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爷爷听了特别不服气，说道：“还没那么早结婚呢，当年不知道是谁看上我了，非要扭着我去打申请，我不去，她还横眉冷眼的哟。”</p>
“别给自己长面子啊。”孟奶奶瞥他一眼，“政委都找你谈话了，说影响不好，叫你不要晚上给我讲课，我再不去和组织申请结婚，让你把课讲完，还怎么完成张工分下来的任务？我哪儿是看上你，我分明是看上了你脑子里的知识。”</p>
韩训和盖路都在笑，还得压抑着声音。</p>
那个年代火线入党、火线结婚，完全没有什么浪漫色彩，为了能够晚上一起学习研究，顾爷爷和孟奶奶成了科研组里第一对夫妻。</p>
然而，结了婚，他们直接把家安在了工厂里，有时候半夜起来去做实验，还能遇到好几个夜猫子。</p>
研究员抬头见面不调侃不说笑，开口就嚎：你们两口子不睡觉，跑来跟我们抢什么设备！</p>
两位老人回忆起那时候的苦日子，满脸都是笑意。</p>
国家级的研究，设备是最简陋的，还只有一台，谁先拿到谁先做实验，大家负责的部分都很重要，很多人选择凌晨起来赶紧测试，经常还要等候设备冷却，重设参数。</p>
他们聊着聊着，忽然问道：“小韩结婚了没有啊？”</p>
刚刚还在偷笑的韩训，顿时受到长辈点名。</p>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转着手指上的环，温柔笑道：“结婚了。”</p>
顾爷爷点点头，“结婚了好，结婚了就要对老婆好，像我一样。”</p>
老年人的自吹自擂，只会让韩训觉得亲切。</p>
他们互相扶持，建立在共同爱好上的感情，远远超过了单纯的恋爱，完全和工作、事业没法分隔开。</p>
“嗯。”韩训笑着答应，想起自己家里那位，“我肯定对他好。”</p>
整整一天，韩训都在听老人们聊当年的故事。</p>
那些珍藏在相册里的老照片，大多数是黑白的，还有一些颜色单调的彩色照片，依稀能够拍摄出军绿色与大红。</p>
这本相册，大多数的照片都有张工的身影。</p>
那位身负传奇色彩，总是为项目组解决难题的工程师，无论哪一张照片，都带有灿烂的笑容。</p>
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p>
即使他已经白发苍苍，在色彩鲜艳的数码照片里，仍是笑出了年轻时候的样子。</p>
韩训可以从顾爷爷和孟奶奶的描述里，轻易的拼凑起这个陌生人清晰形象。</p>
他有着高级知识分子的风骨，又有传统中华人民的脊梁，在没有任何捷径可走的摸索道路上，承担起了复杂且沉重的责任，一年一年的投入到崭新的军工制造项目里，即使背脊微微弯曲，眼神都如年轻时一般坚毅。</p>
难怪……</p>
韩训听着两位老人对他的崇敬之情，只觉得心头无限感慨。</p>
难怪这些老人以他为榜样，宁愿默默无闻渡过一生，也要在这块领域里坚持战斗，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怎么可能不受触动。</p>
结束了一天的拍摄，临走的时候，孟奶奶笑着问：“小韩，以后有什么剧本打算吗？”</p>
他们对韩训故事的喜欢，在见过本人之后，似乎更加的强烈。</p>
韩训下一部剧本时惊悚悬疑的徐总大冒险，这样的题材过于刺激、血腥，好像不太适合老年人观看。</p>
于是，他笑着说：“暂时还没有新的打算。”</p>
听到这句话，孟奶奶犹豫半晌，说道：“那你有没有打算写写军工相关的故事……”</p>
说完，她又觉得不妥似的赶紧补充，“唉，不。小韩啊，你要是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比如科研、军工、阅兵之类的，你就告诉小路，这方面你要取材，我们和谁都挺熟的。”</p>
韩训几乎是瞬间回忆起邵舰长的话，在军人眼里，他似乎成为了一位能够让消失的人重新活在荧幕上的编剧。</p>
这样的以讹传讹，令他有些诧异的问道：“您是希望，在电影里见到张工吗？”</p>
