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必然火遍全国，人尽皆知。</p>
不演，大好机会从面前溜走，谁都不会甘心。</p>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知道新剧为什么叫《校园战争》了。</p>
这种分分钟淘汰你没商量的铁血考场，可不是广大演员朋友的战场吗？</p>
想红，来啊，只要演员不怕学渣本性暴露无遗，被迫转学、降班惹人嘲笑，观众们举双手欢迎他们来。</p>
吃瓜群众的欢乐永远建立在一部分人的痛苦之上，他们在论坛、微博、聊天群嘻嘻哈哈，就等选角试镜，想看看谁能在韩老师面前当学霸！</p>
讨论度高，热度就越高，《校园战争》受到的关注r_ou_眼可见上涨，还没开始宣传就传遍了朋友圈，不关心明星的沉默路人，都要上来看看，哪一个这么大胆。</p>
一看，哦，韩老师啊。</p>
果然不是一般人，心就是特别狠。</p>
大部分人等着吃瓜看戏，准备开庄下注买一波《校园战争》主演们能不能一飞冲天。</p>
校园青春电视剧生来冷僻的弱势，开局就被韩训强势扭转。</p>
搞得网络上天天都有人问：《校园战争》选角了没？《校园战争》主演中考多少分？</p>
《校园战争》发布试镜要求之后，收到的简历比之前更多，即使每天要考试，都没有阻止经纪公司搏一搏的脚步。</p>
不仅如此，还有不少立志进入影视圈的小演员，没有经纪人，父母亲戚帮忙投来的简历。</p>
韩训看着刘制片送来的简历，顿时觉得……大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p>
虽然他只提了成绩的要求，但是他没说，不需要演技啊。</p>
刘冶把几大箱的简历往别墅里放，说道：“还有很多电子件，正在筛选好成绩之后给你打印出来，可能三四箱吧。”</p>
韩训随手翻了翻，确认简历上的照片属于中学生，疑惑的问道：“我们有这么多童星？”</p>
刘冶严肃的纠正他，“出了道的才叫童星，这些都是有意向娱乐圈发展的未成年。”</p>
“他们不上课了啊？”</p>
“有了一个出名赚钱的捷径，当然都想来试一试。”刘冶拆开箱子就给韩训翻，“你这次公开选角，要是不提前筛选掉八成的人，估计试镜都能排满一个月，我的韩老师哟。”</p>
韩训确实是低估了家长们对孩子未来的期待。</p>
娱乐圈风头正盛，有名有利，他又是风靡全国的大编剧，写的是校园题材电视剧，顺便还配套专职辅导教师，摆明了不收费还倒给片酬。</p>
这种好事，跟做慈善似的，自家孩子只要会一点儿特长，家长都愿意把简历投过来。</p>
运气好，说不定就成童星了。</p>
而且天天有试卷做，外面请家教也得按小时收费呢。</p>
韩训翻着简历，忽然笑了笑。</p>
是他失算了，没当过家长不知道家长的心态，仔细想想，他的剧组看起来跟夏令营、冬令营没什么区别，而且还负责帮忙录像上电视的。</p>
刘冶见他神情平静，自然知道他不在乎这些。</p>
背靠罗斯投资，钱可以帮忙解决所有烦恼，只不过，作为制片，为了安全，刘冶还是提出了意见。</p>
他说：“韩老师，我不反对你全国选角，但是一定要考虑清楚，如果无门槛无条件的让所有孩子参加试镜，人数太多容易引发问题，聚集这么多未成年，我们肯定要被警察局和教育局请喝茶。所以，不管看脸也好，看特长也罢，你多少淘汰一些，把试镜人数控制到一千人以内。”</p>
韩训诧异道：“一千人这么多？”</p>
“多？”刘冶太了解韩训剧本的魅力了，“对你的剧本来说，一千人不算多。单单是我这里，特地过来走关系打招呼的就几十个人了，圈里明星孩子生得早的，现在刚好十四五岁，正缺个剧本靠谱的大制作宣布出道。韩老师，你这剧本名字起得好，《校园战争》，还没开拍，当爹当妈的都为你开战了。”</p>
