还是不肯卖你。毕竟你可是我们的台柱子啊！”
落在黑心老板的手里和落在劲敌的手里，陈文傅也不知道哪种算更幸福一些了，不过如果被方家兄弟买下的话，被凌辱到死了也有可能的吧，毕竟他已经不算人了，弄死个怪物也算不上什么……要是方家兄弟再狠心一点，把他送到科研单位去活体解剖也不犯法。
陈文傅万幸没有被卖掉……
小工说：“你怎么傻了，快吃啊！这鱼都是给你准备的，最后那俩双胞胎留下了5万块的现金，说这钱就是给你的，希望你能吃的好一点，住的舒适一点。现在展会的正式员工都在酒店里享用这笔飞来横财呢.”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早知道这鱼粮是那两个混蛋打赏的，宁可饿死也不会去碰的！
陈文傅吃好了就又回到了水箱底，他抱着头，缩成一团，不明白自己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是一枚叱咤商界的霸道总裁，现在却沦落到了如此的境地，和一条景观热带鱼没有什么区别了，这落差太大无法接受！
夜深了，可陈文傅睡不着，泪珠从人鱼的眼角渗出，融入到了海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