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李三郎那三个儿子,分别长成,各自成了家。长子李环,袭了家业,住在李家旧庄园里。李三郎归天前,特别嘱托李环,叫他好生奉养卜问生。那时候,马氏还在,李环不敢造次,诺诺应下。
其实,李环早看卜问生不顺眼了。一个穷瞎子老头儿,整天在自家里白吃白住,白白浪费多少雪花银?光是吃饭的碗,就要用翡翠琉璃的。李环想不通,他爹为啥对那瞎老头子言听计从,好像供个佛爷。
李三郎过世后,马氏对待卜问生,亦如李三郎在世时一般。偏偏天不佑人,没过多久,马氏也去世了。李环当家第一天,还不待马氏入殓,就命一个叫作李霸的家院把卜问生轰出了出去。
子虚听到这里,插嘴问:“老先生怎不讲明当年与他家有恩一事?”
“讲了又能如何?”卜问生说,“他执意要赶老拙出门,讲什么也是枉然。”
“话虽不错,可他爹立誓在先,就不怕报应自家么?”
“报应?”卜问生干笑几声,“当年,我却是给他爹骗了。”
“怎见得?”
老头子告诉子虚,李三郎是个好人不假,可他当年立下的誓言里,并未提及李家子孙如何如何。
“可见他早料到我要给他的不肖子赶出门来,才未提及后世报应。”卜问生叹息道,“后生,老拙并不瞒你,李家得以发迹,其一,占得未名岭风水极好,其二,也是更重要的,因那坟中埋着旱鱼目……”他拄藤杖缓缓起身,子虚扶住他,他就势攥住子虚:“你领我去为名岭,我定有厚礼谢你!”
“先生何必言谢!只是……”子虚红了脸,“只是晚辈适才走迷了,不晓得去那里的路……”
“也罢!”卜问生拉着子虚说,“还道你有眼的比我这没眼的强,原来差不多少。你随我来吧,老头子行得慢,你要多多担待?”
“先生哪里话!”子虚搀扶着卜问生往未名岭方向行去。
路上,卜问生吩咐子虚摘些野果,子虚以为老者饿了,但卜问生始终没吃那些果子。
二人行了大半夜,总算赶到未名岭脚下。
月光丛树杈间豆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二人身上。子虚忍不住问:“老先生!这山中死过几个人,死相恐怖……先生可曾听说?”
“怕了?”卜问生侧过头,似直视子虚,“你若怕,我便自己上去。”
“非也非也!非在下害怕!”子虚赶紧解释,“夜行山路,还是存心为好!”
“倒也有理。”卜问生领着子虚往山上走,边走边说,“你莫怕,过会子自然明白。”子虚也不便多问,搀扶着卜问生上山了。
比起傍晚时,入夜的未名岭雾气更浓了些,也越发闷热。子虚几乎辨不见方向,卜问生却行得很快,完全不像个盲者。
入得深山,身后似总有树枝沙沙沙晃动的声音跟随,细听来,不是风儿使然。
“老先生?”子虚悄声道,“有东西……”不待说完,卜问生摆手止住他:“你把果子丢一些在地上。”
子虚边走边把野果丢在身后,只剩下最后一个果子时,二人已来到李氏夫妇冢前。坟丘前面的石碑上,果然无有一字。
沙沙沙,响动声始终跟随着二人。他们停下脚步,那声音也跟着没了踪迹,这反叫子虚更紧张:“老先生,那是……”
“后生莫怕。”卜问生笑了,“那是老拙当年,特地招来守墓的灵猴。”他朝身后林子呼喊一声:“出来吧!”又要来子虚手中的最后一个野果,朝林子那边丢去。
夜色更深沉了些,树木遮挡着月光,密林深处伸手不见五指。子虚拾了根树枝,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了个火把。
沙沙,一个黑影从树上跃下,是只白脸、白尾、黑身的山猴。这猴儿比常见的山猴儿略大些,尾端分了两个燕尾似的叉,十分希奇。子虚看见这猴子,方才醒悟,当年官府着人搜山时,并未发现凶猛的野兽,是因为人们觉得猴子不甚凶猛,至于那些离奇死去的人,想必他们生前来此盗墓,被守墓的灵猴抓咬而死。
卜问生吩咐不远处吃野果的灵猴:“这坟以后再无用处,你也回原来的地方去吧。”猴子望着他,吱地叫唤一声,转身窜入了林子。沙沙沙,猴子远去。子虚不知它去了何处,对着它离去的方向望了又望。
卜问生转身一指坟冢:“后生,这坟里有你要的旱鱼目。”
子虚掌火把顺着看去,见坟冢前碑后有个小小的石匣,石匣半埋土里。
“烦你打开石盒,把里面的东西取给我。”卜问生对子虚说。
子虚应一声,将火把插一旁照亮,颇用了些力气,才把石匣上的盖子挪动一条缝。他伸手够进石匣,在里面摸了摸,够出了里面仅有的两个东西——两颗红玛瑙般的小珠子。珠子散着微微的五彩霞光,他把红珠子交给卜问生,卜问生接过来:“当年,老拙给李三郎的花言巧语蒙骗,可他绝想不到,老拙也骗了他。”
“怎讲?”