刘冶乐呵呵的开着玩笑，说人中龙凤的明星父母们，为了他们的龙子凤孙盯紧了韩训的剧本，试镜条件一开，成年的走关系打探内幕，未成年的请家教上补习班，听说《校园战争》是高中背景，这些星二代的学习范畴都扩大到了高中，打算这个暑假宅在题海里，要为出道拼命了。</p>
连星二代都开始努力学习，韩训倍感欣慰。</p>
他说：“刚好，就算他们落选了，至少学习跟上了，我也算做了件好事。”</p>
刘冶哈哈大笑，说道：“韩老师，小孩儿可跟成年演员不一样，有经验的小孩子你肯定一眼就能相上，我不信普通人家的学生，还能打得赢星二代。”</p>
韩训笑了笑，说：“没有什么赢不赢，我只挑最合适的。万一星二代个个气质出众，估计我就直接淘汰了。毕竟，剧本里都是一群沉迷学习的普通孩子，举手投足明星气质不合适吧。”</p>
刘冶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p>
韩训选人从来不看名气和演出经历，谁适合谁上，天经地义。</p>
他点点头，“你说的对，不过，没经验的小孩子难带啊，我们可得选一个温柔靠谱、脾气好的导演，不然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没演过戏的孩子受了委屈，上网爆我们黑料，我们又得红透半边天。”</p>
《校园战争》变成了电视剧，整个剧组的生活就会变得无比漫长，再加上学生演员每天做题的时间，韩训预估拍摄能拖一年以上。</p>
慢慢雕琢的电视剧，的确需要一位耐心细致的导演，至少面对一群连奥数题目都读不懂的未成年，还能心平气和，等待他们吃透学霸的设定。</p>
韩训思考良久，心里想起了一个名字。</p>
他问道：“刘哥你能联系上梁庆学导演吗？”</p>
“梁庆学是谁？拍什么的？”刘冶做了二十几年的制片，稍微有点儿名气的导演，他都知道，但是韩训说的名字，他没什么印象。</p>
“梁庆学，以前拍过《校园生活喜剧》，十几年前的老电视剧了，最近好像没有什么新作品。”</p>
“哦，校园生活喜剧啊！”一提片名，刘冶想起来了，“他不是体制内的导演吗？我记得后来是被调去拍纪录片了，出了个什么……什么寻踪，忘记讲的什么了。但是他很久没拍电视剧了。</p>
说起《校园生活喜剧》，刘冶还是有点儿印象。</p>
十几年前的青春老片，伴随了无数青少年成长，他没想到，韩训还挺怀旧。</p>
于是，刘冶笑着说：“我以前也喜欢看这电视剧，不过确实没怎么听过了梁导的消息了，改天帮你问问。”</p>
刘冶慢慢问，韩训慢慢挑。</p>
剧本确定好了，韩训有空就看看试镜小演员们发来的简历，一点儿也不急。</p>
唱歌跳舞果然是小朋友的必备技能，演讲主持这种基本技都是带着奖项的。</p>
每一个人的证件照，都是面带笑容，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中考成绩连680分的高材生都有。</p>
韩训面前放了好几个空箱子对学生状态分门别类。</p>
这个字迹不错，成绩一般，进c箱。</p>
这个分数很高，还会演讲，去学霸箱。</p>
这个性格自述有趣，还会徒手拆洗衣机，去b箱。</p>
徐思淼下班，就见到韩训坐地上分简历。</p>
他也拿来看着玩，不过，他比较肤浅，看脸。</p>
“怎么这些小孩子，长得都很普通啊？”</p>
韩训把简历拿过来，瞪他一眼，“这又不是选美。”</p>
“当明星不都是帅哥美女？”徐思淼笑得欠打，“虽然我从来不觉得他们好看，但这是硬性指标吧。”</p>
“一部电影或者电影的演员选角标准又不是漂亮帅气，而是贴合角色好吗？”韩训把分数太高的学霸送去学霸箱，挑挑捡捡的说，“他们未来的路也不一定就要当明星。”</p>
徐思淼见韩训把试镜演员简历分成三箱。</p>
500－570一箱，570－650一箱，650以上一箱。</p>
三个分数段，还挺有层次。</p>
