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事情抖露给媒体,叫你一个身败名裂。”
我恨死张榕这张乌鸦嘴。事情果然如此,如彼地,发生了。我以后自己足够坚强,妓女又怎么样?可以大声说出来。可是事实不是如此。
报纸上登了我以前在路灯下面撅着屁股正准备给人打野炮的样子。我目瞪口呆瞠目结舌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怎么会拍下这么一张照片。尺度再大一点点日报就不是日报,要变成s情杂志了。那个表情不像我,但是那件衬衣,那条迷你裙,的确是我的。我第一次知道我被操时候的表情竟然是如此,滛贱,如此。
这张照片像一颗原子弹一样摧毁这个城市,对我而言的这个城市。城市变成满是兵刃的陷阱。
我在录音室,看见两个一起参加比赛的小明星用看蛞蝓的眼神看我。然后平时正经的录音师有意无意地撞我的胸脯。我按照安排来到这里,等了很久,没有人理会我,也不给我录歌。我打电话给秋陵,一色的秘书台,电脑话语。没有人理我。我下楼去买可乐,杂货店的大娘打量我两眼,跟我说,没有。我说,那么有没有冰红茶?没有。那么矿泉水呢?没有。没有的话,那这是什么?我愤怒地指着面前的一排各个牌子的水。不卖不卖,不卖给你,又怎么样?大娘冷笑。我冲出去,忽然想起来提包,返回去拿。电梯看见我,从里面关闭得紧紧,就是不开,自管自上升。好不容易到楼上,包不见了,没有了。我问人,没有人理我。包放在录音室内,没有了。我不知道要不要报案。然后在垃圾桶里面看见我的口红。在洗手间看见我的钱包被仍在马桶里。手机,幸好手机能用。我急电张榕来接我,接我走。
世界离开我那么远。
我想念金碧辉煌。甚至想念那盏看着我打野炮却不会拿相机拍摄的路灯。
张榕带我去买东西散心。我买下一支新的口红,然后去刷卡付钱。
“小姐您的信用卡不能用。”高档商场里,售货小姐就算眼尖嘴利,也只敢背后议论不能当面得罪。我看一看,是华氏公司发我的那张八万额度的卡。算了。意料之中。我当着很多人面,劈手折了卡。
“小姐,口红不要啦?”她翻白眼。
“要。”我拿出自己的卡。
还是从前卖逼赚的钱,心安理得,从无亏欠!
三天以后秋陵才有电话来,跟我解约。
他们付给我十万块违约金。秋陵叹息,电话里面讲,你也算是出过风头了,一场梦而已。十万块够你花一阵子了,对不起。
他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却想了一个破天荒的主意,开了一场破天荒的玩笑。
我不再敢在网上乱晃。网民们叫我“城市公妓”。不好听,一点也不好听。
然后有s情杂志找我拍照。我自甘堕落地去了。张榕很担心我,陪我一起去。
软的s情照片,只露出两点,酬劳跟我的违约金差不多多。
把牛奶泼在身上,我坐在一个秋千上面,头发喷得湿漉漉。“表情滛荡一点,再滛荡一点。”
我滛荡不出来。
摄影师随随便便走过来,摸我,“我帮你把眼神弄好看点。”他裤下庞大。
旁边一个手臂挡过来。“我来。”张榕救下我。
——又怎么样呢?