当年,卜问生问李三郎要做官还是要发财,李三郎选了发财。卜问生既离了李家,折回未名岭,招来灵猴,亲手剜下了自己的两颗眼珠子。眼珠子被剜下的瞬间,变成红玛瑙一样的珠子,卜问生便将两颗眼珠,藏入早已准备好的石匣内。
那灵猴看护的,不是李三郎双亲的坟,而是葬在里面的两颗眼珠。护佑李家发财的,也不是那无名冢,而是两颗红玛瑙似的眼珠子。至于那坟冢,不过是收藏眼珠的幌子。
“这是老拙双目,所以不能给你。”卜问生张开手掌,一对小红珠子在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不过,你替老拙取出它们,老老实实,老拙也当谢你。”
子虚盯着盲眼老者,怔怔地讲不出话。
月升高,偏西去了。一撇光斜斜地从枝杈间洒下,卜问生的脸一下子亮了些。火把噼叭噼叭地燃烧,子虚被火烘烤得满身是汗。
卜问生说:“下山时,注意道边那个石像生,你若能凿碎它,里面的东西,权当老拙酬谢了。”卜问生似察觉出子虚紧张,略犹豫片刻,又说,“至于你那位友人……先前听你所言,老拙也不妨告诉你,那胖汉子是李家的家院,名叫李霸。他的小妾,早有个**,是空空寺里的采花和尚。旱鱼目不能给你,你也不必寻甚替代之物,待到明日,你那朋友自然从狱中出来。”
“怎、怎见得?”
卜问生没答什么,不知怎地就把红玛瑙似的眼珠子塞进了眼眶。
一时间,卜问生红光萦身,月色之中,渐渐幻化成一条遍体生逆鳞的红目巨鲟。
子虚看了个目瞪口呆。
那巨鲟在黄土地上、橘红火光照耀下,摆了摆尾巴,扭动身体,钻进了泥土里。
“老、老先生!”子虚趴伏在地,呼唤一声。
轰隆轰隆,大地震动,地底传来了卜问生的声音:“后生!虽为人世,却人鬼莫辨,你要多加小心才是!老拙去也!”那声音低闷而沉稳,在深夜的密林中回荡了会儿,逐渐消散了。声音消散的同时,山地轰隆轰隆晃动,不多会儿,恢复了平静。
子虚知道卜问生远去,最后瞟一眼那无字的坟冢,执火把下山去了。他牢记卜问所言,留意山道旁的石像生。远远近近,只有他昨天拜过的那个石头将军。他将火把埋入土里,朝石像拜了三拜,两手抱起地上一块大石,对着石像一抛。石头击石头,那大石碎了一半,石像却只擦下些石粒。他蘸蘸额上的汗,又搬起那碎了一半的大石,对着石像一击,石像塌下一半。他连砸几次,石像与大石俱碎。他拔出火把,一手抹净地上的碎石,见石像脚中嵌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忙捡根粗壮些的树枝,努力撬了几撬,将那东西取下,就火把仔细观一看,竟是块上好的歙砚,砚上雕着山水风景、村户房屋。他用袖子抹净歙砚上的泥土,将其藏进书箱,下山去了。
一路行到城门口,天边已蒙蒙泛白。
城门还没有开,子虚坐道边的条石上等了会儿。天际泛起一线橘红,城门慢悠悠地开了。他赶忙挤进城来,直奔狱所。
时辰尚早,街上没什么人。子虚匆匆行着,还没到衙门口,就远远地就望见了玄机道人。
道士还背着那方正正的红绸小包袱,两手插在袖子里,腰间别着秃了鬃的拂尘,倚靠在墙根打盹儿呢。他眯缝着双眼,不住地打哈欠,望见子虚,急忙忙跳奔过来:“哎呀呀,你可算来啦,叫贫道好等!”
