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因果
“听说了吗?昨儿个凌家嫁女儿,花轿还没到门口,凌家加上族里来参加婚宴的亲朋好友,两三百号人,全被云虎寨的山贼给杀了,一个不剩!”
“听说了听说了,那凌家也是惨,好好的喜事变丧事了。昨儿个开始,县衙接连派了不知道多少波衙役去讨伐云虎寨的山贼。你说他们是不是作的,明知道凌家的女儿是嫁给刘县令家公子的,还敢这么放肆,这不是老虎嘴里拔牙嘛。”
“要我说,最无辜的还是那些参加婚宴的人,好端端的来吃喜酒,谁知道是有去无回的断头酒,真是作孽。”
松盈县不似前几日那样的热闹,路上行人几无,偶尔能听到路边小摊贩说起凌家的事。
何稷心里很不是滋味。说到无辜,谁又能有凌竹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无辜?还未能来到这个世上,就被自己的父亲手刃;还有刘家的遗孤,自己才失去母亲,回头就见到自己的父亲、姑姑、一家子老小还有寨子里的兄弟死于非命。换了一般的孩子,大概早就吓的当场大叫了,他却流着血泪,忍辱负重,就和慧女一样背负了全家的血海深仇,致死都没有放下。
何稷停住脚,向走在前面的三人说道:“你们先去找个客栈安置吧,我有个地方要去。”
“我们哪儿来的银子投栈?”黍离猜想他是想要去凌宅,略有不放心的转移话题。
何稷对崔错说:“郡王说了管我们一路上的食宿的。”
“同福客栈。”崔错甩下一句话,就拉着贺若醴往前走。
贺若醴小跑赶上崔错的步伐,问:“同福客栈可是县里最好的客栈,你带的钱够吗?”
黍离站在原处,看着何稷:“书生……”
何稷转身向凌宅的方向走去:“我想一个人去,没事,你放心。”
不过几日光景,本来气派的凌宅,破落萧瑟的乱七八糟,在秋风中冷冷清清凄凄惨惨。
凌宅的门匾歪歪扭扭的斜在屋檐下,大门上贴了两张交叉的封条,风一吹,吹起封条的边角‘嚓嚓’作响。
何稷轻轻撕开封条,跨进凌宅的门槛,之前的那种阴冷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西风吹来的惆怅。他顺着回廊走到之前住了几晚的霜苑,本来应该盛放的秋菊上零零点点撒了鲜血,小院的芍药、牡丹、海棠、合欢、晚枫被砍落的七七八八。树干、花茎就像收割后的稻田桩子一样可怜孤独的矗立着。
梳妆台上,血水喷洒的到处都是;回廊上、廊柱上、苑门上、地上、门框上,都是醒目的血色,和大喜的装饰相得益彰,愈加显得触目惊心。
何稷不敢再看下去,他站在院内,仰天长啸:“服璋兄,小生被弃荒野,茕茕孑立,唯有你作知己,而如今……对不起。”
“公子何故作此司马牛之叹?”余淼儿还是烟青色的衣裙,站在画廊下。她眼看着何稷走进来,长吁短叹,大概是怀故人吧。
“姑娘,这凌家是否还有幸免于难之人?”余淼儿不认识自己?大概她也和贺若醴一样受到时间倒流的影响,忘记了前几日发生的事了吧。
余淼儿摇头,眼波流转着无可奈何的悲伤:“一个不剩。”
“姑娘还打算继续就在这儿?”
余淼儿摸着空落落的枝干,苦笑道:“守着她种的花,就权当是守着她了。”
何稷面向霜苑跪下,扣了三个头,以作祭奠。
他不愿久留,触景伤情,呢喃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何必血流成河,哎……冤冤相报何时了。”
便辞别了余淼儿,离开了凌宅。
黍离正靠在凌宅门口的石狮子上啃苹果。见何稷出来了,也不说话,跟在何稷身后。
走了一段路,何稷突然转头对黍离筹谋说:“小耗子,今晚我们吃顿好的,什么贵我们点什么,让他在温泉踹我一脚!”
“还要让他给我买小鱼干。”
“行,走,回去狠狠的压榨他。”何稷和黍离勾肩搭背的使坏。
“贺若啊,你到底带的什么路!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为什么每次都要选这种崎岖的山路?”何稷弓着背,双手自然下垂,要死不活的晃着手臂,盯着脚下的山路抱怨道。
黍离躲懒的坐在何稷的肩膀上,完全没有想走路的意思。经过上次贺若醴自告奋勇的带路之后,黍离是完全不相信贺若醴能带出什么好路来。才出了松盈县没几步路,就推脱说自己受伤未愈,又趁何稷对自己心有愧疚,耍赖要了几根小鱼干、瓜子和嫩笋,在何稷肩膀上找了个舒适的地方,把零食悬空放着,一边吃一边欣赏沿途风景。
贺若醴完全不理会毫无体力的何稷,透过树荫看着远方延绵高耸的山体,跃跃欲试,满脸挂着兴奋。
“现在离科考早着呢,你这么早去长安干嘛?又没有落脚之处。还不如在路上多见点世面,写文章也有益处。”贺若醴面对何稷倒退着走在落满松针的山路上,“而且这哪儿崎岖了,踩在松针上,软软的,还有一股松叶的清香。你们文人不是最喜欢踏青登高赋诗一首吗?”