“唉……”孟奶奶叹息一声，“人都走了，哪儿有什么见不见的。小韩，郑雪松夸你的剧本真实呢，因为真实，我们就止不住多想。你别当一回事，张工不爱接采访，也不上电视去，恐怕根本不希望大家记住他这个人，而是记住他做过的事吧。”</p>
离了两位老人的家，韩训有些怅惘。</p>
他自问对曾经那个年代知之甚少，并且从不喜欢读那个时代的史料。</p>
穷困、疾苦、贫乏的历史，仿佛一片荒凉的土地上，一群不服输的人凭借蛮劲干出了小小的进步。</p>
那些年的发展，和近年的飞跃比起来，可以称得上缓慢。</p>
而在资源匮乏的年代，要做出送卫星上天、凭空制造世界一流军备的壮举，听起来都像是痴人说梦。</p>
可回过头去看那些梦，竟然没有成为泡影，竟然全都实现了。</p>
“韩老师，您别介意奶奶说的话。”盖路以为韩训在沉思剧本，“以前她也经常叫我拍张总工，就是随便说着玩玩。”</p>
韩训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我今天是彻底懂了什么叫人格魅力了。”</p>
去世三年，仍旧活在老友们的心里，张总工确实是一个深受爱戴的人物了。</p>
“张总工确实特别优秀。”盖路说，“以前我都叫他张爷爷，后来听完他的故事，我也跟着叫张总工。总工、总工，这个称呼只有最优秀的工程师，才能让人叫得心服口服。”</p>
聊起张总工，盖路也有许多话说。</p>
他拿出那本纪录片人物传记，翻到张国庆那一页，讲述自己过于了解的一切。</p>
张总工的同事、同学，只要是家庭聚会上的老人，盖路都能听到他们对张总工的评价。</p>
盖路谈得越多，韩训越容易忧伤。</p>
他本就是对死亡敏感的人，在和平年代为事业奉献生命的故事，听起来额外感伤。</p>
而军工这一块的工程师，与军人们密切相连。</p>
那些为航母、战斗机、导弹、卫星失去生命的军工人员，没能亲眼见到手上的项目完成，令韩训无比感慨。</p>
这样的牺牲，纪录片是拍不完的，剧本是编不完的。</p>
可是他们就算走了，还是在活着的人心里留有深刻的印象。</p>
韩训说：“你的纪录片里，应该有张总工的位置吧。”</p>
盖路愣了愣，迟疑的说道：“计划是有的……但是……我害怕我还原出来的张总工，不是真实的张总工。”</p>
他会为了著名纪录片的造假，当着雷克斯的面进行批驳，以至于在亲手主导记录的时候，变得战战兢兢起来。</p>
他说：“可能张总工的故事，更适合拍成电影，而不是我拼拼凑凑，请人演一个假的总工。”</p>
韩训明白他的心情，笑着说道：“基于事实的演绎和纯属虚构的编造，完全是两个概念。比起编写一个故事展现张总工的过去，我更期待你让他真实的活在这部纪录片里。”</p>
虚构的人物，再真实也是假的。</p>
张总工这样令人记忆终身的工程师，韩训已经迫不及待想在无数老照片和老人追忆之中，见到真正的他。</p>
得到韩训的认可，盖路表情有些振奋的将纪录片大纲抱在怀里，激动说：“韩老师，您和我一起做纪录片剪辑吧！”</p>
“不行，这部纪录片是你的，我只是一个参与拍摄过程的观众。”韩训说，“我还是不适合拍纪录片，听他们的故事，我脑子里根本没有剪辑和后期，只有剧本。”</p>
“什么剧本？”盖路充满好奇。</p>
韩训笑了笑，“写那个年代科研人的剧本吧，一穷二白，混身志气，他们什么都没有，但有爱。”</p>
韩训风尘仆仆回到临海别墅的时候，徐思淼已经拆掉了石膏，过了好几天忙碌的董事长生活。</p>
他见到韩训时，立刻勾起笑意，说道：“走，带你去看我的航母。”</p>
幼稚的徐思淼先生，完全冷落了山顶的热气球，改为玩模型了。</p>
临海别墅山脚的海岸线，平坦的海滩是对外开放的，但是背靠山脊的这一片，徐思淼圈出了一块区域，准备给韩训演示什么叫学霸的玩具。</p>
一艘长达两米的航母模型，在平静的海面漂浮，它每一个部件都j-i,ng致得如同真正的海上霸主，连整个船体在海面都显得沉着稳重，仿佛随时会有飞机从甲板上起飞。</p>
徐思淼一边c,ao控，一边煞有介事的说道：“今天，是韩训号航母的首次出航，我丹尼尔.罗斯身为舰长，尤为荣幸。”</p>
“你买的？”韩训问。</p>
“我做的。”徐思淼格外骄傲的说，“不过，这都是小时候做的了，只是我叫人特地从庄园仓库里找出来，运过来的。”</p>