“怎么,你……”子虚惊诧不已,心道卜问生的话果真应验了,不禁暗暗钦佩。
道士忙说:“你不知道,那肥汉昨天又来告状,说他小老婆撇下他,跟个和尚淫奔了。胡老爷自知断错了案,可还不肯放我,说一定要你回来使旱鱼目交换。无量寿佛!他的爱妾没那福,歪念一作祟就要发病,我也没法子救她。昨夜子时一过,她发了病,呜呼哀哉啦!喏喏,我也就出来啦。”
子虚闻言,不禁张大眼睛,一指道士:“莫非你早料见……”道士按下子虚的手,反指上子虚:“咦?张先生,你口上的大疮几时好的?我本想卖几张符,替你抓药哩。”
子虚瞥着道士,半信半疑地伸手触了触自己的嘴唇。疮确是消失了,他暗自诧异,瞥着道士说:“那妇人害你,不过想寻机与**私奔,你不去寻她报仇却在这里取笑在下么?”
“报仇?这么些年,怎还不了解我?”道士一挥拂尘,携子虚向城门口走去,“昔日朱燮元于此大破崇明吕公车,什么忠、叛、奸、良,不是一样作土?二十年光景而已。烦恼都是自寻的,好比那胡老爷的妾……”道士咂咂嘴,“哎呀呀,你是没见着,死前还够着手,口里讨赏呢!”道士摇摇头,“歪念少些,烦恼也就少些,活得也就长些,再想得长远些,还有什么可计较的?至于那些人么,欲念太多也活不长的,即使侥幸长命百岁,到了百岁还是要死,报仇不报仇,结果还不是一个样儿?”道士摊摊手,看子虚眉头紧锁,一手搭上他的肩,“哎哎,不如我唱曲儿给你听?”不待子虚言语,道士自顾自地唱起来:“昨……”
“请长老换个新曲儿唱来吧?”子虚赶紧打断他。
“新的?”道人冥思苦想一阵,终于舒展开眉头:“有了!有了!”听他又唱:
“北雁南飞暮迟迟,南马北渡顾频频。老死他乡终不悔,琵琶一曲明妃泪。
当年手中兰草馨,今朝江边艾蕙萎。高冠岌岌按长剑,几问九天天不语。
大江东去浪淘淘,赤壁犹在屹森森。岂笑周郎无伟略?常论小人是小人!
后主徽宗丹青盟,乱世不济可奈何?叹罢柳七春梦短,还怜放翁抱恨长。
唐宫明镜无高台,昔日伯乐今安在?太白醉酒抱月去,不学陶潜望南山。
有道是,人生失意无南北!又谁闻,烦绪绵愁贯古今?千回百转无从计,唯向贾生问鬼神。”
霞光刺破云际,大地上一片金色。道士与子虚出了城门,再次踏行程。子虚曾多次问道士将去何处,道士总说全凭子虚,久而久之,子虚也不再询问了。
“此为何曲?谁人所做?”道士唱罢,子虚问他。
他道:“不是先时你作的么?”
“不是。”
“噢,那且算贫道所作,唤做不成曲。”
“不成曲?不成词曲,即为诗篇了?”
“不是啊,也叫不成诗。”
“不成?”
“不成格律不成诗词,乃事事不成之意呀!物极必反,慨叹而已!慨叹而已!”
“或可称其点鬼簿?点鬼垛尸之乱弹?”
“然也,然也。”
二人说着,彼此相顾一笑。
“噢,对了。”子虚又说,“在下去未名岭偶得一方歙砚,那是……”
万缕霞光照耀着二人,他们身后的影子,被霞光扯得细长细长。
且说那李三郎的家业,崇祯十六年十月起,逐年愈败,直至南明破灭,家财散尽。大清二十年,李家子孙一个也不剩了。
欲知后来 下次再说
第十出 奉斋
第十出 奉斋
玄机道人与张子虚那日出蜀后,不足月,既有先前与李自成同为流寇的张献忠,屠尽四川,弄得方圆几百里,遥不见人迹。
又不足数月,怀宗皇帝上煤山自缢。
怀宗崩后,明臣多殉国者,民间亦有忠民殉国。
一日,道士与子虚路过江南。舟行水上,忽闻明廷皇帝死耗,子虚惊诧不已。那掌船的樵夫,竟悲伤得毅然投水殉难。道士与子虚将他救上,他已气绝身亡。又一日,二人赶至京中,本打算看一看李自成的登基大典,不想看见一群百姓拥着口棺材缓缓行进,经打听才知,那是怀宗帝的梓宫。簇拥梓宫的百姓,个个悲不自胜。有个担菜的菜农,当场触石而亡。
不觉间,已到大清顺治乙酉年。
没有风,天际翻滚着灰云,云间晕着几片暗淡的红。
两个道士打扮的人,一个高个子,一个较之略矮些。个儿高那个,背后背着个方正正的红绸小包袱,头冠光灿灿偃月冠。个儿矮那个,头包南华巾子、身背书箱,若不看他身上的道袍,几乎将他误认作少年书生。他书箱一侧捆了张断弦古琴,另一侧挂了把破伞。二人并肩行进,眼看就要走出林子。
“子虚呀,再前面就有人家了,走快些罢?”高个子的道士说——这人便是玄机道人。
“在下明白。”矮一些的那位是张子虚先生,他边答话边用衣袖蘸了蘸额上的汗水。
“唉、唉,又错啦!”
