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母子俩去了,老的母子俩在县城等着小的母子俩回来。
林洁的举动令雷母很感动。她能替儿子分担苦难,说明她负责任,对儿子的情份不薄。雷母更担忧了,心神不宁地对儿子说:
“么毛呵。妈的后半生就靠你了。妈怕你犯法。你懂妈的心吗?”
“……我懂。妈。所以,我才不想让她去。”
他应着母亲,心里更烦了。
自高中毕业以来,他还没这么跟母亲并排着走过路,他的高大强壮衬托出母亲的弱小来。是啊,母亲老了,衰了。她不靠他靠谁去。
母亲已来到了她的人生之秋,人生之秋的老人也仿佛秋风中落叶飘飘的老树了。
他越看母亲,越感到母亲弱小得可怜,一种强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这就是那个美丽的母亲吗?这就是那个小男孩一天赖她奶吃的母亲吗?养儿防老,她不靠他还能靠谁去。他心里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有些想哭。
天热起来,他搀着母亲找了家僻静的旅馆住了下来,为让母亲放心,他当了她的面给岑惠打电话。告诉岑惠他已经买下了那七千多亩荒山,等办完公证交了款他就着手盖房,盖好房就去接她。岑惠听了,在电话里反讽说。
“就不晓得你的良心歪朝那边了,接不接随你的便,反正那山沟儿也不会比省城强。”
雷鸣听她这话,知道她心里的疙瘩解不开。下着气说:
“反正是我对不住你,做牛做马我甘愿给你做一辈子。……在我人生最黯淡的时候是你陪着我走过来的,我们虽没有那一纸结婚证书,你其实就是我雷鸣的糟糠之妻呵。只要你的手稍稍的抬高一点,让我过去,我相信今后我们会很幸福的。”
岑惠听了他这番话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
“你知道这些就好。我等着你,别挂念我。韦蔚姐在报社上班了,她现在和我住在一起。她说等两天我把狗都卖了,就想办法给我找个临时工做。”
“别做了,钱我给你寄来。”
“我不用你的钱。”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忍心用。”
雷鸣听了这话,心里既黯淡而又苦涩,当他回过神时,发现岑惠已经把电话挂了。他仰首望天,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知道她的意思。她是说那些钱是父亲的命换来的,她不忍心用呵。好心情给这个电话破坏了。
一个上午他都心神不宁。父亲的影子老在眼前晃荡。四年前父亲赶着牛,被他砸酒瓶吓得满脸张惶的神情给他的印象最深。
忤逆呵,他痛悔不也。
心里一忽儿想着报仇,一忽儿又想着已在这里生根,山遥路远的,清明节还怎么回去上坟。想着心里浮出几句凄凉的歌词来:
三月里来是清明,手提白纸去上坟。……
遽然回首,似觉刚刚翻过那道砍,却又掉进这个坑。这个坑爬得出爬不出还说不一定。长叹一声。管他妈的。不就这八十公斤。哪里的黄土都好埋人。
窗外的冬青树上,知了的叫声很脆很响。
他烦透它了,见桌下有个易拉罐,拾起来倒了些水在里边,举起狠狠地朝冬青树砸去,知了嗤的禁声飞走了。
他咧嘴一笑,定定心,稳稳神。
心想何不趁机把公证手续办了,把款打给他们。于是,打电话催李书记,李书记没想到他那么爽快,立即敦促林牧办的老蔡进城来找他。
老蔡要下午才能到,手头没事脑子却闲不下来,他检讨这些年都忙碌着找吃的,顾了肚子就顾不了脑子的,现在有钱了,管他是什么钱,也该买点书来养养脑子了。
养肚子不如养脑子。肚子不需要养,有维持生命的能量就行。脑子养好了,能通达世事,明白现在,预知未来。肚子是个无底洞,其实最没用,琼浆玉液溶不下三千克,山珍海味装不下半桶。唯有脑子最贪婪,要满足,要刺激,要占有,还要虚荣。
他跟母亲打了个招呼就直奔新华书店。绿茵的新华书店很大,大得仿佛一个室内网球场,书架一列列,一行行地摆满了一屋,书整齐有序地摆满了一个个书架,架上的书散发出一股股令人兴奋的油墨味。
这么多的书呀。他兴冲冲地刚跨进去就给满屋的书震慑了。
来到这里,任何一个狂妄的“疯子”也不敢自称是博古通今,学富五车的饱学之士。现在的书可不是竹卷,现在的车可不是牛车。他眼花缭乱了,一时也不知买什么,只一个书架一个书架地打量下去。……
他看着眼睛突然一亮。嘿。《老庄译著》。《四书译著》。这种书也有买?而且还是译成现代汉语的。孔孟之道和老庄的思想,可代表着我国两千多年的文化主流呵,它们要真是狗屁不如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有两千多的影响。也许这两部书里就有祖师爷的《道德经》。他想着取下来先翻开《老庄译著》的目录。嘿。果然有。都要了。他笑笑把书放在臂弯上夹着,又路看下去。