十年前的玩具，放在现在也不觉得过时。</p>
韩训深深怀疑，这艘航母模型上的材料，可能是徐思淼这个豪门大少爷跑去弄的真材实料，搞出了一艘迷你航母。</p>
徐思淼说：“我这几天在家里稍微改造了一下，虽然这艘航母线路老化了，但是改完之后，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而且你看——”</p>
他按下手上遥控器的按键，航母的近身炮缓缓抬头，砰地一声，洒出不少亮片彩纸。</p>
韩训觉得，这玩意儿拿去给别人婚礼上放礼炮估计还不错。</p>
他赞许说道：“没想到徐总还有这种特长。”</p>
徐思淼格外骄傲的说：“这算什么呀，还不是哄小孩儿练出来的。小时候雷克斯被我打，气到哇哇大哭，妈妈命令我必须哄好他。于是我组装个飞机玩具，围着他转，爱哭鬼就不哭了，”</p>
他别有深意的看向韩训，说道：“我以前哄雷克斯，现在哄你。怎么样，出去拍纪录片累吗？”</p>
“不累。”韩训摇摇头，看着海上来来回回航行的迷你航母，“我又没做什么事，只是听听老人们聊天而已。”</p>
徐思淼对老人向来充满怀念，他能够清晰想起外公和他谈起过去艰苦生活的样子，语气里都是对那个年代人们狂热且执着信念的喟叹。</p>
他淡淡笑道：“我听说那个年代的老人，全是无产阶级革命家，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年轻人啊，要甘于奉献，脚踏实地，不求回报？”</p>
韩训伸手揽住了徐思淼的腰。</p>
他勾起一个挑衅的笑，说道：“这倒没有，不过，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教育我——”</p>
“要对老婆好一点。”</p>
徐思淼垂下视线，看着那只放在自己腰部宣示主权的手。</p>
他难得没有计较，握着手上遥控器，偏过头去吻在韩训得意的嘴角，低声纠正道：“是我对你好一点。”</p>
第138章 </p>
盖路的爷爷奶奶们，并不能一个接一个的密集接受拍摄, 录制纪录片的时间不太固定。</p>
于是韩训乐得过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日子, 在家里改徐思淼的惊悚剧本, 回报家里老婆的航母宠爱。</p>
虽然他严厉鄙夷过徐思淼的双男主思想, 但是静下心来整理故事线，发现双男主能让剧情更加丰满。</p>
当然，不需要毒气室绝命炮拖时长的那种丰满。</p>
既然徐思淼喜欢，韩训不介意提高冒险五人组其中一人存在感，剧本之中每一个人都目的不纯，改成双男主也不影响后续走向，甚至可以帮外貌气质描写超过四十个字的男主角, 分担一下主角光环。</p>
韩训的暗地里的修改, 并没有告诉徐思淼。</p>
任凭徐总每天期待的说起荒岛绝恋, 韩训都八风不动, 假装自己没有心动, 让卧底男主角一个人独自承受与生俱来的帅气。</p>
因为天气不适合出海, 徐思淼暂时放弃折腾心头最爱热气球, 终于将雷克斯解放了出来, 自己老老实实上班去。</p>
韩训完全可以根据他在眼前晃悠的频率，判断罗斯投资的繁忙程度。</p>
最近，徐思淼应该很忙。</p>
他终于把惊悚剧本卧底情节线从头到尾理顺, 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而别墅的大门还没人推开。</p>
韩训放下剧本, 拿起手机，发现未读消息里，果然有徐总的血泪信息。</p>
——今晚我不回来，你早点休息。</p>
语气冷淡得连颜文字和表情包都没有，足见徐思淼是十分特别非常的忙。</p>
只不过，韩训头昏脑涨的全是剧本里纠缠复杂的爱恨情仇。</p>
他皱着眉觉得，这句话简直像是渣男出轨前兆，发完消息要去酒吧暗戳戳约一炮的那种。</p>
本着编剧乐于实践一切可能的j-i,ng神，韩训准备将网络流行的“我要@这个人，不回复就是在约炮”桥段，悄悄的在消息框发了一个问号。</p>
瞬间，手机弹出震惊的回答。</p>
——你还没睡？</p>
秒回。</p>
