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得怎么样,雷德蒙顿?”
我看着他问道。他穿得很整肃,亚麻色的衬衫、马甲与手杖,一头小卷发在风里打着旋。他支在原地恨恨地看着我,忽然走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
“你这么多年不回来!”他说着,并重重地锤打几下我的背,手杖间或地打到我的脑袋。“我收到你的信时还以为有人冒名顶替。”
我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指着打起了盹的飞翅马,“马不能带进庄园?”
“不能,”他察觉到我刻意刁难,于是也声气不虞地说,“我已经把这边闲余的人都支开了。但马身形太明显,我建议你还是让它在这里吃草。”
我依照他的办法把马栓了起来,那马合上眼皮,开始慢吞吞地啃地上修剪平齐的草叶。雷德蒙顿领我向内走去,嘴里还在不住说:“我当然状况甚佳。我这一年就要入学院了,我计划去念霍夫塔司。不是波卫——虽然母亲想让我去念波卫。”
我看了一眼他的侧影,蓦然间感到时光回流,有些晃神。
“真可惜你比我小六岁,”我说,“不然你亲爱的哥哥肯定会把你放在身边教导。”
“你才不会,”他令我哭笑不得地控诉道,“你小时候只撺掇我去冒坏点子,长大以后也从不回家。母亲之前总不肯让我进藏书室,还是我软磨硬泡才堪堪让她松了口,准许我将钥匙用上一天。你得感谢我,维森特,不然她肯定——”
“喔,肖恩夫人,”我低着头,去捉他那根像模像样的手杖,“她还像当年那么美吗?”
他停顿片刻,把手杖从我手心里绕开,说道:“还是很美。”
随即他静了下来,带我走到了一座熟悉的小楼前,用钥匙打开了它的大门。他在前面,半只脚跨入门内,忽然回头问我,“当年的母亲是怎样的?”
我抱着手臂,同他一起等候在门口。楼内的尘灰不厚,看得出最近经历过打扫,不过里面仍旧闷着一众旧书聚会的气息,我们便静候着新鲜空气流淌进来。
“是指你两岁前的时候?”我问道。
“我不记得那个时候发生过什么,”他的下颏轻轻地点了点领口,“只能由你来告诉我了。母亲她——应该不是会讲述过去的那类人。”
“好吧。”我说。“趁着有空。”
我们实际从未聊起过这个话题,或者有任何时候像今天这样肩并肩地站着,心平气静地谈点什么。从前的他太小,而父亲过世后的那段时间里,一切都好像太匆忙了。
“那时候的她名不虚传地美。”我说,“父亲在世的时候,肖恩夫人十分活泼,就像任何一个深情又无忧的美人。父亲在外面忙于职务时,她就在庄园里翘首以待,伺弄花草、烘焙点心,偶尔也去探看房间里的我。她是个不太够格的魔法士,但父亲的刀法很好,她大约很崇拜他——也爱他极了。她对其它什么都说不上在乎。她从来不对童年的我施加什么教诲,我们大概只是每天碰上一面,然后她来查验我为刀法做的功课。
“她总是告诫我,我将来一定要长成我父亲那样的人。我是觉得她的话有其道理的——直到我父亲殉职,我与她之间原本那些由父亲维系起来的温情,都被他死亡带来的漫长灰暗消磨得一**二净。你当时只有两岁,可能什么都感受不到。她在那年性情大变,把唯一的重心忽然降在了我身上。她命令我向父亲那个高度迈进,要我培养他的习惯与爱好,遵守他笃信的法则,要我学一套得他风范的刀法。我弹琴、绘画、下棋、掷骰、更多地练刀——我当时其实很羡慕你,还能在屋子上下自由地走来走去,一直说些很幼稚的话。肖恩夫人把她那个时候的心血全都倾注到了我身上,只想打造出一个完美的、活着的影子。后来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到了十岁。”
雷德蒙顿动了动嘴唇,单薄的面皮下仿佛憋着什么话。他拽住我的手,说:“维森特——”
我和雷德蒙顿吵过很多孩子气的架。他当时似乎在大人的影响下不怎么喜欢我,但还是总忍不住凑过来跟我玩。他这种心口不一的症状在他自己十岁后就痊愈了,我们便忽然能够好好地交谈,但那时我已经搬出去数年了。
“她发现我是个魔法士的时候表情堪称绝望,”我回想起肖恩夫人苍白的面色,“她不能理解我的心情也与她相似,只是用最刺耳的语言发泄她的悲伤,撕毁了我几本好不容易才肯拾起来的魔法书。她从那时起就没再给过我任何母亲的眷顾,转向了你。也就是那时我才想明白,她原来从来不爱她的孩子——她爱的永远只是我父亲。”