然后他们指挥我爬上一个高台。分开腿坐在那里,镜头从下面仰拍。下体的线条被光影藏起来,而腿上的肉鼓鼓的,好看的形状。
高台真的很高,背面大概有三四十格台阶,爬得我气喘。我坐下来的时候,腿上都是汗。
下面的人变成一个一个发旋。
灯光雪亮。
我坐在边缘,晃晃荡荡。摄影师举着喇叭跟我说话,我低头,听不太清楚。
忽然心里面有一种渴望。
对痛,对暗,对毁灭,对消失,对错,对死的渴望。
对一切负面的东西臣服的渴望。好渴望。比我更高的地方吹来了鼓风机,大力振起我胯下薄薄裙片。那裙片做成被蹂躏过的残破样子,很似我的人生。
我忽然把握不住重心。向前倾的一刻,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是意外,还是不是意外。那种心情似被丝线牵动,不由自主,却神智清明,在最最清明之中却分明有一片混沌。
我掉下来。
头朝地掉下来。
黑色的巨大的阴影变成床,成为我的墓地。
我安睡在里面。眼前很多很多艳丽色彩,慢慢融入一片漆黑。
嘈杂不复存在,我很舒服,很冷,却很暖。
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一片白色。
很暖和的地方。但是很冷,心很冷。我慢慢想,想起来之前那种很冷但很暖和的截然相反的感觉。
俊俏的男孩子环绕着我,抱着我,“ana,你醒了?”
“a……na?”我学习他的吐音。“ana……是什么?”
他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ana,你还认不认识我是谁?”
我摇摇头。不认识。
“开玩笑,ana,别吓唬我,我是张榕啊?……医生,医生!”
医生告诉我,我失忆了。我柔顺地听。
“其实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嗯……我记得那暖,那冷,那冷暖。错落破开,流淌在心里。至于他们说的,有什么关系。我对着张榕笑,再笑,握着他的手。
“你是我的谁?”
“我是你男朋友。”张榕俯下身子来吻我。我笑起来。光亮的白色天穹,很漂亮。整个城市,很漂亮。
“小姐,请告诉我,7乘以3等于几?”医生问。他年纪很大,很慈祥。
“21。”
“外面的那些是什么?”
“汽车。”
“你今年几岁?”
“不知道。”
“唐朝的女皇帝叫什么?”
“武则天。”
“你父亲又叫什么呢?”
“……不知道啊。”
我也不头疼,也不茫然,只是很乖地摇头,说不知道。人不可以逾越自己知识的极限。不知道的东西,如何去伪装?
“张榕,我应该知道我父亲叫什么吗?”我像只小鸡,抓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问。
“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算了。”他笑着拍拍我。“来,自己坐一会,我帮你办出院手续,我们回家。”
张榕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的时候,时间似乎静默在那里了。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等待似乎是种很陌生的感受。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又退回去。再向另一边走,走到阳台上。
下面很多汽车。花花绿绿。
“嘿。”有人叫我。
我回头。一个头发很短,长得很好看的男人,在我面前。
比我高一点,身材很匀称。
我对他笑。“你好。我是ana,你是?……他们说我失忆了,如果我以前认识你而现在想不起来,你不要见怪。”
“我叫续。”他带着浅浅的棕色眼镜,我不知道是太阳镜,还是近视镜。但是他现在把眼镜摘了下来。我可以更看清楚他。
长得真漂亮。
“旭日的旭吗?”
“是继续的续。”
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很好听。
这个时候动作迅速的张榕走了进来。他挂着很清爽的笑容,心情很好的样子。
续在张榕刚刚停顿下来,还没作出反应的时候,伸出了手。“你好,我是ana以前的朋友,你可以叫我阿续。我刚刚从国外回来,就听说她受伤在这里。”
张榕看着续,再看看我。然后无所谓地笑笑。“太好了。多个朋友照顾ana,我就轻松多了。”
于是他和续一起,收拾起我那一点点东西,带我回家。
“这里是我家吗?”我看见那两个人对这台古董电梯都显示出很熟悉的样子。
“是,你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张榕说。
我转头去看续。续不说话,看着我。
“喂,ana,为什么你没有像别的病人那样缠着我们问过去的事情啊?”张榕截断了我们之间对望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大概不是很想知道。”我也笑,电梯摇了摇停下来,我们进入小套房。
“这里有股很熟悉的气味。”我深呼吸。
张榕和续带我进去沙发那里坐好。然后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分工合作,开始收拾有点脏的屋子。
陡然,一只猫从角落里冲了出来,喵呜嘶叫了一声,跳上了我的腿。
我吓了一跳。猫很瘦,肋骨可见。皮毛色泽古怪,半身黑,半身白,都蒙着一层灰。
“影子?!”张榕转身冲过来。
猫蹭在我怀里。
我看看张榕,再看看猫。
这是我养的猫吗?