韩训为自己无耻的想象默哀，徐思淼不仅没能拥有花天酒地的生活，这个点了还在为了万千罗斯投资员工辛苦工作。</p>
他一个电话打过去，刚接通，徐思淼就在那边笑。</p>
“想我想得睡不着？”</p>
韩训握着手机心虚，清空大脑里关于剧本的全部设定，严肃的说：“看你出轨没有。”</p>
徐思淼的笑声更加猖狂，“暂时还没有，要不然你送上门，再挽回一下我的心？”</p>
韩训都能想象到他在满是相片的办公室里，得意的神情。</p>
这么光明正大的办公室约会，韩训自认没法像徐思淼似的厚脸皮，只能说：“我去睡觉了，你忙完也早点休息。”</p>
“休息不了啊……”徐思淼在那边累得叹气，“看起来还要忙上几天，公司的事情雷克斯能做的有限，徐家那边老不死的又铺天盖地满天搞事，真的心烦。”</p>
听语气，他还挺嫌弃雷克斯不能全权代理董事长职务，恨不得把公司都交给雷克斯，自己去与徐家大战三百回合。</p>
韩训自从姜书记接受调查的新闻之后，确实没再见过徐家姜家的动向，按照徐思淼睚眦必报的脾气，这两家倒大霉，他必定狂买通稿到处刷大字报搞得人尽皆知。</p>
死而不僵的道理，韩训十分清楚，而且在国内，仅仅依靠徐思淼个人力量，很难扳倒盘根错节的巨木。</p>
他听着徐思淼的抱怨，只想伸手摸摸他的小狮子，让徐思淼能够稍稍忘记这些烦恼。</p>
韩训问道：“徐家的事情很麻烦？”</p>
“麻烦，但我能解决。”徐思淼在韩训面前总是自信满满，“可后续牵涉的东西复杂，我害怕他们报复到你身上。”</p>
徐思淼已经在国内销声匿迹，只剩丹尼尔.罗斯这个身份四处活动。</p>
然而韩训在明处，如果他把徐家逼急了，徐家顺着韩柏江的事情，把注意力放到韩训身上，他害怕会出现令自己后悔的结果。</p>
于是，徐思淼声音温柔的说：“你有没有考虑出国旅游什么的？”</p>
一旦徐思淼有大动作，就想把韩训往外送。</p>
在一堆豺狼虎豹面前，韩训还不如舒舒服服躺在海岛上晒太阳过养老生活更惬意。</p>
“不去。”韩训拒绝得果断，“你要做什么，放心去做吧，我过几天跟盖路的摄制组继续跑，进军工厂、去航天城，这些地方，比国外安全多了，不用担心。”</p>
韩训善解人意，徐思淼困意全无。</p>
“宝贝，你怎么能这么懂事，我现在就回来睡你，等着！”</p>
韩训立刻拒绝，“徐总，批你的文件吧，我要睡觉了。”</p>
“好吧……晚安。”徐思淼十分遗憾。</p>
韩训松了一口气，“早点休息，晚安。”</p>
既然家属忙得不着家，韩训在纪录片上就主动了一些。</p>
等他联系了盖路，才得知这几天盖路一直在拍摄军工厂的外景，以备剪辑使用。</p>
纪录片的拍摄繁琐且复杂，他们手上的剧本只能指出方向，等到最终剪辑的时候，才知道片子能够做成什么样。</p>
除了外景，盖路还要去提当年的黑白录像资料，走程序打申请，一项流程都不会因为他是红后代而减少。</p>
他将没有特殊要求的副总设计师和总设计师们的拍摄时间定在前面，将想见韩训的爷爷奶奶们排在稍后的位置，保证韩训的充分休息，不必两头奔波。</p>
然而，喜从天降，韩训说想跟着项目组一起跑军工厂、航天城、研究院，盖路立刻答应，激动无比。</p>
韩训每天背着电脑包，悠闲的跟进跟出，参观着国内安保极为严密的地方。</p>
盖路轻车熟路，带着摄制组一路拍摄，显得韩训不像是来干活的，反而是来观光的。</p>
韩训学习纪录片编导工作的过程异常轻松，经常能够在他们采访院士、总经理的时候，了解有关军工的建队、改制的历史。</p>
而且，韩训还见到了早已离开岗位的前任总设计师与副总设计师，他们白发苍苍，年纪比顾爷爷和孟奶奶还要大上不少，说话并不清晰，可聊起当年的事情，总是气势凌然，瞬间回到那个热血岁月。</p>
韩训彻彻底底的当了旁听，却收获不少。</p>
他没想到盖路的拍摄对象，还有当年东风导弹的总工。</p>
这位总设计师，聊起东风导弹从仿制到自主研发的过程，情绪激动，做出力道十足的手势，来讲述那段艰苦却豪情万丈的岁月。</p>
老人八十多岁了，还能有这种j-i,ng神气，韩训旁听起来都觉得格外兴奋，这可是在教科书上见不到的活历史，更何况，他谈的还是至今威震八方的东风导弹。</p>
