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浥上次去他家出诊,临别时让他有事儿来帝师府找他,那时他才知晓他和秦轻尘的身份。他,与他们的地位,是云泥之别。
他与他们本不该再有交集,奈何月娘的病,遇到凤浥,才有了一点起色,思来想去,只能厚着脸求上门。而月娘平常最怕麻烦人,凤浥挽留她调养身体,她死活不愿意,陈生只能遂了她的心意,狠下心拒绝。
“不打扰的。”秦轻尘帮凤浥出言挽留,“帝师府人丁不旺,你们住进来,可以增加些人气。德叔年纪大了,府里事务繁多,老人家力不从心,大叔要是愿意给他打个下手,那就再好不过了。”
秦轻尘猜想凤浥留月娘小住,定是有别的深层次原因,遂帮忙劝说陈生,先留住人再说。
“壮士要是愿意帮老朽一把,老朽会感激不尽的。”德叔也出言相劝。
月娘依旧不同意,她紧紧抓着陈生的手,一个劲儿摇头,眼眸中尽是焦急之色。
“恕我直言,嫂夫人的身体不适合离开。”凤浥身子乏得厉害,几乎全靠在秦轻尘身上。
凤浥的情形,陈生看在眼里,他拖着病体,屈尊降贵施以援手,他们不能不知好歹,俯身将月娘圈在怀里,轻声说道:“月娘,听公子的话,好好养病,我不能没有你。”
月娘在听到那句“我不能没有你”后,渐渐地安静下来。
德叔忙跑出去,让人打扫客房。
陈生安置好月娘,跟着德叔来到凤浥住的院子。
凤浥喝过药,气色好了些,招手让德叔放人进来。窝在他脚边的秦轻尘放下手中的书,扶着凤浥起身,将腿边的靠枕塞到他腰间。
陈生进门后,跪地磕头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公子搭救内子,小人愿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凤浥示意他起身,“做牛做马倒不必,有个小忙需要你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公子请讲,小人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我要你去京兆府衙门状告药材商李福贵,贩卖假药,肆意压价,扰乱药材市场,坑骗采药人的血汗钱。”
“可,可是他有人撑腰,小人怕告了也是白告。”
“天元是一个讲.法度的国家,你且去告,别的不用担心。”秦轻尘鼓励道。
“他有人撑腰,你也有人撑腰,光明正大争取自己的权益,又不是诬告,你怕什么!”凤浥脸露不悦。
陈生的新东家,背后有户部尚书李元清撑腰,他去告他,就是以卵击石。他不怕死,可是他死了,月娘怎么办?
转念一想,如今月娘在帝师府养病,他在帝师府工作,那些人再也不能随意冲进他们家门,凌.辱他们。
“我去。”
“这是拟好的状书和证据,加上你手上被压价的供货单和欠条,应该够了。”凤浥可能是怒其不争,心火上来,咳嗽起来。
秦轻尘一边给他顺气,一边提点陈生,“你照着状书誊写一份,去击鼓时,不要露怯。”
德叔见凤浥状况不好,忙将陈生领下去。
秦轻尘给他喂了些温水,总算不咳了,“陈生被人欺压惯了,胆子小正常,你跟他置什么气;朝中的事儿,我来就行,你干嘛亲自出手。”
“我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知道的,一个人跪久了,就很难再站起来;李富贵的背后不仅仅是李元清,还有忠勇侯家的世子陆橙。陆橙当街轻薄于你,他的母亲还派人去大牢内作妖,作为一个宠妻狂魔,就这样轻易放过他,别人会怎么想?”
“他可不光光轻薄于我,他对你也是钟意的很。”
“说人话。”
秦轻尘垮下脸,撅着嘴表达不满后,坐好回道:“这个别人是指老皇帝吗?”