影子?……“子子?”我叫它。猫喵喵回答我。
张榕眼睛里射出不可置信的光。“你知道它的小名?”
“我随便叫的啊。”我笑得似一朵花一样,猫咪的手感真好,真温暖,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续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忽然他开口。“ana,你还记得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不知道……”我茫然摇头。
“难道你不工作吗?人都是要工作的呀。”续挑挑眉毛。
张榕有点不满地搂住续的肩膀。“喂,她不记得就不要问了吧。”
续笑笑。“我随便问问。我很早就出国,不知道这些年ana在做些什么,我想也许知道了她的工作会对她的病情有帮助。”
“人都应该有工作么?”我好奇地转头去看张榕。“张榕,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张榕没有回答我。但是也不像是拒绝回答的样子。续慵懒地侧一侧头。
“你是在ktv唱歌的。”张榕终于告诉我。
“唱歌?”我眨眨眼睛。
“对。你唱粤语歌很好听。”张榕兴奋起来。“暗涌,记得吗?”
我茫然摇头。
收拾好房子,他们买来了吃的给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同时跟我说,我不能去外面吃饭,因为伤势还没好。
但是接下来却带我去外面唱歌。难道唱歌就不影响伤势了吗?
这个地方很大,很漂亮,叫做金碧辉煌。真的很金碧辉煌。
我看见张榕似乎对这个地方很熟悉。续就有点点抗拒。
他们点了很多首歌给我来唱。我拿着话筒,跟着音乐哼。我发现这些歌词对我来说无比陌生,但是曲调却十分熟悉。
原来唱歌也是可以记一半忘一半的。
“我们合唱一首吧。”续忽然提议。他点了一首叫做“不配相拥”的歌。“我唱男生。”
我不会唱,拿着话筒,几次合不上拍子。
张榕忽然把我的话筒拿过去。“我唱陈慧琳那部分。”
人海中看众生歌舞升平,爱意好比寻云捉影,情掠过可否一醉不醒。
张榕的嗓子捏紧了唱女声,很好玩。
然后续唱。人海中哪个可一世痴情,地老天荒如何相倾,还是要此生胆颤心惊。
“好奇怪。”续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听见张榕喃喃自语。“他是男人,为什么要特意强调一句他唱男生呢?”
我摊摊手,一首一首翻热门歌曲排行榜。那些歌名都很好听,不知道每一首会搭配什么样的旋律,我听过的,还是我没有听过的,我会唱的,还是我不会唱的。
唱完歌,续走了,说第二天再来看我。
张榕用围巾把我裹起来,塞在出租车里带回了家。一路上司机频频扭头看我,我傻乎乎地对他笑。
“你朋友很有明星脸啊。”司机对张榕说。
张榕不知道为什么脸色冷下来。“我们很累,不想聊天。”
司机讪讪然开他的车。开了好远才回到家。
洗澡,然后躺在床上,我慢慢地想白天那些歌。
过了一会张榕洗完澡,躺在我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扑哧笑出来。“你是我男朋友,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我没有失去我的常识。我也不讨厌张榕。他面貌帅气,身材健硕。
我似乎也不讨厌性事。我伸出手,想要拥抱。
张榕慢慢地抱住我。
我抓着他的手,放到我的胸脯上。
张榕轻轻捏,揉。我扭动一下,整个人埋进他的胸怀里,想要更大力的揉搓。
张榕开始葧起,双手移下来,抱着我的双臀。我的阴沪很痒,在他葧起的下体摩擦。
他受不了的样子,一下子压住我,坐在我的身上。
我看见他正对着我,插入我。我忽然尖叫了一声,身体蜷缩成为一团。
“怎么了?ana?不舒服?我不是故意的……”
我摇头。“张榕,可不可以抱着我,抚摸我,但是不要插入我?”