“何错之有?”
“还称‘在下’?倘被人听着……”
“噢、噢!”子虚恍然,朝道士拱一拱手,笑道,“徒弟晓得了。”
南明破灭,满人入主中土。还不到一年工夫,清廷就下达了剃发易服的命令。子虚不愿奴服外夷,所以道士给他出了个主意,叫他假充道士。初时,他并不应允,后来,却没能想出更好的法子。留头不留发、留法不留头的政令逼迫他,他不得不烧了儒巾儒衫儒靴,换作道士打扮,与玄机道人师徒相称。
两人出来林子,遥见一座青森森的城门。城门在昏黑天色映衬下,剪影般矗立着。
二人瞅城门不曾关闭,忙急行了几步,进得城去。
行至城中,一路不见人迹。所有店铺、人家的窗门,全紧闭着,没有灯光。靠在河埠的小舟,死沉沉地横着。乌篷里没有人声,桅杆上的灯也灭着。
子虚观察着四周,忽见前方隐约有个白衣女子飘然移来。他打算上前问个究竟,道士却一把拽住他,拽他躲去了角落。
“这是做甚?”子虚不解。
“嘘!”道士示意他禁声,那白衣女子已然走近。
女子头上裹块破麻布,推个独轮车,车上横一口朽烂了的棺材。她呜呜咽咽一路行来,行到二人藏身的角落,突然止住呜咽声,扭头望来。子虚得以瞧清她的容貌,竟是一张青面獠牙的死人脸。
子虚惊得几乎大叫出声,道士忙伸手捂住了子虚的嘴。子虚瞟上道士,见道士口里念念有词。子虚只顾着惊恐,也没听清对方念得什么。
女子朝二人张望了好一会儿,似没看见他们,推着独轮车出城去了。待望不见她的身影,道士才领子虚从角落里探出头来。
“哎呀!好险!”道士长舒口气。话音刚落,忽听“嗵”的一声。子虚回头察看,只见城楼角上一个兽吻掉落于地,眨眼间化做一个披发鬼。那鬼在子虚注视下,追赶着推独轮车的女子,晃晃悠悠奔出城去了。
“长,师、师傅……”子虚一牵道士衣角,指着二鬼离去的方向,惊道,“那是……”
“干什么大惊小怪。”道士笑他,“还嫌鬼见得不够么?快些走罢。”
“走?走哪里?”
“那女子是丧门神,若叫她瞧见,定有灾难降临。幸好我刚才念了金刚护体六字真诀,逃过一劫呀。”道士说,“她此番出城,想必这里曾发生了什么大事。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咱还是另觅他处?”
子虚连连点头,二人便折回前路。
谁知还没赶到城门口,两扇硕大的城门就活了似地自己移动起来。二人紧趱几步,还是迟了,那城门咔啦啦自己闭上了。
“这、这如何是好?”子虚踢打城门,城门钉死了似的,动也不动。
“诶!算了,算了。”道士拉住他,“这都是天意,。”
“什么天意!”子虚满脸愁苦,几乎要哭出来。道士却乐了:“上天总有它最好的安排,走罢?”道士拽着子虚,沿大路往城里走,“说起来,贫道许多年前也来过此处,那时候,这里还人烟鼎盛,风光如画哪。”
“几、几时来的?”子虚垂头丧气地问。
道士很认真地思索一番,十分郑重地答:“前朝宣德四年。”
“……啊,那是二百一十六年前的事了啊!”
