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放慢脚步,溜达着前进,秦轻尘拉紧缰绳,在距离太子一丈远的地方停住,隔着跪地的乡绅们,眯着眼看向太子。与那日晚上在府衙大牢门前的急切不同,太子今日意外的淡定,眼角微微上挑,双眸中透着一种等鱼上钩的从容。似乎害怕走火,他的人并没有举着燃烧的火把,跟他们主子一样,悠哉悠哉地看着热闹。
秦轻尘闻到阴谋的味道,心想火烧薛老太师棺木是假,引她来才是真的。前几日还在拼命拉拢她,今日却给她下套,这不是太子的行事风格,倒像是得到某人的授意而为。
普天之下,能让东宫之主甘愿跑腿的,除了她那位慈爱的皇伯伯,恐难再找到第二位。秦轻尘联想到薛老太师临死时,望着的方向,正是梅城,还有他那句“殿下,对不起,老臣终是负了你!”那声殿下自然不是当时在场的秦瑞言,而是她死去的父亲宁王。
天元帝疑心重,动.乱的容城定是他关注的焦点,薛老太师以死谢罪之时,围观的人群中肯定有他的人,还是一等一的高手,薛老太师死前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回他的耳中。
秦轻尘不明白薛老太师临死之言是什么意思,但天元帝是懂的。想必那句话触动他的心弦,勾起一些不好的记忆。
她的父母因为迟迟没有等到援军,不得已以身殉国。当时天元帝虽然尚未登基,但他担着监国一职,天下兵马归他调动,援军迟迟不到,他就算不是主谋,也定然脱不了干系。
自从回到京城,秦轻尘一直在示弱,以打消他的疑心。但只要他想起她是宁王的女儿,就不可能对她全然没有戒心。薛老太师临死提到她父亲,而她人又在梅城,这两者联系在一起,足够让这位帝王忧心忡忡,出手试探一番。
秦轻尘觉得自个儿挺冤的,薛家大少爷犯了一堆事儿,国法难容,她就去提个醒而已,谁知薛老太师这么决绝,将子墨托给她之后,亲自动手灭掉薛氏满门。就算是他与天元帝有什么过节,知道这次难逃一死,不如自我了断,还走的体面。他是不是应该知会她一声,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他老人家倒是死的痛快,连累了她这个糊里糊涂的局外人。
花颜见秦轻尘半天不动,把脑袋凑过来,问道:“轻尘,我怎么觉着有点诡异。”
连花颜都看出来气氛不对,说明太子这唱戏的本事确实差了些。不过有个猪一样的对手,总比有个猪一样的队友,要强上千百倍。
奇怪,太子这么大动静,怎么不见秦瑞言和秦瑞恒?
“花颜,睿王和安小王爷人呢?”
花颜一拍脑袋,说道:“瞧我这记性,怎么把这事儿忘了。他们昨日被太子打发走了,说是先行押送容城知府魏新志回京,移交刑部,尽快审讯,以安民心。他们俩不放心你,死活不肯走,太子连天子剑都祭出来,说是天元帝的意思,违旨就地处斩。两人胳膊拗不过大腿,磨蹭到昨天傍晚才走的。临走时言笑溜过来交给我一封密函,让我转交给你。密函还在我怀里揣着,你现在要看吗?”
“不用,我先把眼前的事儿解决掉,回头再看。”
秦轻尘心里一沉,她的猜测没错,确实是天元帝借太子的手在试探她。这次容城的救灾,太子心知肚明,秦瑞言当据首功。他害怕秦瑞言与他抢功劳,一来就架空他,处处压着他。他如此忌惮他,绝对不可能放他和秦瑞恒先回京。
秦瑞言再淡泊名利,他也是皇帝的亲子,跟他一样有机会问鼎宝座。就算秦瑞言不在乎,但秦瑞恒可不是吃素的,那位小太岁发起疯来,连天元帝都会忍他几分,这次容城救灾,他可没少出力,绝不会白白便宜太子的,定会找天元帝理论一番,这功劳到底是谁的?
如今,小肚鸡肠的太子殿下舍得将秦瑞言和秦瑞恒提前放回去,又不担心他们抢功劳,只有一种可能,天元帝暗示过他,容城救灾的功劳记在他头上,给他吃上一颗定心丸。然后再给他一个任务,试探秦轻尘是否与薛老太师有瓜葛?而要完成这个任务,首先得支走秦瑞言和秦瑞恒。
天元帝这步棋走得妙,她虽然不知情,但还是入了瓮。
秦轻尘与太子殿下隔着跪地的乡绅们,互相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先开口。秦轻尘是在心里计较如何既消除皇帝疑虑,又保住薛老太师尸骨,来个绝地反杀。而太子虽然是在执行皇帝的诏令,但他是存有私心的,他舍不得放弃秦轻尘这块即将到嘴的肥肉。两个各怀心思的人,都在等对方先出招,好见招拆招。
花颜趴在秦轻尘背上,嘴里嘟囔着:“好不容易得闲,却要跑到这儿来,隔着一堆棺木,与人大眼瞪小眼,要不,我替你把那个草包太子揍一顿算了。”
秦轻尘嘴角一抽,回道:“他就算是个草包,也是太子,揍天元储君,你也不怕灭九族啊!”