下意识里我知道了我可能在为难张榕。
下一刻,我主动地潜下去,咬住了他的下体。用舌头轻轻舔,顺着背面的经络,手擎着干净的包皮,上下动。
这些事情,说是本能也好,说是残留的记忆也好,我会做,自然地会。
“你抱着我,紧紧地抱着我好不好。”
我们像两条缺氧的鱼一样抱在一起。张榕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点点的悲哀。我们抱在一起,仍然抱在一起。我忽然觉得很安全,很幸福。
“张榕,我爱你。”我甜甜地说。
张榕震了一震。
第二天日上三竿我才醒来,看见张榕正在对着镜子修眉毛。
“很多天不上班了,虽然还有一点点钱,但是不能坐吃山空。”他朝着我笑。“我去上班,明天早晨回来。”
“上班就是工作吗?张榕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张榕有点尴尬地看着我,回答。“我为人服务。”
我没懂,但是不敢表示出来,只好哦了一声,低下头。
“没事做就看看电视好了。中午和晚上我都叫好了外卖,你在家等着就可以。”
张榕离开不久,门铃就响了。我以为外卖来,结果打开门,发现是续。
“张榕不在吗?”他有礼貌地问。
“刚刚上班去了。”我请续进来,给他倒茶。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续看着那套旧旧的茶具,很温柔地用手指抚摩它们。我发现续的手指很细长,很漂亮。
真是一个漂亮的人。比张榕还漂亮。
他们都比我漂亮。
“他说他是为人服务的。”
续忽然大笑出来,茶水喷在地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为人服务的方法。有人用智力服务,有人用体力服务,有人用尊严服务,有人用本能服务。不知道是哪一种,ana,你应该问一问他。”
“那么,续,你又是做什么工作的呢?”我好奇地问。
续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提到工作这件事情,每个人都会不开心。
“我……出卖一些东西。”
续陪我吃了午饭和晚饭,然后看了我很久,然后走了。
黎明的时候张榕回来,很累的样子,钻进被窝。
我帮他轻轻敲敲背脊,捏捏肩头。
“原来为人服务这么累么?”我从后面抱着他。“张榕,不如学续好了,他说他的工作是出卖一些东西。我看他很轻松的样子。”
“东西卖掉就没有了。服务却没有极限。”张榕懒洋洋地伸展自己肢体。“别想那么多了,继续睡觉吧。”
第二天还是一样,张榕快中午的时候出门,续中午过一点点来。
但是不一样的是,晚上百无聊赖看了很久电视的他,忽然问我,能不能在这里过夜。
我不知道可以不可以。我隐约模糊地有忠诚这个概念。但是概念的力量很薄弱。我沉默的时候,续改口,问我能不能在我这里洗一个澡。
我当然说好。
其实我对他美丽面貌下面的捰体很好奇。
他仿佛知道我的想法,竟然在浴室里,没有关门就脱了衣服。
我有点惊讶。他的身体很怪,说不出来的感觉。肩膀下面似乎硬生生少了些什么,皮肤在那一处似乎失去生机。而腰下面垂着的阳器则形状标致,颜色略微和我想象中不同。屁股很翘,比张榕翘很多,手和腿的线条也柔软,脖子细长,很好看。
他就这样捰体面对着我。
我站在浴室外面看着他,也没有意识要离开。
“我的……”续向我走了一步,缓缓说。“……男人的……身体。”
我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然后续就转身关上了门。
哗哗的水声,忽然让我眩晕。
我回到床上,躺好,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地方,好像有小芽芽长出来,填补空潮,覆盖掉昨天的记忆。
过了一会,续穿了浴袍,推门进来。
“抱着你,和你睡一会,好吗?”他低头问。他的眼睛凹陷下去,眉骨凸出来,脸形立体,漂亮之极。
我像一个婴儿一样伸出手。
续睡了下来。我有点紧张地听见他的心跳声音。天花板是暗沉而柔和的颜色,我垂下眼帘。
续很轻很轻地抱着我。
我慢慢睡着。梦里有繁花落尽。
再醒来时候,枕边人已经变回张榕。
我忽然心中灵光一闪。仿佛捉到什么,仿佛解脱些什么,又仿佛什么也做不到。
早上起来,我拉住张榕的衣角。“我也要去工作。”
