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山鬼
迷雾山的密林深处，接近圆滚滚山巅的地方，有一片好大的湘妃斑竹，萦绕在浓密的雾霭中。竹林中有一座吊脚竹楼，连了几间竹屋，屋外空地的向阳处放着一把摇椅，旁边用竹子扎了一个秋千，黍离正在秋千上荡来荡去。
帘帏飒飒，一位男子拿着玄玉的长烟斗，骨节分明的手指掀开霞影纱的帘子，走下楼。一如往常的坐在摇椅上，手执烟斗，吞云吐雾。带着几分狂野、几分不羁、几分洒脱。
他把烟斗随手往下，就在摇椅脚一块已经焦黑的地方敲了几下，带了几分痞意笑道：“花阴，再过几天仙官就要下来考核了，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秋千上的黍离顿了顿坐在秋千上晃荡的两根腿，笑道：“嗯。大概准备的都差不多了。”
“大概？”男子略有不悦，拿起烟斗悬空翻转抖弄了下。黍离便被秋千掀翻，趴在地上。秋千绳子随即而断，秋千板子‘啪！’的一声，正好打在黍离的屁股上。打的黍离趴在地上摸着屁股‘咿呀咿呀’的叫疼。
男子也不理，挑了挑眉，往烟斗里装烟丝，又说：“这是你第一次被考核，若是考核不合格，会被打回原形剥夺仙缘逐出迷雾山。”
黍离龇牙咧嘴的扶着屁股站起来，小声的学男子说话：“要是不合格，就吃了我嘛，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我知道了。”
“知道还不去好好修炼，还在贪玩！”男子扔出长烟斗，打在黍离的腰上。
“我这不是在思考仙官会考核什么嘛，哪儿有贪玩？”黍离本来防备着被打屁股，不料男子不按常理出招，扔出烟斗打在黍离腰上，疼的黍离当即蹲下哀怨的的哭诉道，“沅湘，最近你火气怎么这么大，动不动就打我！”
沅湘淡淡道：“好不容易把你养大，要是被打回原形，不好吃！”
花阴从小就贪玩，不好好修炼，连个雷屑天击都扛不住；现在比以前更懒了，这次考核怕是不好过。沅湘扒拉一口烟斗，吐出一个圈，琢磨要怎么才能让花阴通过考核。
黍离站起身来，一手叉腰一手打乱沅湘吐出来的烟圈，然后向竹林跑去，一边跑一边挥手：“我出去一趟！”
“早点回来，晚上给你做清炒虾仁。”沅湘弯起腿踩在摇椅上，顺口答道。整天偷懒贪玩，惯会耍小聪明。找个时间让兰湦算一卦吧。
“浅墨，你家小灰呢？”黍离站在老槐树下，“快叫她来，商讨大事！”
“死花阴，让你别叫我小灰！”褐褚从树上跳下，略显稚嫩的脸颊带了一点婴儿肥，斜挽云髻，青丝散落垂下，耳后顺下来一条小巧的辫子挂在身前，“你能有什么大事？该不会是沅湘终于要吃你了吧！”
“要是考核不合格，真的会被吃掉的！”黍离低头用脚碾了块小石头，“你们俩参加过考核没，支点招呗。”
老槐树说：“我是在迷雾山升起结界之前就已经修炼成人了，没参加过。我记得当时褐褚还是只妖，褐褚你说说？”
“自迷雾山升起结界，两百年间修炼等仙者众多，仙界不堪其烦，将升起结界时为修炼化形的仙灵集中考核，之后天谕每七百年考核迷雾山一次，这次是第二次。”褐褚靠在老槐树树干上，说，“上次我考核的时候仙官问了好多问题，大多是求仙问道的问题，但是也问了不少关于人界的事。”
黍离犯了难：“求仙问道的事儿沅湘说的多了，什么为什么要修炼、遇到凡人遇险怎么办、因果为什么不能破坏之类的，这种问题我都能背了。只是人界我不熟悉，沅湘不让我去。”
褐褚出主意道：“要不去人界学习下？”
“不行！”老槐树厉声反对，“花阴从没去过，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沅湘知道怎么办？”
黍离本就整天贪玩，又没有去过人界，褐褚一提，黍离眼睛都亮了，拍拍老槐树的树干保证道：”我这么聪明，不会出事的。我就去一下下，不消一会儿就回来了，沅湘不会知道的。”
“你就是整天瞎操心，花阴怎么也是有仙缘的仙灵，还能被一介凡人欺负了去不成？”褐褚完全觉得老槐树是杞人忧天，“而且沅湘也就是嘴上说说，真要知道了，还真能把花阴吃了不成？”
“那我去了啊！”黍离说话就要动身，被老槐树用树枝勾着后衣领，拎起来了。
“天都要黑了，人界也要到冬天了。你等天亮了，人界春暖花开了你再去！”老槐树拗不过黍离和褐褚，说，“而且你就这么跑了，晚饭不回去，还没等你出结界，沅湘就知道了。到时候把你逮回来，看你怎么办！”
等黍离回到小竹楼，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两副碗筷和一支单独的筷子。趁沅湘没看到，黍离伸出爪子就要偷偷捻起一颗虾仁，伸出的爪子还没碰到虾仁，就被飞起的筷子在爪子上敲出一条红印。
“先去洗手！”沅湘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哦！”黍离摸着自己被敲红的爪子，不情不愿的去外间洗手了。
回到桌前，黍离咬着筷子头问：“沅湘，人界是什么样的？”
沅湘优雅的放下筷子和碗，拿起手边的另一支筷子就要打。唬的黍离赶紧端坐好，认真吃饭。
沅湘满意的放下筷子，拿起自己的碗筷：“又打什么歪主意？”