总工不止一次提到当年合作的技术员，说着说着，他竟聊到了张总工。</p>
“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那个张国庆，当年是我们圈子里有名的高材生，到处都抢的人才，后来被调去……调去搞那个什么机？”</p>
盖路补充道：“歼击机。”</p>
“对，歼击机，还有驱逐舰。最开始就是来我们东风导弹干了一段时间，解决了一个技术难题。”总设计师浑浊的双眼都透着亮，“他是非常优秀的年轻人，当年我就想叫他留下来，但是国家需要，说调走就调走了，大家都在忙着做实验，好多年都见不上一面。”</p>
老年人称呼另外一位老年人为年轻人，语气里都是感慨。</p>
“小张啊，什么都好，可惜身体不好。你们瞧瞧我，上个月还去院里转了转，画了个图纸，他要是能多干几年，又能解决多少问题了。就算不去院里，去学校教教学生也好，国家现在不缺钱了，可还是缺人。”</p>
人才空缺已经成为了全球性难题，当年埋头苦干忍受贫穷生活的研究员，亲眼看着祖国强大起来，心头的期盼仍旧朴实。</p>
总设计师知道他们认识张总工之后，聊起来更是j-i,ng神奕奕，直接讲张总工在东风导弹里的杰出贡献。</p>
韩训听不明白那些军工生产的监测数据，却明白设计师对张国庆的赏识。</p>
他们心里几乎没有什么嫉妒、排挤的情绪，能为国家做好研究，就是革命同志，值得托付全部的信任。</p>
结束了总设计师对东风导弹的回忆，韩训的当花瓶的工作继续启动。</p>
韩训去过顾爷爷孟奶奶家里之后，再去其他爷爷那儿，明显感受到了大家的热烈欢迎。</p>
“小韩呀，孟妹子跟你聊张工了吧。”</p>
“小韩啊，我这儿也有好多张工的照片，你们拍一点儿。”</p>
在老人的热情面前，盖路都得靠边站，仿佛韩训才是纪录片的负责人，他们一定要拉着韩训，面对面的唠嗑。</p>
即使是一群陌生的老年人，韩训也觉得他们热情得可爱。</p>
也许是他能够从他们话语里感受到一种纯粹的追求，不为名利，不为钱财，只因为这是国家交予的任务，他们就会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的完成。</p>
接触的人多了，韩训发现，这些可爱的老人，负责的项目并不是限定在某个领域。</p>
造飞机的技术员，也去研究过卫星。</p>
搞导弹的工程师，也被调去研发过舰船。</p>
经验丰富的老一辈工程师，似乎个个都是军工全才，哪怕是离开了熟悉的岗位，他们也能欣然接受新的工作，解决新的困难。</p>
然而，无论在哪儿，他们都会说起张总工。</p>
当年资源、人才无限匮乏的境况，导致国内的优秀人才不可能专一的钻研擅长领域。</p>
在老人们的集体回忆中，张总工负责的项目，横跨海陆空，除了改造航母，他都参与了。</p>
“造航母的时候，他在带队搞远程空空导弹，后来我就参与到航母改造工程里了。”其中一位爷爷说起航母，颇为得意，“那是我退休前最后一个任务，时间紧任务重，熬完那段时间，我住了院，还好没死，不然就要错过我们的自主研发的003了。等003航母正式命名，出航那天，我得仔细看看，然后去给他炫耀炫耀，这才能死得瞑目。”</p>
古稀老人笑出一口老牙，他完全没有对死亡的畏惧，面对镜头说出自己的期望，甚至高兴的等待着死后可以再见老友。</p>
漫长的纪录片拍摄，一点儿也不枯燥。</p>
韩训浑身沉浸在老人们的回忆里，脑子里都是抑制不住的新剧本设定。</p>
也许是口齿不清的叙述感动了他，也许是齐心协力的智慧震撼了他，韩训总觉得不能白白听完老人们的故事，而不去做点儿什么。</p>
他白天跟着盖路到处奔波，晚上住在招待所里抬手敲字，一点一点的还原出那个年代的记忆。</p>
韩训指尖敲打键盘的声音，清脆得令他头脑兴奋得发昏，不管主角台词多么不符合时代，他也手随心走，写出了他最为直观的感受。</p>
反正只是一个构想中的初稿，韩训怎么编造都可以。</p>
唯一值得仔细推敲的，是他笔下的主角。</p>
即使总设计师话语里的张总工，没有全程参与过东风导弹的项目，韩训仍是将这位沉浸在东风事业中的归国高材生，冠以张姓。</p>