张榕吓了一跳。“别闹,你还没好。”
“我好了,我要去工作。你上次说,我是在ktv里唱歌的,对吗?我想我现在能跟上大部分歌词了,我要回去上班。”我有些固执。
“你是呆在家里太闷么?我可以叫续来,陪你去公园逛逛……”
“我要去工作。”我固执地说。
“可是……”张榕灵机一动。“今天该给影子洗澡了。你出门去,影子怎么办?不要留下它,它很孤单的。”
张榕走掉了。今天续没有来。我坐在家里没有事情做。张榕明明就是找一个借口而已,我根本找不到影子。影子永远只在它想出现的时候出现,想消失的时候消失。
下午的时候影子终于出现,柔顺地看着我。
我蹲下来,抱它去洗澡。水弄湿一只猫的皮毛。我看着影子,影子看着我。我忽然感觉到影子的悲哀。一只猫的瞳孔里传来的悲哀。
似乎有什么东西,它很想念,却失去了。
我被它感染,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浅淡不可见。我忽然在想,我有什么东西,很想念,却失去了呢?
续的脸一点一点在眼前清晰起来。空气里面浮华的都是他的气息。我忽然觉得不对。不是那么简单。我以前和续的关系,不是同学那么简单。
自从续说他是我同学以后,我,张榕,包括续自己,都没有继续问下去过。比如那是间什么小学,我从前的家庭如何等等。对他人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在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一种不去问,只顾眼前生活的堕落的默契。但是现在我忽然变得正常起来。
好像在做梦的时候,跟着梦走,走了很久,忽然有所觉悟,知道自己在梦里。
而梦接下去的情节,就渺不可知。
我想知道续是不是我失落的东西。
他抱着我睡觉的时候,仿佛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影子久久站在水里,也不叫,只有打颤,尔后跳出来,在我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它跳走了,在我失魂落魄愣着没有管它的时候。
它会着凉。但是我找不到它的下落。我手里的干毛巾独孤而寂寞。“影子,子子。”我大叫。
它着凉以后,会死掉吧?心里面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我捂住脸。
晚上,天不再发光,地却奢靡地绚亮。
我走了上街。换掉睡衣,我在衣柜里拿了一条灰色的迷你裙,和一件黑色连帽的拉链毛衣。
街上弥漫着小吃的味道。烟火有时候飘过来。
我停下来,从玫瑰色的钱包里拿出一百块,想买一瓶水喝。
天气懒惰,却沉闷。我想我需要一瓶水。所以我只是拿出一百块,想要买。我不知道这样的行为触犯了虚空中的什么,但是下一刻我全身肌肉抽搐。
“不要钱。你是申雅纳吧?”卖水的店主眯着眼睛看我。“原来还住在这里吗?没有跌死?这瓶水送给你,你给我……给我摸一下吧。”
他直接伸手过来,到我的裙底。
我尖叫了一声。
空气破碎掉。
然后店主忽然向着人群大喊。“喂,来看申雅纳,就是那个做鸡的申雅纳!”
人群围住我。
“就是那个做鸡然后去唱歌的申雅纳。”
人群像乌云下面的阴影。
我下意识地转身,想逃离。但是乌云的触手如此多端。胸脯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道捏得生疼。路被堵住,不怀好意的眼光缩着我。那么多人。那么多触手。暮色夜色,血一样腥膻。我左右冲突,包钩在不知道哪里,于是我放手。有人绊了我一下,有人扶我,却扶到了两腿之间。
有些是小流氓,有些是冷漠的路人,有些是好奇的看客。
气味,人的气味令我厌憎。
这个时候,我下意识地一回头。
回头能看见我的房间外面的那个阳台。我看到了消失半天的影子。
影子站在阳台的边缘,向下看。我觉得它在看着我,远远地,望着我。
我尖叫声如利剑。
然后我清清楚楚看到,影子,从阳台上跳了下来。
“让开,让开!”充满力量的低沉声音。
续的手从很多触手当中探入进来,护着我,走。
我被半抱着,踉踉跄跄地走。回头走。
“是不是想起来些什么?”续快步摆脱那些人,边走边问我。
“续……”我叫他名字。“我是不是曾经爱过?”