“我还想知道我九族在哪儿呢?”
无意间提起花颜的伤心事,秦轻尘急忙补救:“你不是有花青和我嘛,怎么就不知道九族在哪儿。”
“是啊,我有花青和你,还有师父,李叔,华叔... ...你们就是我的九族。”
对于家人,花颜不是不想念,而是不敢想念,怕期望太高,一朝希望落空,摔下来会粉身碎骨。花颜和花青是秦轻尘捡回来的,具体怎么捡回来的,秦轻尘也说不清楚,只说她跟人打了一架,从那人手中抢回来的。
起初,花颜不相信她这套说辞。秦轻尘与他们兄妹年纪相仿,身子骨弱,武功平平,她靠什么,打赢一场架,将他们抢回来。据凤嬷嬷回忆,秦轻尘是偷溜出去玩,捡的他们,并没有护卫帮忙,她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有一次,在花颜的逼问下,秦轻尘才承认,她脑子受过伤,忘了一些事,只记得与人打过架,抢了他们回来。与何人、在何地打的架,她的记忆是模糊的。
后来,花颜医术渐佳,发现她脑子里真的有淤血,自那以后,花颜再没问过她这些。
花颜并不缺爱,师父就像妈妈一样,教她医术,传她武功;秦轻尘不像主子,更像个姐姐,由她折腾,由她闹;花青这个哥哥,虽然脸臭了点儿,但还是爱他的。
“你留在马上,我去会会太子。”秦轻尘轻声吩咐花颜,将缰绳塞到她手中。
等花颜回过神来,秦轻尘已经下马,到了太子跟前。
“太子殿下,好巧。”
太子见秦轻尘笑颜如花,有些意外。
“听说轻尘妹妹贵体欠佳,正卧床静养,没想到在这郊外,却能遇到轻尘妹妹。”
“我那日在这儿寻到龙蛇草,尚未仔细查看一番,身子骨太弱,昏倒在这儿。木云族人狡诈狠戾,又诡计多端,我放心不下,今晨醒来,就带着花颜过来瞧瞧。”秦轻尘耐心解释道,“那日能顺利找到龙蛇草,救下一城百姓,全仰仗太子殿下深厚的福泽得苍天庇佑。”
秦轻尘一向对太子爱理不理,今日突然转性,对他一顿猛夸,太子竟有些受宠若惊。
“轻尘妹妹真这么想?”
“当然。”
太子盯着秦轻尘的眼睛,她的眼中一片赤诚,流露着小女儿的崇拜。
“太子皇兄,轻尘长在梅城,生性怕生,不习惯京城繁华,以前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您见谅。”
一句太子皇兄,听得秦瑞荣身心舒坦,心花怒放。
“都是皇家骨肉,我这个做兄长的,岂会与妹妹计较。”太子殿下就差拍着胸脯保证。
本以为秦轻尘对他冷淡,是骨子里傲气,瞧不上他,谁知是她怕生,才对人冷言冷语,冷漠孤傲只是她的保护色。
“多谢太子皇兄,不与轻尘一般计较。”秦轻尘对着太子躬身一礼,继续说道,“不打扰太子皇兄公干,我这就进去查看一下,以防那晚有遗漏的地方,好尽快补救。”
秦轻尘说完,径直走进容城临时停尸房,去了后院。问都没问太子要做什么?为何薛老太师一家的棺木会移到大街之上,还被泼上火油?
虽然隔得远,但秦轻尘与太子的对话,花颜一字不落,全听清楚了。秦轻尘撇下她,一个人去会太子是有道理的,若是她跟着,听完秦轻尘那一番话,她要是没忍住笑出声,非得穿帮不可。花颜在心里感叹,这家伙幸好本性纯良,不然凭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再加上她那张脸,妥妥的红颜祸水。
太子曾吩咐:“若是秦轻尘前来质问,则点火烧毁薛老太师一家的棺木,将骨灰撒入赤云江;若是秦轻尘到黄昏都未曾出现,则让薛老太师一家入土为安。”
太子府长史见秦轻尘大摇大摆从他们身前走过,连正眼都没瞧放在大街中央的棺木。这与先前太子吩咐的情形完全不同,一时没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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