黍离笑嘻嘻的说：“小灰说上次仙官考核的时候问了很多关于人界的问题。”
“要是问到人界的问题，你就往大方向回答。比如能不能在凡人面前使用法力？”
“不能。”
“凡人为什么有生老病死？”
“因为功名利禄、儿孙福荫忘不了，无法脱离轮回。”
“凡人求助于仙该当如何？”
“视而不见。”
“嗯？”
“我知道，是要观其行为，查其缘由，究其因果，在范围内给予提示。你别瞪我啊，你说这和视而不见有什么区别？”
沅湘吃好了，放下碗筷继续说：“所以凡人说求神不如求人，求人不如求己，就是这个道理。要善意的引导凡人自力更生、自食其力，不能一味的依靠。”
“我知道。仙佛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凡间逗留的，凡人遇到难事，比起求一堆泥塑的雕像，还不如自己想办法呢。”黍离歪着头道，“你说我就这么答，能不能考核通过？”
沅湘见黍离也放下筷子，起身收拾桌子：“尽力而为吧。”就你这德性，能过才奇怪！
天一亮，兴奋一夜的黍离就说要去找小灰学习考核技巧，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不等沅湘同意就一溜烟儿的跑的没影了。
阳春三月，暮霞翻涌。
何稷叼着一根草，扛着锄头，裤腿儿挽的一高一低的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路边的李花开的正好，今年的李子一定能硕果累累，到时自己可得早点来，不然就要被村里的孩子们抢完了。
何稷不时地往身后看去，身后这个小公子一路跟着自己，好像是在学自己的动作？
何稷转身放下锄头，手放在锄头杆子上，问：“不知小公子跟着小生所为何事？”
黍离歪着头，也像何稷一样悬起手，学的有模有样道：“不知小公子跟着小生所为何事？”
这不谙世事的小公子果然是在学自己。何稷自我介绍道：“小生姓何名稷字隅形，乃是雾隐村西角的农户，未知公子如何称呼？”
黍离不太懂凡人文绉绉的字眼，疑惑了一脸看着何稷。
何稷见他不懂，又道：“我叫何稷，何隅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花阴。”黍离笑着回答道，又走进何稷上下端详了，问，“为什么你有两个名字？”
何稷解释道：“小生，嗯，我的姓名是何稷，隅形是字。”
黍离还是不太懂，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那我姓名是花阴？”
何稷点点头。
“为什么我没有字？”
何稷讶然，又笑道：“大概是家里人没给你起吧。”这怕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吧，看他这身打扮和不谙世事的性格，还有这细皮嫩肉的精致模样。是偷跑出来玩的吗？幸好是遇到自己，万一是遇到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土豪恶霸，可怎么办？
何稷问：“你家在哪儿？人心险恶，我送你回家吧。”
褐褚和浅墨都说不能告诉凡人自己的来历。黍离支支吾吾的不答语。
看黍离吞吞吐吐，何稷更加坚信这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公子偷跑出来的了，这么乱跑指不定出什么事。
何稷问：“你没地方去？”
黍离点点头。
“我一个人住，要不来我家吧。”
黍离正愁找不到个人观察，何稷就送上门来了，愉快的连连点头说好。
黍离翘起手指头指指何稷：“你叫，何稷，何隅形。”
何稷点点头。
“要不你给我取个字吧。”黍离从刚刚的对话，大概知道字应该是名字以外的称呼，反正自己来都来了，取个字到时候考核也好自我介绍。
“嗯。夕阳下百花盛开，桃李争妍，东风轻抚，李花纷纷，翩然似雪。你就叫文若吧。”几片飘落的李花落在何稷发间，他笑道。
“好，以后我就叫文若了。”黍离背着手，在落霞下，放大了笑意，远处田边的鸬鹚优雅的踩着小步寻找小鱼。
？
文若？好熟悉的名字。自己在哪儿听过？刚刚自己脑中一片空白，突然就闪现出了这两个字。文若是谁？花阴？花阴是谁？花阴是黍离！
何稷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人，这人是黍离！看起来比黍离稚嫩，但明显就是黍离！我不是和黍离一起上京赶考吗？为什么会在这儿？对了，贺若醴和崔错去哪儿了？
何稷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周围的环境太过陌生，黍离的脸都变得陌生了起来。他张口想要问黍离这是不是幻境，开口却变成：“文若，你饿了吧。”
黍离点点头。
“走，回家给你做吃的。”等等，这不是自己想说的话，为什么想要问的话没法说出口？这是哪儿？黍离不认识自己？文若？这是黍离梦呓叫出来的名字！难道这是黍离的梦？
无法主导的身体，自行动起来，和黍离说说笑笑的往回走。
&/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