续凝顿下来。
“你说什么?”
“我爱过你吗?”我问。
眉心那里似乎有一道东西,慢慢窜下去,窜入心脏。
续的表情如梦似幻。
“不。没有。”他说。然后他拉住我,向楼上走。可是我想到了跳楼自杀的那只猫。我叫嚷着不知所云的语言,要求去看看影子。
续不理我,继续把我拖进老掉牙的电梯。
电梯门合上。外面的世界刹那消失。我怔怔看着续,忽然一口咬在他手上。狠狠地。
续大叫了一声,然后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彻底安静下来,蜷坐到电梯的角落。指示灯闪啊闪,忽然蓬的一声,冒出火花。
然后顶灯熄灭掉。
古董电梯悬停了下来。我不知所措地抱紧自己的身体。
然后电梯里面的另外一个人俯视我,让我感觉到巨大的阴影,从黑暗中分离,又永不离开黑暗地,笼罩在我上面。
在我上面。续压下来。
他在电梯里压着我,拉开我的毛衣拉链,然后撩起我的超短裙。我忽然暴露了自己,把自己的禁忌全部暴露给了黑暗。黑暗征服了我。
续咬我的|乳|头。用手指插入我的下体。
我握着自己的脚踝,有一点点痛苦,却觉得安全。
续抱紧我,亲我的肚脐。湿润的感觉沿着一条直线包裹身体。我微微地发抖。他忽然用力咬下去。我死死忍住,不叫。也不逃避。柔顺地袒露出,我自己。
电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续的短发堆在他前额,我痴痴地望着那头发,和头发遮不住的美丽容颜。
“续,我深深爱过你,是不是?”
(4)
我们上楼,坐下来。
续给我倒了一杯水。虽然这是我的家,但是他似乎比我更熟悉一切。
琐碎的物品,无辜的空间,暧昧的眼神。
“你知道妓女是什么吗?”他问。
我茫然点头。
“你觉得妓女可以接受吗?”
“当然。”
“你会去做妓女吗?”
我看着续。听见了他的问题,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记忆有一点的混乱。我想道德,价值,这一类东西跟记忆交会的地方,定是一切困惑的根源。
“我可以做。但是,”我再三斟酌地说,“我不想被人讨厌。……我不想被人排斥,被人骂,或者被人不尊重……就像刚才那样。”
续深深,深深地看着我。
“你以前是一个妓女。”
我啊了一声,没有太惊讶,却有一点点失望。
“我同人们做嗳,对吗?”
“对。”
“但是,我不喜欢插入。续。”我拉住他的手。“我想,我做了一份我不喜欢的工作。”
“……是的。所以你曾经尝试去做歌手。但是,雅纳,人们的道德感与你不同。自己可以不伤害自己,但是‘他人即地狱’。这个世界很不幸地因为你曾经的工作而讨厌你了。然后你受伤,逃走。”
“我不是故意的。”我目光安静地看着地面。“你说的,我有点想起来了。但是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爱过你?你让我有这样的感觉。你叫我雅纳,而别人,都叫我ana。我们是不是爱过彼此?”
“没有。”续如一朵雕刻的花。“没有。不要胡思乱想。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们经常在网路上聊天,所以我了解你的生活。”
“网路么?”我怔怔看着电脑。“那么,续,我想,我一定曾经暗恋过你,而你并不知道。”我按着自己的胸口,“不骗你。我的心有一点点疼。我知道。”
“ana。”续站在那里,眉头聚起密云。“我想你应该更多地了解一点你的过去。”他打开电脑,给我一些地址。“然后再来讨论爱或者不爱的话题——ana,你有男朋友。”
续讲完这些话,就很匆忙地转身而去。他转身的速度,令我想起了“逃避”这个词汇。
他没有接受……是这个结果吗?
