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五十几岁,她还是显得很年轻,只是略有富态。不知道是外国的空气好还是环境养人,我发现从美洲、澳洲、欧洲回来的人,仿佛是换了肤色似的,白里透红又健康明朗,毫无暗淡灰黄的颜色。
“伟英姐——你好!”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招呼刚进酒店门口的她。
“哦,你好!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她微微一笑走了过来。
都交往了十几年了,寒暄客气的话我们没说几句,我们也不是喜欢客气的人。
坐下来后,苏伟英注视了我好久,在她的目光下我浑身不自在起来,很快就心跳加速,整张脸都在发烫,我避开了她的眼神,惶惑失措,不知要说什么。
“文青,你变化不大。”她终于收回了目光,“但看出你很不快乐,你忧郁憔悴多了。”
“嗯,对。”我笑了笑。
“早几年安安也很忧郁。唉,你们怎么……那么傻呢?”
看到我低头不语她又说:“我这一辈子经历的事情也不少,我理解你,也理解安安。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只有祝福了,为安安和你祝福!”她的眼里闪着亮光。
“伟英姐……”我没说下去,我说不下去了。
“不要这样了,看到你难过我也不好受。人生不能那么苦,我盼望看到你们笑,看到你们幸福。我欠安安的太多,只希望她能快乐。”她也禁不住落泪了,“我知道安安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你太善良,太善解人意。有你,安安也是幸福的……”
“伟英姐,谢谢你!”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满脸是感激的泪。
我们都安静下来以后,苏伟英跟我讲了这六年来安安的情况。
我走了以后,安安整整一个月没说过一句话,无论辛德康怎么劝怎么哄怎么骂,她都一声不吭,还常常无端落泪,对方淑娟和弟弟也是一样。后来老师也打电话给辛德康,说安安好像变了一个人,天天就是沉默和发呆,建议带她去看医生。辛德康终于害怕了,才把情况告诉了苏伟英。苏伟英听后心急如焚,马上就回来了。
见到妈妈,安安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的跟初中毕业时截然不同的样子让苏伟英心痛和恐惧,那个阳光明朗的孩子完全消失了,眼前的这个瘦弱苍白的女孩简直就是一个梦游人。这个痛苦的妈妈抱着她的失神的孩子痛哭失声。
苏伟英决定留在国内,安安不好她就不走。她租了一套房子住下,并说服辛德康把安安接过去住,还帮安安请了一个月的假。相对于辛德康的专制和传统,安安更喜欢苏伟英的宽容和开明。苏伟英没教训她,也没追问她的心思,只是每天带她到城里各处“旅游”,尽量兴致勃勃地跟她谈论各种景象和话题。带她一起去逛市场,回去后就要求她一起弄饭做菜。这么过了两个星期,安安终于开口喊了她一声“妈——”,抱着她大哭了一场。这个心惊胆战了半个月的妈妈兴奋得心都在发抖,女儿终于“活”过来了……
苏伟英不敢大意,还是不敢打听女儿的心事,只管陪她,疼她,体谅她。她的耐心和关爱让安安主动一点点跟她打开了内心的世界。这个彷徨无助的女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朋友”。在听安安诉说的时候,苏伟英依然小心翼翼,不敢随便碰触她的伤口,安安是她唯一的女儿,至亲至爱的孩子,她“放任”了十几年的可怜的孩子,她让女儿找回信心和快乐,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安安并不是个任性和无理取闹的孩子,面对这样的妈妈,她越来越坦率,心里的包袱也就越来越轻。苏伟英在国内逗留了整整一年,在这一年里,她痛心地发现,自己错过了多少美好的东西,失去了多少珍贵的体验。她细致地知道了安安的整个童年和少年,知道了她的女儿跟那个“文学**”家庭教师之间的一切,知道了她的这个年仅十六七岁的女儿的头脑里有一个怎样丰富辽阔的世界,有一颗多么高贵美好的心灵。这让她每次想起就泪盈满眶。
一年以后安安的情绪稳定了,她重新拾回了自信,找回了学习进取的信念,她长大了,甚至可以说成熟了,不再轻易被周围的人和事左右,不被环境影响,她坚定了自己的梦想,执着着她的追求。她跟她朋友式的妈妈交了底:好好学习,积极进取,健康长大,大学毕业后把文青找回来。