徐思淼问：“这是干什么？”</p>
韩训一边分一边说：“试镜出题不分一下难度吗？一份试卷考这么多人，学霸考满分，学渣都及格，我还选什么。”</p>
韩训看着手上好几个670以上的优秀中学生，脸颊稚嫩，目光单纯，单看外形还是比较符合他对高中学霸的设想。</p>
他说：“……不好好出题、选辅导老师，万一学霸拍部电视剧变成了学渣，家长们不来撕了我？”</p>
《校园战争》是打着学习名义的剧本，他不能让演员600分的成绩进来，糟蹋成300分之后出去。</p>
三大箱子简历，韩训花了好几天时间，亲手分完，成就感爆棚。</p>
新时代的学生们很有创意，决定自己能不能参与试镜的简历，都能天马行空写了一堆不知所云的期望，看得他哭笑不得。</p>
有些孩子直接把自我介绍框，当成了小作文答题纸，长篇大论的讲述自己有多喜欢韩训写的故事，非常希望能够亲自参与到故事中来。</p>
人数众多，必然要淘汰大部分，不过，韩训不打算当一个专断独行的编剧，还是准备等导演就位，一起商量谁去谁留。</p>
正当韩训找人联系专业的培训机构出考卷的时候，刘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p>
“找到梁导了？”韩训问。</p>
“嗯。”刘冶的语气有些遗憾，“可惜，他不当导演很久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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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p>
刘冶联系梁庆学，着实费了一番功夫。</p>
虽然梁庆学曾经在体制内, 有单位可查, 但是刘冶拿到的手机、座机全是空号, 问单位的人都说前几年辞职不干了, 同事都联系不上这个人，让刘冶去梁庆学住处找找。</p>
到了梁庆学住的老楼房，人倒是好找，坐在院子里跟头发花白的老邻居下象棋，可刘冶上去一问，梁庆学挥了挥手，说：“早就不拍戏了, 哪儿还有什么梁导。”</p>
韩训听得有些愣, 脑海里仿佛见到一个背脊佝偻的中年人和老年人下象棋的场景。</p>
刘冶那边还在说：“既然梁导不拍戏了, 我这边帮你联系一个王才季导演吧, 以前拍过校园电视剧, 虽然故事剧情和演员很糟糕, 但是王导对于校园题材比较熟悉, 韩老师你可以考虑考虑。”</p>
韩训道了谢, 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p>
导演这个行业没什么退圈不退圈的说法，跟编剧似的, 只要还想干这行，那就能一直干下去。</p>
仔细算算，十几年前拍摄《校园生活喜剧》的梁导, 现在也就四五十岁，连文鹤山、郑雪松两个六十岁的老导演，都还活跃在各个片场，梁导的导演生涯，未免稍短了一些。</p>
不过，韩训也是随便问问。</p>
他并不了解梁庆学的情况，既然他不当导演了，再去打扰别人的生活，似乎有些不懂事。</p>
于是，韩训找出王才季的校园电视剧，准备了解了解刘冶推荐的导演怎么样。</p>
片头曲一唱，歌词就带出了一些花季雨季的忧伤感，黏黏腻腻的女声清唱，伴随着穿着制服套裙的男青年女青年闪亮登场。</p>
韩训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电视剧热衷拍摄西装校服的校园，明明广大学生穿的都是红蓝黑横杠运动服，一到荧幕上，学生就变得特别小资。</p>
而且紧绷在身上、突显身材的礼服套装，一看就不适合趴在桌上睡觉，十分不符合高中生争分夺秒的舒适需求。</p>
更糟糕的，果然是剧情。</p>
韩训简直要被豪门大少夸张的出场方式笑死，这种傲慢又目中无人，顺便引发全校轰动的可怕画面，为什么会出现在高中校园里。</p>