我凭着失去记忆以后的记忆,没有理由地爱上了他。
他不能够没有理由地接受。
那么我必须找到我爱他的理由。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早上九点多,张榕回来。
他匆匆冲了澡,睡在我旁边。
“那么早就醒了?”
“张榕,续是谁呢?”
“你以前的同学啊。想他了?”
“张榕,如果,我爱上了他……你会怎么样?”
“既然是如果,那么大概揣测一下:我会阻止你。你同他在一起不会开心的。我不想看到你受苦,后悔的样子。”
“受苦、后悔?”我轻轻地说。“为了什么呢?”
“从前也许是因为‘不得不’。但是现在,事情改变了。他的想法并不对……这样子不会有结果。ana,听话好吗,不要再去想那个人。我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
我觉得诧异。
记忆中,以及残留的价值观中,张榕的反应并不应该如此。
一个男人,被他的女人,背叛,哪怕只是精神上背叛的时候,为什么可以这样镇定从容?
“难道……你不会觉得很愤怒吗。你可以打我。”我哀哀如鸟鸣。
“我不打你。”张榕笑了笑。“我会对你很好很好,让你不再有别的想法的。睡觉吧,乖。”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拥住我,很快入睡。
我慢慢,慢慢,也睡了过去。
“张榕也是一个妓女吧?”我问续。
“他是妓男,不,男妓。”续回答我。“那间金碧辉煌,是一个现代的妓院。你们在里面工作,然后相识。
“他为女人服务吗?”
“女人,以及男人。”
“我很喜欢他。他让我觉得安心。”我在张榕上班的时间,小心翼翼地和续相处。这好似一个三人行的奇妙游戏。我们彼此晦涩谈话内容,尽力假装一切良好。
“你跟他在一起……也许会不错。”
“续,我也爱他。但是,和爱你的那种感觉,完全不同。”
“我叫你看的那些网上的新闻和讨论,你看了没有?”
“看了。他们议论一个叫做申雅纳的女子。很多人长篇大论,说我亵渎了一个时代的x欲。有些人则对我很好,盲目地信我是个女神,说我被人陷害。”
“那些大都是学生。你的票箱是这个城市的校园。敢不敢跟我去大学里走一走?”
“续……”大学与我何干。网上那些人,新闻里那些事,我看见了,都有淡淡的回忆,就好像一部前世看过的电影,情节轮廓尚在,唯一失落的,是那种身临其境的心情。
我不认为我真的经历过这些。自己经历的事情,和看电影看来的事情,在记忆中,截然不同。
续强迫我化妆。
我不知道一个男人居然会对化妆如此精通。他要我抹上鲜艳红唇,睫毛根根分明。然后放弃那些超短裙,穿上细细窄窄的牛仔裤,平跟鞋子,衬衣纽扣敞开到第四粒,外面罩上宽大的毛衣。
他往我脖子里挂了一串暗紫色的链子,然后拿墨镜和皮草帽子给我。
我看起来好似一个明星。
我们下楼。
走路,去附近的华大分校区。华大是国内最有文化气息的名校,哪怕愚钝如我也如雷贯耳它的大名。大致上,我隐约记得,能够进入这个学校的,类似于古代考中了状元。
虽然是分校区,却也葱葱笼笼。
我无端端有些恐惧。
“续……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如果有学生听见我的话语,估计会出离愤怒。我把堂堂校园指称地宛然什么肮脏难言之地一般,语气中藏不住的厌恶和不屑。
是的。对于另一个心中其实不是不向往,但是却毫无能力伸出指尖到达的空间,人们大都嗤之以鼻,来保护自己可怜的尊严。
我们从侧门慢慢走进去,一开始人很少。
然后渐渐地,撞上了一条不算密集,却源源不断的人流。我看了看身后的建筑物,明白了那是一间食堂。我们正在面对着朝食堂涌来的人流,逆流而上。
很多人盯着我看,我墨镜下面眼睛垂地,被续抓着手匀速向前走。
有女生被伙伴狂拍来看我,发出一声尖叫。
人流渐渐在我面前停滞下来。我被包围住。那天下午在集市买水的经历似乎又要重演,我害怕得簌簌发抖。