这样稚嫩的“理想”又让苏伟英的心悬起来,虽然对于同性恋的态度,她没有辛德康那么极端,甚至可以接受,但如果文青已经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生活,安安会不会再次崩溃?这样的“理想”太危险了!但是又不敢马上打击女儿好不容易恢复的信心。于是每年的寒暑假她都会回国,跟安安一起到处旅游,开阔视野,坚强意志,并试图把她的担忧和希望表达出来。安安明白她的妈妈,这个变得沉着了的女孩说:文青说过会等我长大,我相信她胜过一切,她那封信肯定不是发自内心的。如果那时候她确实有了自己的家,我祝福她,从小到大,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见到她快乐,她快乐,我也就快乐了。
苏伟英曾经对安安说:如果妈妈一直在身边陪着你长大,你就不会爱女孩子了。是妈妈对不起你。
安安说:妈妈不要自责,这不关你的事。如果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文青,而我没有遇上,我会遗憾难过一辈子。
听到这样的话,苏伟英心疼不已,也知道了安安的坚决,或许长大以后她会变也说不定……她放下了心头的忧虑,只尽量鼓励、帮助女儿,真正享受当母亲的快乐。
安安也不再跟辛德康冲突,她知道了自己的方向,她学会了沉默、忍耐。高中毕业后安安考上了一所国家重点美术学院,进入工艺美术设计专业,四年来,一直是学院里的高材生……
“文青,其实我还是要谢谢你,你对安安的付出太多了,安安的好成绩好品质都是你影响的,有时候我觉得是我对不起你……”苏伟英诚挚地握住已经哭得一塌糊涂的我的双手。
“伟英姐,对不起,谢谢你……”我百感交集,有点不知所言了。
“通过安安,我重新认识了你,你是个很优秀的女子。”她满眼泪花地看着我,笑着说。“你知道这些年里,安安最喜欢听的是哪首歌吗?是齐秦的《大约在冬季》。我知道她的心思,其实她就爱那两句歌词‘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安安做到了,我希望你也做到,健康、快乐地陪她到老。”说完,她抽回自己的手,掩面而泣。
我知道一个母亲说出这样的话的复杂心情,我说:“伟英姐,我一定会!你放心!”
“我相信的,我相信。”她拿开手,红红的双眼微笑地看着我。
九、母校寻踪
毕竟是年长一点的女性,苏伟英告诉我不用太着急,无论怎样安安迟早会跟妈妈联系的。见到安安之前她不会走,安安高中毕业后她在外国跟一个土著男子结了婚,生活比较安逸,她可以自由安排时间。
我们在一起相处了两天,留下了彼此的联系方式以后,苏伟英就回了家乡——江南的一个乡村。
苏伟英走后我出现了短暂的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要到哪里。我不停思索,安安会到哪里找我呢?我跟她描述过我的家乡:桃花,紫荆花,榕树,相思树,凤凰树,龙眼,荔枝,椰子,甘蔗地,稻田……她只能知道我在南方,南方那么大,如何去找一个普通的人?我发表过的作品也从来没有作者简介,更不会透露家乡和住址。大海捞针,聪慧如安安,她会做这样的傻事吗?
我再把我们谈论过的地方回顾了一遍,她说过最想去必须去的地方有三个:我的家乡,我的大学,海边。她不知道我的家乡,海边是个极其宽泛的概念,只能去我的大学。她知道我读的是哪个大学——我的许多文学书籍都是读大学时在学校书店买的,都盖着我们学校书店的印章。
我的大学就在江南。
回到阔别近二十年的大学,就像去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不是学校变了,是我变了,在这里生活了四年的那个人似乎跟我毫无关联。漫步在熟悉的校道上,教学楼前,球场上,湖畔……沿着过去的足迹,寻找当年的感觉,两个我在不断交叠,一会儿遥遥分开,一会儿融合为一,在过去与现在、梦想与现实中来回穿行。
我走路常常是不看人的,不是傲慢,是一直就习惯留在思绪里,留在一个看不见的“内世界”里。在母校恍惚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清醒自己回来的目的,安安,她会在哪里?这么大的校园我如何找她?我跟她描述过我们的教学楼,寝室,饭堂,运动场,图书馆,艺术馆,草坪和湖泊,可是我怎么找她?如果她真要来这儿找我,肯定会住下来……我马上往学校的招待所走去,我道明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翻看了整整一个月的入住登记,安安,她不在这里。
安安不会这样找我,这样也是大海捞针,就像我现在在大海捞针一样。我茫然地走在那条满栽着法国梧桐的校道上,一边抬头望天。多么美的树啊,大气,高贵,颜色朴素,姿态华丽。要是安安在这里,我会天天牵着她的手在这儿散步,如果安安在这里,我会跟她讲我们学校的每一个故事,每一处景观,每一个我曾经停留过的角落,就像安安读初中的时候,每个周五的晚上跟我描述她的生活,每次家长会带我参观她的校园一样……
“文青,文青是你吗?”前面站着两个人。
“蓝樱……应老师!”那两个人,我的同学,我的老师!