逛书店跟逛商店一样,只要开了头,就逾发而不可收。接下来他就没那么审慎了,凭书名判断内容,一本本从书架上抽出来抱着,管它是政治的还是经济的,是军事的还是暴破的,是文学的还是林牧的抱了几大抱到收银柜,收银员一算竟然合八百多元。
回旅馆就摊开书来看,一直看到六点半,林洁的电话来了,也没说什么,只告诉他她在清镇新开的银行帐户及帐号就挂了。他觉出她不高兴。知道她在心里埋怨他没先给她打电话。他也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先给她打电话。
难道这仅仅是放心她、相信她的能力吗?他想。不。是思念和牵挂。这个女人背着他的儿子,替他去办那么重大的事他也不思念不牵挂她。
这就是爱。爱是妒忌,是思念和牵挂。
他摇晃着头想着对这两个女人的感觉,到隔壁叫母亲出去吃饭,正好遇见老蔡和小赵找来。叫了一起出去吃饭回来,主动联系上十三妹,告诉了她汇款的银行和帐号,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他突然觉得给十三妹的电话打早了,清镇离贵阳毕竟就那么二十来公里,要是十三妹明天早上突然出现在清镇,两人碰在一起就麻烦了。想着赶忙拨通林洁,把情况通报给她,叫她小心,要她认定钱已经进帐,把那东西寄出就赶快回来,其它的事缓一步再办。林洁听了,冷冷地说:
“管我干什么,我死我活有什么要紧。”
“怎么,你也会使小性子。”
“笑话。使小性子还得看对相,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你又是谁?”
“是呀,这得问你自己呀。”
问我?他脑子里正转着念头。那头的电话已挂了。再打,打不通,她纯粹关机了。他的心悬起来。这个林洁,也不看是什么事,什么时候。可是,一切都来不急。急也是干着急。他把心悬在嗓子眼一夜未眠。次日早晨九点,林洁的电话没来,十三妹的电话反而来了,他看是十三妹的号码,心咚咚的跳起来。
“姓雷的,该现身了吧,钱——我已如数的划给你。我不会吃了你,把东西给我,你也省得麻烦。”
雷鸣一听林洁没事,松了一口气。说:
“大姐,对不起。我刚刚用特快专递寄走,你回去拿。”
“我就守在银行门口,看你现不现身。”
“我已经离开清镇了,你守也没用。我真寄出去了。”
“你他妈的混蛋。”
“你骂得对,早就有人这么骂我了。”
十三妹气急败坏地关了电话。他松了口气拨林洁,通了,可她不接。过了一会她才拨过来说十三妹走了。雷鸣叫她看钱是不是真到帐,到了就赶快把十三妹要的东西寄出去,然后赶快回来。可是,到了十一点,林洁还没消息来。拨她。她还是不接。一会她干脆把机关了。这个林洁,他急得连声叹气。直到下午三点,还是没有林洁的消息,他坐不住了,心急火燎地出门去转了一圈回来,心想:或许从十三妹那里能得到什么消息。想着拨通了十三妹嘻嘻哈哈地说:
“大姐,我小雷。东西收到了吧。”
“收到了。”十三妹没好气地说,“我想正告诉你,今后的话费你自己去续了。我们的交易就到此为止。我再次给你道歉,我也很难原谅我的这次失误。”
“……哦,不怪你。大姐,只怪我自己弱智,没想到他会那么狠毒,那么无法无天。今后都不提这个了。大姐。我能这么叫你吗?”
“能!怎么不能。”十三妹的气一下消了,“有你这么个大兄弟我很高兴。……你的嘴既然那么甜,我就再提醒你一句。报仇的事你就算了。……经过这次的事情,我知道你这人决非等闲之辈,这也是我不愿跟你这样的人结冤家对头的原因。你只要好好找个项目是能够长大的。犯不着冒那个险毁了自己。……你跟了他差不多两年,未必就知道他的来历。
“……他二十二岁就当上了新明区的刑侦队长,身手很不错,一直干了十年的刑侦队长才下海。他用的保安和情报部的那些人都是他收服的黑道人物。……当年我跟他们都很熟,除了贩毒我什么都干过,挨他抓过四次,因为我哥把我管住了,我才金盆洗手不干的。……我是为你好,你的力量和他悬殊得太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大姐。”
“明白就好,再见。”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跟十三妹通过电话,雷鸣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下来。六点多钟,林洁才来电话,告诉雷鸣她已经把款弄稳当,明天下午就回来。
雷鸣这才明白,自从早上通过话后,她就一直忙着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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