“诶、诶,玩笑而已,何必当真呢?”道士挥了挥拂尘,呵呵乐了,“如果没记错,前面该有座大寺院。咱虽是玄门,不过与他们一样,尊得都是神仙。且叫佛门神仙照应咱一宿,待红日东升,再说旁的。”
“寺院?寺院如何肯留道家?”
“咱是道,他是僧,虽有衣冠之别,则修行礼同之,扰他又何妨?”
子虚听道士这样一说,没奈何地随他往大寺院方向行去。
不觉间,夜色上来。行路实在困难,子虚从书箱里摸出个火折子照亮。火苗幽幽,照见了街一旁的墙壁。墙壁上贴着什么告示,道士凑上去察看,看罢乐了,戳着告示对子虚说:“喏、喏,还是这玩意儿搞怪呢,你算好的了。”子虚也凑上来观看,读罢告示,拧紧眉毛连连摇头:“荼毒生灵!荼毒生灵!竟不怕招致万古骂名?!”
“哎呀呀,子虚,你连骂人都字字在韵哩!”道士又要拿他说笑。
子虚依旧摇摇头,手里的火被风熄灭,他又点了一只,二人继续前行。
夜愈深,夜幕中响起了当、当的钟声,。
“就到了。”道士看子虚步子愈缓,索性拽着他紧赶。
赶到山寺跟前,行上高阶,道士扣响了寺门,等待许久,没人来答话。道士实在不耐烦了,再次拍打寺门。
门内有人低声询问了句:“谁?”却没有开门。
“借宿的路人。”道士答,“街上店铺都关门了,想在贵寺叨扰一宿,天明就离开。”门内人沉默好一阵子,才回他:“收留外人,小寺多有不便,二位还是另觅他处……”
“他处哪有此处方便?”不待对方说完,道士就抢了话,“况我们也不是什么外人,乃和你们一样的出家人。”
“这……”
“诶,你开门便知?”
门内人沉默了,还是没开门。
道士贴去门上细听了听,又说:“咱素以慈悲为本,连自己人都不相助,何谈普度众生?”子虚闻言,有意瞟过道士一眼。
“这……”门内人滋一声,再次沉默。沉默良久,门内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既然同为出家人,请进来吧。”伴随着话音,山门吱嘎嘎地开了。门里是个俊秀的小僧,伴着个驼背的老僧。老僧看门外立着两个道士,才明白彼出家非此出家,不过山门已经打开,后悔是来不及了,老僧只得亲引二人去禅堂。
经过二道山门时,子虚看两边红漆栏杆里,高座一对金刚。金刚怒目圆睁,似哼哈吐气,唬得子虚直往道士身后闪了闪。
老僧将二人安排在禅堂内,掌上灯,着那随行的小僧取来两张藤榻、置了两床铺盖。一切妥当,老僧嘱咐他们:“深夜恐有危险,最好不要踏出房门半步,一早天明,请速速启程。”二人应允,老僧方与小僧退出了禅堂。
直至将夜,僧人也没有再回来送斋饭。子虚饿得心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子虚呀,你在那边烙饼么?”道士躺在子虚对面的藤榻上,枕着那小包袱瞅着子虚。
“饼?哪里有饼?”子虚越说越饿,闻听有饼,一下子坐起身。道士哧地笑了:“你翻来翻去、翻来翻去,不是烙饼是什么?”
“非徒弟辗转,实在腹内空空,睡不着也!”
道士笑着歪起身:“来来,为师教你个专治饿病的良方。”
“什么良方?”
道士没答话,只换了个奇怪的卧姿——躺身左卧,两腿微曲,左手枕头下,右手握拳置右腿上。子虚看着他,不由得笑道:“还是睡觉么,有甚好说?”
“你懂什么,这叫黄花姑卧冰,乃我玄门独有的导引法之一。”道士以那个姿势说,“往日要你学,你偏不。如今你是贫道的徒弟,贫道自然要教给你呀?”道士还传授了子虚习练的口诀。子虚认真记在心里,往道士那边一欠身:“如此说来,果然治得饿病?”
“你试试就晓得了,这专治饿病哩。”道士说完,闭上两眼不再言语。
子虚半信半疑,不过还是吹灭蜡烛,照着道士的样儿做来。他依法习练一番,发现并不奏效,觑着眼看看对面的道士,道士正哼笑不住,他才知道,自己又让道士耍了,起身愤愤道:“好个贼道,又拿在下打卦!”