“文青!——”蓝樱大叫一声,朝我跑过来。我们笑着叫着紧紧拥抱在一起,像学生时代常有的那样。
“应老师——”我转回身紧紧拉着教我们外国文学史的应老师,他已经头发花白了,但红光满面。
“文青啊,你这个孩子,都溜哪里去了呀,啊?盼你回来给我敬杯茶都把头发盼白啦。”应老师还是爽朗又孩子气。
“应老师,等一下我敬你!”我笑了,好像真变了他“孩子”了。
“你到底去哪了呀?每次同学聚会都没见你,没有一个老师和同学知道你的去向,你这个家伙,简直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蓝樱责怪我,这个同寝室的留校好友的目光恨不得把我杀了。
“文青,你就该好好检讨自己啰,你害得我们担心死啰!这个乖巧又**的文青怎么能说丢就丢了呢!”应老师一边开玩笑,一边慈爱地看着我。
“嗯,老师,我错了。等一下我请吃饭,当是写检讨书。”我扮了个鬼脸。
“唉,哪能这么饶了你呀,以后每年你都得回来,带上几页纸的检讨书,在同学会上念给大家听,把你慷慨激昂的朗诵风格再表现表现!”应老师哈哈笑起来。
“应老师,我们到留园餐厅坐下好好聊好不好?我们下午都没课啊。”蓝樱说。
“好,好,要好好聊一下,十几二十年啦,孩子终于肯回家了……”应老师真的动感情了。
“应老师,等会儿乖文青给你敬十几二十杯茶,一年一年补回来。”我走到这个和我们最亲的大学老师的跟前。
“你这检讨书就不合格啰,把我喂饱了水,饭菜都免点啦,你这小鬼头,还想耍滑头……”他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眼里隐隐闪着泪光。
回到老师的身边真好,似乎自己还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可以自由自在地任性、犯错误,而最后总能得到原谅。
我们在学校的留园餐厅找了个有窗的房间坐下来。
“应老师,真的对不起!毕业这么久没回来看过你们。”我认真道歉。
“还有对不起我们呢!大家都发誓等你回来就把你宰了!”蓝樱还是气呼呼的样子。
“今我为鱼肉,汝为刀俎,要砍要剁要宰要割,你请便!”我说。
“哈哈哈,好了,不开玩笑了。现在你得先跟我们汇报这十几年的革命经历。”应老师说。
怎么讲呢?刚才回复的高兴劲瞬间全消失了。“我……到处流浪……到处流浪……就像印度《流浪者》里的拉兹。”我笑了笑。我突然想到了《拉兹之歌》了:
到处流浪
到处流浪
命运伴我奔向远方
……
我没约会也没有人等我前往
到处流浪
……
我和任何人都没来往
都没来往
……
好比星辰迷茫在那黑暗当中
到处流浪
……
“唔,有点感觉。”应老师说。
“文青,你不知道,你的作品在我们同学间是传得最多最广的。”蓝樱说。
“怎么会呢?比我写得好的同学多的是。”我很惊讶。
“这就是你的失踪制造的效果,你好狡猾呀!”蓝樱说,“同学想知道文青同学的状况只好去读她的作品啦!”
“嗬嗬,连我这个老头都读了不少呢。”应老师说。
“唉,出丑了……”我消失了那么久,以为世界不要我了,原来有这么多人一直牵念着我,两行暖流滑下我的脸。
“傻瓜,这也哭啊,我们知道你肯定有苦衷的,当年的文青那么善良、热情,怎么会抛弃我们呢。你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你一直那么多愁善感,虽然你总竭力表现得开朗大度……别哭了啊……”蓝樱别过了脸,她的眼圈也红了。四年的同学同寝室好友,我们共有过“**燃烧的岁月”啊。
“唉,中文系的女孩子啊,文学可真是害了你们,多情善感!”应老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