何稷看看前方这个傻大个不知道累似的贺若醴,和他身后一片松林密布没有尽头的样子,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贺若醴累死在上京赶考途中。
“你倒是走东窜西体力充沛,好歹体谅一下小生这个文弱书生行不行?小生身上还挂着一个重伤未愈的黍离呢!”何稷弓着背,生无可恋的仰起头,哭丧着脸对着贺若醴,又抖抖肩膀。
黍离会意的放下瓜子,略微痛苦的扶着胸口:“咳咳咳,就是,咳咳,我受伤了,咳咳,哪儿经得起你这样连日的奔波,咳咳。”
贺若醴满脸黑线,你特么根本没走路,刚刚还在闲情逸致的哼着小调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路都是,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累?怕是嗑瓜子嗑的嘴巴累吧!
贺若醴灵机一动,拍着胸脯道:“隅形身子淡薄,走山路都已经疲惫不堪了,自然是没我走得稳。黍离你来我身上吧,我保证把你照顾的好好的,毛都比现在多长几根!”
黍离挥挥手,继续开始嗑瓜子:“免了,还是自己的窝躺着舒服。”顺手扔了几颗瓜子仁在何稷的嘴巴里,“书生,你要不要吃橘子,我给你剥。”
“要吃。不要白线。”何稷感觉自己完全走不动了,找了棵松树一靠,席地而坐。“不走了,歇会儿!”
贺若醴叉腰站在何稷面前,语重心长的教育道:“隅形,不是我说你,你真没用!中饭吃了才出发,这会儿还没走到两个时辰,你就这幅样子,你这样要走多久才能走到长安?就你这体力,能坚持到三天会试结束吗?”
何稷仰躺在松树杆上,一口咬过黍离递过来的橘子瓣,含含糊糊的说:“所以小生才提前三年就出发了,按照小生的脚程,等走到长安,正好参加科考!之前小生和黍离都是一天走两个时辰的,今天的份儿走完了,不走了!要走你们自己走。”小耗子开窍了,竟然会给自己剥桔子了!以后一定要继续这么体力差,做一个称职的文弱书生!
“啧啧啧,就你这样?还想做国家的栋梁?趁早放弃得了,你看看人家崔错,背着背篓,提着干粮、水壶、水果和零食,人家都没说累!”贺若醴一边嫌弃何稷,一边坐在他身边把崔错当做优秀例子督促何稷。
“你不累,你不累你别坐下来啊!”何稷盘腿坐起来,又说,“让你家崔护卫把水果拿过来呗。”
贺若醴向崔错看了一眼,崔错听话的把水果放在贺若醴身边。
何稷拿起一个橘子,掰了橘子皮,开始认真的撕白线,头都不抬的说:“你家崔错,那是神人,岂是小生这等凡人能攀比的?再说了,小生区区不才一介文人书生,为何要与崔护卫这样的武人比体力?那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我找死吗我?”
“行,你怎么说怎么有理。”见何稷剥的差不多了,伸手就抢过来先啃了一口,啃的汁液飞溅了何稷一脸,“呵呵,不好意思,我帮你擦擦,你再剥一个呗。”
何稷本想发作踹贺若醴一脚的,看着旁边站着的崔错,忍住了,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
“你看,我家耗子都累睡着了,你还说我!”何稷把橘子放在腿上,用手在地上按了下,铺了厚厚的松针,松散柔软。便从袖袋里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放在黍离身下,免得黍离滚脏了毛发。
贺若醴看何稷小心翼翼的伺候睡着的黍离,心里直摇头。这是伺候耗子还是伺候祖宗?碎碎念道:“你家那耗子大概是属猪的,整天不是吃就是睡。”
“你试试等他醒了在他面前说?”何稷也不恼,拾掇好了黍离,才开始拿起橘子开始剥,“才剥好的橘子就被你抢了去,得了便宜还卖乖。”
“怪不得你一个书生一个耗子能搭伴儿走这么远还这么和谐,一个体力废一个属猪的,上哪儿去找你们俩这么八字刚刚好的伙伴。”贺若醴以前还觉得奇怪,黍离咋就这么粘着何稷,半分都不愿意呆在自己身上,现在看来,大概是物以类聚吧。
见崔错一直站在一边,又招呼崔错,“崔错你傻站着干嘛,过来坐吃点水果呗。看隅形这德行,估计今天别想继续走了,就在这儿露宿了。”
从袋子里捡了几个橘子扔给崔错,贺若醴又盯着何稷手上又要剥好的橘子,何稷感觉到来自身边灼灼的视线,对着剥了一大半的橘子,‘阿嚏!’一声,打了好大一个喷嚏,然后把橘子递给贺若醴,遭到贺若醴避之不及的嫌弃。
贺若醴认命的自己也加入剥橘子的队伍:“你说你是不是矫情,吃个橘子,剥的这么干净干嘛?吃进去不都一样?”
何稷不可置否的回答道:“反正吃进去都一样,怎么不见你食夜闻香?”
“你看这片松林,疏密有序,上下高矮错落,一阵阵的清香扑鼻,这么好的地方,也就你还坐在这儿剥橘子。学什么阮籍?”贺若醴对不想听的话一概没听到,又继续劝说何稷,“年纪轻轻跟个老学究一样走两步就喊累,看你老了怎么办!”
何稷终于吃到自己剥的橘子,满意的说:“等小生老了,自然有你的豪宅店铺养着,丫鬟小厮伺候,不劳贺若操心。到时候你要是没地方去,小生家门口还缺个看门的。”
丛林高处,一只雕鸮站在松枝上,虎视眈眈的监视了何稷他们好久。瞅准机会,俯身冲下,叼起何稷身边的黍离,扑腾了翅膀,从何稷头顶越过。
何稷措手不及,费力的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向着雕鸮飞去的方向,跑了好长一段距离,见雕鸮消失在松林的树荫里。
撕声裂肺的嚎道:“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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