一位奋斗在中国的张姓研究员，一步一步的从技术组走向设计组，成为总设计师的虚构故事，浓缩了那个时代深受尊重的所有军工人的影子。</p>
沉重而惨烈的年代剧本，饱含了韩训式的冷幽默，穿c-h-a在文革里的尖端科技研究，似乎研究人员取得的每一次进步，都暗藏着重重危机。</p>
可是，因为他们的智慧与赤诚，东风导弹终于走到世界舞台，成为威慑美国的主要战略武器。</p>
他一边写，一边勾起淡淡的笑意。</p>
哪怕年轻观众对六七十年代的老黄历充斥了抗拒心理，他们也一定会喜欢观看东风系列导弹诞生的故事。</p>
谁叫他们天天玩梗，说什么“东风快递，全球包邮，使命必达”呢。</p>
就连韩训都会想着这样亲切的玩笑，笑着敲打出东风快递的创业剧本。</p>
有了剧本的雏形，韩训聆听老人们的聊天更为专注。</p>
剧本故事需要的戏剧性，在这些老人们的亲身经历里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如同活着的传奇，不自知的将韩训带入了那个充满了军绿色的时代。</p>
徐思淼在董事长办公室忙于签署文件，处理姜家牵涉的受贿、涉黑的材料递了出去，解决了一些姜家的附庸，仍旧没有伤害到姜家要害。</p>
这个家族延续了几十年的官途，没有直接有力的人证物证，绝不可能轻易的终结。</p>
在姜家彻底倒台之前，雷克斯都是徐思淼的保命符。</p>
否则丹尼尔.罗斯=徐思淼的等式成立，徐家肯定会像疯狗一样搅浑这池水，不能伤害到罗斯投资，也会伤害到艾玛。</p>
徐思淼不希望母亲再次受到伤害，虽然亚德里恩十分可靠，但徐思淼已经是成年人了，总不能像雷克斯似的，躲在艾洛夫羽翼下心安理得的等待别人的帮助。</p>
签文件的徐思淼，签着签着又发呆。</p>
他双眼无神的游走在办公室满墙的照片上，用视线勾勒起韩训的容颜。</p>
果然，只有这个男人能让他心绪平静。</p>
徐思淼转了转手上的戒指，犹豫片刻，拿起了手机。</p>
徐思淼：在吗？忙不忙？</p>
在某些方面，徐思淼直男得可怕。</p>
韩训见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甚至开始觉得，徐思淼应该和文老多接触接触，收一点儿新潮流行的表情包，学会发照片、发表情来替代直男开门大礼包。</p>
韩训站在c,ao场上，看盖路拍摄研究员们打篮球，他直接拨通电话，行动回应徐思淼的问题。</p>
“不忙，很闲。”韩训握着手机，靠在铁丝网上，盯着研究院篮球对抗赛，语气轻松的说道。</p>
徐思淼只是想听听韩训的声音，并没有特别的想法。</p>
他说：“纪录片拍得怎么样？”</p>
“片子拍得差不多了，但是我考虑到报纸上还没有头版头条庆祝徐家姜家暴毙，所以还在研究院里跟着盖路继续拍外景。”</p>
韩训的暴毙论显然取悦了心思烦闷的徐思淼。</p>
他笑着说：“再过几天吧，我肯定让他们上头条，亲自接你回家。”</p>
“亲自接我就不用了。”韩训说，“我又不是受了委屈跑出来的，这次收获挺大，我还写了个新剧本。”</p>
“又写新剧本？”徐思淼不高兴了，自己的毒气室绝恋还没个说法呢，“我的剧本呢？”</p>
“写好了呀，你是卧底。”</p>
卧底轻哼一声，“可我要双男主！”</p>
已经把剧本改为双男主的韩训，并不想纵容徐思淼。</p>
他语气平静的说：“没有双男主，我新剧本倒是一堆男主。”</p>
“韩大编剧，写剧本也要讲先来后到吧，这么快就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了？”徐思淼认真谴责着韩训的见异思迁。</p>
由于诗词用得非常准确，逗得韩训这个宠信新人的编剧笑出声来。</p>
“双男主是吧？”韩训勾起嘴角，面容格外温柔，“你帮我的新人取个好名字，我就让旧人变成双男主。”</p>
他就是仗着徐思淼的宠爱为所欲为，最爱在徐思淼的怀里撒娇讲条件。</p>
可徐思淼不买账了，说道：“我的剧本还没名字，你就叫我给你新欢取名字？凭什么？”</p>