“哎呀呀,说错话了不是?”道士躺在藤榻上笑说,“这法子治不得饿病,却去得虚怯。”道士把红绸小包袱枕到头下,“至于休粮守谷的仙法儿么,不学也罢!”
“怎见得?”
“你早吃了琼果嘛!”
“吃了又当如何?”子虚一指明显瘪下去的肚子,悲声道,“长生饥饿,不若即刻归天。”
“怎么,你现在就要归天?只怕还……”说话间,道士肚子也咕咕叫上了。他垂眼皮看看自己的肚子,一撇嘴:“眼下只能灌个水饱啦。”他要来了先前送与子虚的宝葫芦,仰脖子咕咚咚灌了满肚子水,还笑着撺掇子虚。子虚没奈何,也跟着灌了一肚子的水。
撑鼓肚皮,两人各自睡去。
昏昏沉沉睡至半夜,子虚感觉腹中一阵凉意,迷迷糊糊转醒。他披衣起身,摸索着往门口走,不小心绊倒了立在地上的书箱。
“做什么?”道士给他惊醒,含含糊糊问了一句。
“小解。”子虚边说边往门口摸。
“去去就来。”道士嘱咐一句,翻个身又睡熟了。
子虚点点头,没言语,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好容易摸到房门。他横下门闩,一推房门,没有推开,又拉了拉房门,也没有拉开。他这才醒悟,房门早让人反锁了。他略怔了怔,移来凳子,踩踏上去,拨开窗上的闩子,推了推。窗子只开起一条缝隙,再用力推,如何也推不动了。
……这如何是好?他跳下凳子。尿意逼迫着他,他也顾不得掌灯,直在黢黑的房里打转,又伸着两手往窗台上摸了摸,没摸到瓶罐之类的东西,却撞翻了桌上的灯台。他叽哩咕噜捣鼓一通,惊醒了道士。
“哎呀呀,子虚,你深更半夜不睡觉,做什么来?”
子虚赶至道士跟前,一指门口,煞有介事地低声念:“门窗皆给反锁了!快想法子出去吧!”
“锁就锁,明早还要开。睡得好好的,出去干什么?”道士合了眼。子虚登时红了脸,悄声道:“在下……徒弟要小解,奈何房中无有夜壶……”
“好罢、好罢。”道士躺在那儿,笑着朝子虚招招手,“你过来些,我传你个穿墙的密法儿。”
“敢是又要拿在下取笑?”子虚不肯过去。
“诶,我几时取笑过你?”道士说得一本正经。
子虚只瞟了道士几眼,没有作声。道士在黑暗里盯了盯立在榻前的子虚,说:“那你就站在这里解决罢。”说完,他翻身睡了。
“长、长老!长老!”子虚慌了神,忙凑上去推一推道士。道士轻轻笑了,摸过拂尘,拂尘既成了一只细扁的金锥,道士让子虚拿着金锥拨开门外的锁。
子虚依吩咐把金锥插进门缝,又扭过头来瞅了瞅道士。道士还卧在榻上,子虚返回榻前唤了他两声,他已然睡熟,没听见。子虚只好再折回门口,一拨金锥。那锥子像插进了外面的铜锁,不多时,就听“嗒”的一声,锁开了。
子虚试探地推了推门,锁“当”地落到地上。他吓一跳,敛呼吸憋了会儿,查知外面没有动静,才敢悄悄出去。
外面也没有照亮的灯,云松直入夜空。月隐在云里,光不甚明朗。风吹到上身,有些凉。
子虚缩着脖子,两手抱住身体,左右张望张望,不见什么人,放心地赶到树根底下,解了内急,正要扎好腰间汗巾,就听见背后有霍霍霍的金属声隐隐响起,接着,极轻微的脚步声近了,伴随着呜呜咽的响动。
子虚忙闪身躲进黑暗的角落。
声音渐近,子虚敛起呼吸,紧张地朝那声音的源头窥望,只见黑压压一队人缓缓移来,有什么明晃晃的东西于夜色中闪了两闪,既不见了影儿。
子虚观察着那些人,看他们的打扮,好像是这寺里的和尚。他们怀里抱着一些东西,还抬着什么,形迹匆匆,唉声不断。有几个,好像哭了,却还强忍着,似不想让人知道。那些人从子虚藏身的地方经过,没有看见他,直往后面去了。
子虚看他们远去,赶紧跑回房里,推醒道士:“长老!这寺里有鬼!”
道士揉一揉眼,伸一伸腿,嗯了一声,没起来,更没搭话。子虚又推一推他:“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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