“申雅纳!”有人喊出了我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我忍不住扭头,反抗似地拉着续想走。回头也太迟,背后也涌上来无穷无尽的学生。
他们个个都很精神,女生不化妆,男生没有啤酒肚,很多很多都戴着眼镜。他们看起来不是跟我同一个世界里的人。我害怕。
“请问你是不是申雅纳小姐?”一个大胆的男生走过来。
我身体僵硬,死死挂在续手臂上。
续替我答。“她是。”
周围爆出一声欢呼。
还有一些女生的窃窃私语。
“申……申雅纳!”男生兴奋之极,“我是华大学生会主席李勇,同时也是你的忠实歌迷。欢迎你来华大!你的伤势还好吗?报道说你摔伤了脑部,有轻微脑震荡……后来我们歌迷会频繁联系华氏公司想联络你,却一直没有回音。”
又一个男生主动走过来。“申小姐,您好。我是华大医学院的冯奇,我是脑外科方向的在读博士,我的导师是仁爱医院的主任医师陈嘉民教授。我愿意给您作身体检查……”
人群中一个热切的呼声打短高材生的表白。“李勇,签名,要签名!”
那个男生的脸一下子红了。好可爱。
一个女生被后面的姐妹们用力推出来。“申雅纳,我们永远支持你。”说完就飞一样地逃开。
续很冷静地抱住了我。
我有点崩溃的前兆。
“同学们,雅纳很感谢大家的厚爱。然而现在雅纳并没有完全恢复,她的脑部的确受伤了,致使她的记忆出了一点问题。本来想带她来这里看看有没有办法想起些什么,可是现在雅纳有点不舒服,大家能让一让,让她回去休息么?”
人群一阵惊呼。
“申雅纳,你是不是被人陷害的?照片上的不是你!一定不是你!”有人让开路,有人振臂高呼。
“你是谁?”有人拦住了亲密抱着我的续。
“我是她的亲戚,同时也是她的经纪人。”续很冷静。
我们一寸一寸从人群中挤出来。
两只小鸟一样的女孩子飞在身边。“我们是华大记者团的,申雅纳可以接受我们的专访吗?或者采访经纪人您也没关系。”
我脑子里面嗡嗡响。
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自己家中。
“华氏公司要是看到了今天的场面,一定会后悔至死。”续含笑叼着烟,从十三楼看下去,下面仍有一些追踪而来的人在痴心仰望。“开心么,雅纳?”
“开……开心?”我嘴唇发紫。“好可怕。太可怕了。我宁愿被人骂被人摸都不想这个样子。他们那样……那样那样看着我。”
“他们很纯洁啊。”
“就是因为纯洁啊……我受不了被他们这样看……我清楚知道我不是那个样子的。他们喜欢的根本不是我。我害怕被那样喜欢着……”
“因为你知道他们喜欢的东西你给不起。”续弯下腰,用高挺的鼻子对着我的鼻尖。“你害怕他们爱你越深,将来唾弃你越激烈,是不是?”
“我根本不需要爱啊。”我眼眶中有泪。“我不想被人爱。我只要去爱别人就可以。”
“为什么?——为什么?”
我说不出来。
“因为你觉得,你不配?”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那样舒服。“……对。因为我不配。”
不配被爱。
不配相拥。
张榕冲了进来。看见了续。
我忽然开始哭。耳膜被什么东西堵了起来。我听不见这个世界。
我只看见张榕愤怒地一拳打在了续脸上。
续回击。
两个人开始打架,同时吵了些什么,我听不太清楚。世界像个隔膜。我封闭在自己的泡泡里。
我是最无能最矫情的那种女人了吧,我想。
我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好。
我慢慢赤足爬到了沙发上,蜷缩起来。
然后我看到张榕看了我一眼。
他占了上风,他正死死压着续。续的脸孔因为生气而扭曲,却仍然?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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