“凭你是一个文化人。”韩训说，“我大概的故事都写好了，可是剧名想了好多天，想用诗词又觉得不符合那个年代的删繁就简的实用主义，用记忆、回忆、功勋之类的词，好像又太沉重了。徐总帮帮忙，取好名字，我就有空把惊悚剧本改成双男主了。”</p>
他半哄半骗，句句挠在徐思淼的心上，令徐思淼的自尊心无限膨胀，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p>
毕竟，韩训在自己最擅长的事业里向来独立自主，不需要他的意见建议，偶尔还嫌弃他，打击他，诋毁他。</p>
现在，有这么一个大好机会摆在面前，徐思淼就算是翻成语词典，也要给韩训的新欢取一个响亮的好名字！</p>
想通了的徐思淼，姿态摆得相当高，“好，你发过来，我先看看剧本。”</p>
语气和知名导演、制片似的傲慢自负。</p>
韩训的文档发得很快，徐思淼点开见到了简短的场景描述，顿时皱眉。</p>
墙上刷着“祝愿伟大的毛主席万寿无疆”的标语，周围都是肥大衣袖裤腿的军装人员。</p>
这种满是陈旧感的场景设置，瞬间使徐思淼回忆起了外公，可能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的老人，都曾经历过那段知青年代。</p>
有了熟悉的老人身影，平时能闹得不可开交的徐思淼，看韩训的新剧本都安安静静的。</p>
那些用词、对白充满了那个年代的军绿色，j-i,ng神激励的徽章比物质的奖励更受欢迎。</p>
徐思淼像在阅读什么神秘档案，里面的研发项目都是代号，简单的代号项目，召集了一大批的科研人员，在破旧的军工厂，展开了旷日持久的研讨和测试。</p>
他们翻烂了教科书，踏破了鞋底，科研人员使用着简陋的设备仪器，做起实验来都透着贫穷的局促。</p>
当主角们的只言片语里，提到了一些特定参数与轨道时，徐思淼忽然意识到这个神秘代号项目在研究什么。</p>
导弹，除了导弹不会有第二种可能。</p>
他一目十行，快速翻过对话，在字里行间里找到了导弹的名字——东风。</p>
哪怕这只是韩训撰写的故事情节，徐思淼都能在整个框架里感受到一种浓重的军工气息。</p>
任何简略读过中国近代史的人，都会感慨于当年的贫穷，在武器代表着话语权的谈判席上，中国渐渐被动走向主动，全是靠着这些令人畏惧的大家伙。</p>
徐思淼并没有强烈的爱国情怀，但是韩训写的角色总是透着一股难以忘怀的执着和赤诚的情感，让徐思淼从随便想个名字敷衍了事，变成了认真的随便想个名字。</p>
于是，徐思淼和韩训在聊天框里，展开了断断续续的剧名讨论环节。</p>
徐思淼：东风快递创业史。</p>
韩训：好巧，我想的也是这个，不行。</p>
徐思淼：东风快递，镖镖必达。</p>
韩训：徐总，你是文化人，能不能取一个符合文化人身份的名字。</p>
徐思淼：这怎么不文化了，很有快递文化好吗。你等等……</p>
徐思淼脑子里都是沙雕网友的广告语，都怪东风快递深入人心，还官方认可的开通微博，搞得全民玩梗，个个成为战忽局资深成员。</p>
原本是为了双男主福利的徐思淼，终于开始站在韩训的角度思考。</p>
对了，韩训说什么来着，用诗词会不会不符合实用主义？</p>
在徐思淼这里，古人简短的几句诗词，才是真正的实用主义，意境和留白刚刚好，更重要的是句子不长，简直是背诵题最爱。</p>
于是，他点开诗词网站，仔细研究起古代诗词。</p>
而韩训在经历了东风快递各种宣传语轰炸之后，准备给剧本一个简洁的名字。</p>
东风起、昨日正东风、东风依旧……</p>
徐思淼：金戈铁马啸东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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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p>
徐思淼发来的剧名，韩训一眼见到就觉得好。</p>
然而沉思片刻, 他又怀疑起这是不是爱情滤镜的功效。</p>
毕竟, 他和徐思淼都没有在那个年代生活过, 得知的一切消息, 不过是道听途说。</p>
“我再想想。”他回复徐思淼。</p>
即使盯着那句化用的诗句，心里充满了喜欢，也不能立刻拍板。</p>
