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沟里去了
明其华起初怕明志国跟杜少军杠上,一直小心翼翼地盯着他们两个,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又想多了,这个混不吝的弟弟居然跟杜少军聊得很开心,再加上岳晓棠,两个小家伙还称他为“少军哥”,三个人居然聊得不亦乐乎。
一路上明其华的情绪也是起伏不定,因为明志国问了一大堆问题:“你为什么姓杜,你们李庄不是都姓李?”
“书记干嘛使,用不用种地?”
“你们插队都干什么?用上课么?用考试么?有老师天天找家长告状么?”
杜少军一一回答,还问了明志国和岳晓棠的兴趣爱好。
“爱好?”这个问题倒是难住了明志国,“以前我喜欢下河游泳,后来差点儿淹死,就没这爱好了。现在,我的爱好是跟王永生打架!”
岳晓棠坐在三轮车后面笑得直捶大腿:“还打架呢,哪天让人开瓢你就不打了…我的爱好呀,我就喜欢记账算账,我妈不会过日子,我爸发的工资她半个月就给花完,说没有了花她的,但是她挣得少,根本撑不了半个月,我就跟我妈说让她每个月固定留出几块钱,万一以后不够花了用这个救急…”
杜少军对岳晓棠的做法十分赞成:“你这么小就这么会过日子,会记账算账,以后可以去当会计。”
“我才不要。”岳晓棠对这个职业深恶痛绝,“我爸就是会计,有什么好的,现在不还是在挂号处,撕一张号,再撕一张号,什么意思都没…”
刚刚读中学的岳晓棠当然只是看到父亲的工作有了变动,她只是感觉到从前脾气温和的父亲变得越来越忧郁、越来越不愿意跟他们姐弟说话,但是真正的原因以及后续的影响并不了解。
四个人在一起的路程要比两个人显得短暂,还没到中午他们就已经回到了李庄。
明志国把画架搬下三轮车,还打算帮着搬到里面。
“姐,你住哪儿,我帮你搬进去啊。”
岳晓棠对这里的一切也很好奇,也四处张望着:“其华姐,这儿就是李庄啊!我听说你们种地,都种什么了?是不是老玉米该熟了?哎?这儿有蜻蜓哎!要是带个网兜来就好了!”
岳晓棠兴奋地挥着胳膊捞着蜻蜓,迎面和大长脸撞个满怀。
“这都谁家孩子?怎么跑这儿来了?这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往里面搬?”大长脸没好气地抱怨着,“你不知道这屋都是女的,你们男的想进就随便进啊?”
这话真是拱火,明志国把画架戳在地上:“我姐的画架,我帮她搬进去。”
“呦,你是明其华的弟弟啊。”大长脸捻开遮住画架的麻布,“画架?明其华你还会画画呢?没看出来啊!”
“我姐画得可好了,以后我姐是要干大事的,当画家…”明志国看着大长脸就不顺眼。
“当画家?那现在在这儿种地挖河岂不是浪费了?”大长脸一扭脸,看见穿着新的的确良裙子明其
华,顿时精神头十足,“明其华,你还要当画家呢?呦,这是新裙子吧?你回家换裙子去了?”
明其华拽了拽裙子的下摆:“裙子是我妈新给我做的。”
“画画,穿花裙子,资产阶级腐朽思想!”大长脸伸手捏了捏花裙子的荷叶边领口,“你穿这样给谁看啊?”
“你干嘛拽我姐!”明志国上前扒拉开大长脸的手,像只小老虎似的瞪着她。
“呦,没看出来啊,明其华你这弟弟帮着出头呢!”大长脸看明志国不过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肯定也搞不出大事情,“我们这儿是来下乡学习的,不是来招待这个那个亲戚的,他来登记了吗?出什么问题怎么办?这个算不算偷懒,扣不扣工分?上午挖了一上午河道,你看看我这一身的泥,都是臭的!”
小圆脸用手遮住半边脸,压低声音对大长脸说:“喂,你没看杜少军在呢吗?好像是他骑自行车送明其华回家的…”
大长脸吃惊地瞪圆眼睛,小圆脸撇嘴:“臭的洗洗就行了,你也没穿新裙子。”
这句话触了大长脸的点,她撸着袖子,径直向明其华冲了过来:“我才不管你是什么来路,是不是跟书记的儿子好了,我这累得一身臭汗,凭什么她就闲着?”
眼看大长脸要撞上来,明其华赶紧往后倒退了两步,却仍然不比前者的速度快,大长脸一把拽住明其华的裙子,只听“刺啦”一声,好好的花裙子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
明其华又惊又羞,双手遮挡住裙子被扯坏的地方,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别遮了,你的疤又不在腿上!”大长脸抖着的确良布条,幸灾乐祸地笑着。
这场景被明志国看在眼里,气得整个脑袋都冒火,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大长脸毫无防备,被明志国推着倒退了好几米,她看不见后面也控制不住明志国,在尖叫声中直接跌到刚刚挖过的河道里。
因为惯性,明志国也跟着她一起跌了下去,大长脸张牙舞爪地凭空挠着,两个人在泥中继续打着。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傻了,最后还是明其华反应过来:“别打了!志国,别打了!”
杜少军跳下去,按住在泥里扑腾的明志国:“挺大个人,跟女人打架,走,跟我上去!”
明志国想挣却挣不开,只能被杜少军从沟里薅了上来。
事情不大不小,知青办当然处理过大大小小的各类打架,但是像明志国这种作为家属身份的涉事人还是第一次。
大长脸和明其华都被记了过,扣工分不说,还要挨罚。
明志国对这个处理十分不满,拧着脖子:“凭什么记我姐,我姐被她欺负了,我姐的裙子都被她扯烂了,你们干嘛处理我姐,你们不讲理!”
杜少军揪着明志国的领子,低声吼他:“你还闹,再闹你姐的处分更重!”
明志国虽然暂时被杜少军的话镇住了,但是并不服气,血红着眼睛喘着粗气。
“扣工分就挣不着钱,到时候还让你家里贴钱。”杜少军跟明志国说明利害关系,“再严重点儿,你姐就永远得呆在这个农村了。”
岳晓棠上前拉了拉明志国的胳膊:“志国哥,这个我也听说过,好像真是这样,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虽然明志国并不想就这么轻易服软,但是杜少军和岳晓棠都这么说,他又看了眼满脸愁容的姐姐明其华,长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