“有他,也不单单是他。”
“这样也好,只要陈生去告,以沈国强那刚正不阿的性子,李元清定然讨不到好,我正愁着如何斩断太子殿下这只臂膀,你就帮忙搞定,真是我的贤内助啊!”秦轻尘说完在凤浥脸上亲了一下。
“今天可是你先惹我的。”凤浥将某只野猫的爪子按住,开始讨要利息。
漪兰殿
今日是秦瑞言进宫的日子,他一大早就带着安王妃给兰贵妃准备的礼物,进宫请安。
“言儿,替我转告王妃姐姐,谢谢她的礼物。”兰贵妃翻看着安王妃带来的新奇玩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想来是这些礼物很合她的心意。
兰贵妃虽然盛宠不衰,但她一直没能孕育子嗣,在后宫,不管你有多受宠,只要你没有子嗣,总是矮人一头的。故而养在她膝下的秦瑞言,是她在这冰冷的后宫中,唯一的依靠。而她的这个依靠,却因为安小王爷秦瑞恒胡闹,早早离开皇宫,去了安王府长住。
对此,安王妃深感愧疚。总想着多收罗些新奇玩意,托秦瑞言带给她,给她解乏逗乐。
“是,母妃。”
每次秦瑞言来,兰贵妃都会给他准备好些他喜欢吃的点心,今日也不例外,一桌子形态各异,配色新颖的点心,摆放得整整齐齐。
“言儿,来尝尝,看看母妃的手艺有没有退步。”兰贵妃挑了几块秦瑞言平日最喜欢吃的,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幼年,秦瑞言的生活是黑暗的,在这深宫之中,不管是谁,都可以肆意践踏他,一个失去母亲,又不受宠的皇子,就是恶奴们宣泄不满的工具,无论他躲到哪里,他们总能找到他,将小小的他打得半死不活,才肯罢手。他甚至羡慕那些躲在洞穴里的老鼠,羡慕它们有藏身的地方,而他却连个安身立命的洞穴都找不到。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兰贵妃出现了,她是第一个对他笑的人,她的笑容好美,比九天上的仙女还美。她抱起缩在角落里的他,带他离开了那个破败的园子,惩治了那些欺辱他的人,给了他一个母亲。
“母妃的手艺自是极好的。”在秦瑞言心中,兰贵妃的一切都是好的。
“你这才尝了一小口,就夸母妃手艺好。”兰贵妃又夹了几块,“这是南坤国特有的栗子酥,你尝尝。”
秦瑞言夹了一块栗子酥,咬了一大口,好重的辣味,不是辣椒的辛辣,而是一种干辣,从眼睛、鼻子到嗓子眼,没有一处躲过它的荼毒。
鼻涕眼泪横流,好不悲惨。
“母妃,好辣!”秦瑞言委屈地看着兰贵妃。
“记住这个辣味了吗?”温柔的兰贵妃,此刻表情有些严肃。
秦瑞言郑重地点头,“记住了。”
“我的外甥女就喜欢这种辣。”
兰贵妃是南坤国第一世家兰家的幺女,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秦瑞言面前提起家人,他有些茫然,不知她此言何意?
“你看看。”兰贵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秦瑞言。
这封信是寄给兰贵妃的,苍劲有力的“兰心”二字很是醒目。信封上满是折痕,很显然曾被人蹂.躏过,又重新抚平。
秦瑞言取出里面的信纸,仔细阅读后,心绪有些乱,但在他极力克制下,面上看不出痕迹。
这封信,是兰家家主,南坤国的老国师寄来的。南坤国的佳玉公主即将出使天元,参加太后的寿典。信中要求兰贵妃帮助佳玉公主,觅得佳婿,而佳婿的人选是天元帝师和秦瑞言,二者选一。
佳玉公主是兰贵妃姐姐的女儿,她姐姐嫁给南坤国主后,育有一对龙凤胎,可惜的是,双胞胎中的哥哥早夭,独留下佳玉公主。姐姐因为幼子早殇,身体气垮了,没能再生育。兰家和南坤国主的希望全部落在佳玉公主身上,这位小公主也争气,除了脾气暴躁些,文治武功都不差。若不是佳玉公主前年与人发生口角,失手将一贵族少年打死,南坤国主和兰家早就将她推上储君的宝座。
兰家家主此番让兰贵妃帮忙择婿,很大程度上是要曲线救国。若是能得到凤浥的青睐,以他的声望,佳玉公主先前犯得那点小错,自然没人再揪着不放。当然,兰家家主当年曾和凤浥亲自交锋过,他很清楚,以凤浥的傲气和才情,不是谁想算计就能算计的。所以,他特意加了一个人选,天元皇六子秦瑞言。凤浥这条道若是走不通,能拐一个被严重低估实力的皇子回去,既可以与天元结盟,又能得一大助力,也是不错的。
秦瑞言望着一脸正色的兰贵妃,回道:“母妃对孩儿有抚养之恩,若是您想让我娶佳玉公主,孩儿愿意。”
兰贵妃拿回他手中的信件,扔到一旁的炭盆中,“我不愿意。”说完将放在他面前的栗子酥尽数倒入炭炉之中,辣味喷涌而出,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秦瑞言捂着胸口咳嗽不停。
“婚姻非同儿戏,母妃希望你能寻个你爱的女子,夫妻和睦,好好生活。言儿是个好孩子,佳玉也是好孩子,你们的性情不合,没必要为了母妃捆绑在一起,互相折磨。”
宫人快速撤去倒了栗子酥的炭炉,换上新的,打开窗户换气。
吸进清冷的空气,胸腔中的火辣感渐渐消退,秦瑞言这才止住咳嗽,剑眉下的星目中隐隐有亮光闪过。&/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