当他决定写出那个年代的故事时，这个剧本就不再只属于他自己。</p>
那些为了东风系列导弹的研发，几乎耗尽了一生的人们，都成为了剧本人物的原型，本着对原型负责的心态, 韩训不能草率的作出决定。</p>
就算他非常喜欢徐思淼给出的剧名也不行。</p>
韩训在陷入难题时, 瞬间想到了文鹤山。</p>
这位老导演拍摄的电影里, 经常带有七八十年代的色彩, 而这位老人的年龄, 正好是那段光辉历史的见证者。</p>
等他再三修改了剧本内容, 将自己和徐思淼想到的剧名列在剧本开篇, 终于拨通了文老的电话。</p>
文鹤山听到韩训又写了新剧本, 特别高兴，期待问道：“讲什么的啊？”</p>
“讲军工的，六七十年代的军工科研人。”韩训说。</p>
一听六七十年代, 文鹤山语气变得诧异起来，“六七十年代？几几年到几几年？”</p>
“主要是1958年到1980年的故事，后期涉及了少部分现代的科研发展进程。”</p>
这段时间, 文鹤山可太熟悉了，他顿时来了兴致，“你这时间刚好在文ge啊，好好好，拿给我看看。”</p>
文鹤山对文ge有说不完的恩怨情仇，曾经拍摄过涉及那段时间的电影整整两部，后来还想拍，硬生生遭审核给掐灭了。</p>
别人写这段时期的故事，文鹤山可能还要劝劝“不好过审”“观众不买账”，换成韩训写，那必须是“好好好，赶紧让我看看”。</p>
文鹤山摩拳擦掌准备看看这位天才编剧对某个历史时代人性丑恶的批判，心里已经按照导演的思路回忆起了复杂人性中的淳朴与丑恶，赤诚与狡诈。</p>
军工什么的，他不了解，可他对文ge清楚得三天三夜都讲不完，还能抹上一把老愤青的辛酸泪。</p>
他接收了文档，等待内容加载时就在想：时代变了，韩训这样的年轻人写起来文ge，一定有独特的视角，圆满他三部曲的梦想。</p>
结果他点开一看，果然视角够独特——造导弹，全国上下集中技术力量不求回报的造导弹，搞大会战、放弃功名利禄一心造导弹！</p>
文ge的邪恶与混乱，只是造导弹途中的一座大山，存在感甚至不如研究员们对技术难题的冥思苦想，即使有人遭遇误解、批判、成分不纯的质疑，心里的念头仍是导弹还没造出来，我不能离席！</p>
这根本不是什么批判剧本，而是一部字里行间充盈着浪漫主义的热血奋斗剧本。</p>
和韩训以前写的故事一模一样。</p>
文鹤山放弃心里对文ge的抨击和厌恶，认真沉思起韩训这个家伙。</p>
明明是生于安乐的九零后，怎么他笔下六七十年代的人物，浑身一股子“伟大领袖”的红色腔调。</p>
他反复琢磨着剧本，盯着封面上，韩训草拟的几个名字发愣。</p>
什么东风起、昨日东风、铁马金戈啸东风，文艺得令他这个老文青的咂舌，不过，回忆起剧本，倒是挺合适的。</p>
也很符合类似题材剧本的命名套路。</p>
文鹤山思考良久，才拨了韩训的电话。</p>
等接通了，他不聊剧本，先问剧名。</p>
“小韩，你是希望老头子我在这几个剧名里帮你挑一个合适的吧？”</p>
韩训声音谦逊的回答道：“是的文老，但不止这个问题，我更想您能看看剧本的内容是不是符合那个年代的时代特色。您一路从那时候走过来，感触和体会肯定比我听人聊的更多。”</p>
“你听谁聊的啊？”文鹤山满脑子困惑，“我还第一次知道有编剧听了那些年生的事情，不写阶级斗争，不写文化大ge命，跑来写一群埋头苦干的穷技术，追求理想奉献青春。”</p>
韩训笑了笑，回答道：“因为我就是听了一群穷技术在那时候追求理想奉献青春的回忆，才会写了他们的故事。”</p>
“难怪。”文鹤山哼哼两声，“我和你讲，搞技术的人狡猾得很，还会骗人，把你骗得信以为真，转身就躲工厂里，三四年都不出来履行诺言，说自己忙，说自己苦，都是大骗子！”</p>
韩训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抱怨，顿时笑出声来。</p>
果然，孟奶奶说的事情，当事人记忆犹新、念念不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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