“她或许已经改变了……”雷德蒙顿说。
“你知道你原先的名字并不叫雷德蒙顿吗?”我说,“你两岁前原本是斯科特.肖恩。”
“我不那么介意它——我以能继承父亲的名讳为荣。”他低声说,“而且这之后的母亲就没有向我灌输任何‘成为父亲’的思想了。成为刀者之后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
我凝望着这个身旁站着的大孩子,心里忽然升起许多感慨。
“看来她也很爱你啊,”我说,“那很好。”
雷德蒙顿的眼圈泛上了一点红色。
他张了张口,忽然坚定而短促地说:“你回来吧,维森特。”
我的视线停留在他鞋尖,又转回他头顶,伸手去摸他的头发。这是我小时候常做的,虽说那时往往惹得他不高兴。
“我已经从族谱上除名了,雷德蒙,”我说,“我在祖父死去的那年就跟肖恩夫人彻底决裂,你当时在旁边好像还观赏得蛮开心。”
我看这名小绅士的眼泪在我说完这话后立刻要流出来,登时暗暗地慌了手脚,不再继续逗他:“你也不要怕我饿死在外面,祖父留给我了不少遗产,这个藏书室都要算在那里——可惜藏书室建在肖恩夫人的庄园里,她不许我回来探望。我不是还能时常来看你吗?”我又忍不住多嘴地补了一句,“况且你都十七岁了。”
他气得背转过身去,恰好小楼内陈年的气味也消散得差不多了,他便脚步碦碦地踩着楼梯往上走。我自知理亏,默默地跟在后面,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我已经无法看出那个快要淌眼泪的人的模样了。
他向前一指,对我说:“你看。”
那屋里的景象仍旧令我记忆犹新:二十来排折叠成对角的书架,两扇大窗,一扇天窗,一只漆木色小圆桌,两把相对的靠椅。我仔细地抚摸过它们的表面,发觉它们上面还带着光照的温度。
“你不进来?”我对门口的雷德蒙顿喊道。
“我在这里等你。”他说。
“不用避讳遗嘱,”我说,“赶时间,快来帮我找找跟浦国有关的东西——最好是风土人情、社会结构那方面的。”
他任劳任怨地陪我上下,弄了一脸灰。小桌顶不过片刻就摞了一打书,我在本子上飞快地坐着摘抄,他坐在对面看我写字。
“你清楚父亲当年的死因吗?”他在我翻书的间隙问道。
“只知道是殉职。”我说,“我连他具体的职务都不很清楚,肖恩夫人也从未跟我提起过这些。”
“父亲的遗物至今还没有找回来。”雷德蒙顿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消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母亲不肯告诉我——能有什么遗物被留在书房里?”
“我也猜不到。”我说,“那又不像肖恩夫人的梳妆柜。”
我抽了另一本书来看,听见雷德蒙顿又问:“你知道那个盗贼后来怎么样了吗?”
“她被肖恩这边抓住,然后下了狱,”我边写边答,“后来死了。”
“没有说出遗物的去向?”
“对。”我说。
雷德蒙顿可能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追问有关那人的问题。但尽管如此,我的眼前还是不可遏地浮上了罗莎琳的脸。
我应该有很久没想起过她了。那个几乎陪我度过了我整个童年的人——在我出生的时候,她应当是十九岁,头脑机灵,懂一点魔法,作为贴身侍从和一位朋友,填补了我缺失“母亲”一词的所有空白。她无微不至地照料我,叫我起床,给我编织一些有趣的小玩意,给偶尔饿肚子的我溜去厨房做饭,在睡前为我念那些充满幻想的故事,甚至用自己的工钱偷偷给我买糖。在父亲逝世后的一段时间内,我生活里唯一的亮光就是她为我读的睡前故事。那时候她也不同于随肖恩夫人的态度疏远我的大部分人,对我还是像过去一般好。
我八岁时她正是二十七岁。我们当时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我比依赖亲生母亲还要依赖她——如果我当时称得上是在依赖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