他以为自己在看公主日记，全员八卦无比的守在校门口一睹公主风采。</p>
一旦接受了这部青春浪漫爱情剧的设定，韩训觉得转换为吐槽模式，可能更适合观赏本片。</p>
他仰靠在沙发里，打发时间的看这部惊世之作。</p>
有了服装与糟糕故事的陪衬，韩训连看教室里的黑板都带上了审视的目光。</p>
难怪刘冶会给他推荐王才季导演了，即使演员是这样子，服装是那样子，黑板上属于高中生的教学课程一本正经，完全就是韩训之前做过的教辅题，一个字不少。</p>
第一集 结束，韩训心里给演员们排了序。 </p>
演技最好的是班主任，拿笔写题一丝不苟，字还很好看，而且不是随便写写。</p>
演技第二的是主角的同班同学，看到她用的是带补丁的书包之后，他们发出的笑声一点儿也看不出他们在演。</p>
演技第三的是校长！</p>
韩训一定要重点表扬老戏骨！</p>
当校长说出“在我们这种贵族学校收留你这种学生，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时候，韩训忍不住笑出声，校长却一脸严肃，根本没笑场。</p>
这部校园电视剧的导演真的很厉害，能够如此镇定的拍完整部戏，还保持了高水准的镜头感与写实布景，绝非等闲人士。</p>
韩训看着看着，完全当作解读导演内心世界的功课来做。</p>
他抛弃了去理解男女青年身穿制服的凄美爱情，而是思考起镜头的转换与运用。</p>
看看这无声的蓝天白云与校园c,ao场的过渡，写满了导演无处抒发的悲愤与挣扎。</p>
这一定是位脾气很好的导演，演员如此尴尬，他还能拍的下去，实在佩服。</p>
徐思淼一回家，就听到电视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p>
“振英，你真的不爱我了吗？难道我们在天台上许下的诺言都是假的吗？”</p>
徐思淼：……</p>
“紫心，不要再说了，你走吧，从此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p>
徐思淼：……</p>
他转头一看，韩训竟然还在写笔记！</p>
这可是经典电影才有的待遇！</p>
徐思淼生理性屏蔽电视机传来的声音，坐在韩训身边问道：“你怎么开始看这种狗血电视剧了，而且还做笔记。”</p>
“偶尔看看挺有意思。”韩训昧着良心说道。</p>
电视机传来女青年撕心裂肺的痛苦，凄美的爱情故事又一次面临生离死别，忧伤的片尾曲幽幽响起，结束了你到底爱不爱我的苦闷青春。</p>
既然徐思淼回来了，韩训也没必要看这种电视剧打发时间。</p>
他切换了几次，点出了一个冷僻偏门的剧集，连封面都溢满时代感。</p>
“《校园生活喜剧》？”</p>
徐思淼没看过这部电视剧，有了撕心裂肺的天台诺言，他心里有点儿怕怕的，“你最近写校园剧本遇到瓶颈了吗，需要看看烂片找刺激？”</p>
“这不是烂片。”韩训点开第一集 卖起陈年老安利，“这是我初中的时候，最喜欢看的电视剧。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做作业，要不然吃完饭就赶不上它播出了。” </p>
每个人记忆里都有一部暴露年龄的经典。</p>
韩训脑子里装满了经典，轻轻一提，就能回忆起等候《校园生活喜剧》的美好时光。</p>
偶尔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他就会跟妈妈说，看完《校园生活喜剧》再做。</p>
因为他听话又可爱，所以总是拥有看完电视赶作业的特权。</p>
徐思淼已经习惯了陪韩训看年代久远的电视剧。</p>
能够让韩训过了十几年还念念不忘的经典，必然有它独特的地方。</p>
刚开场，就是一个耷拉背着书包的男孩子，打着哈欠进教室。</p>
老土的校服，好不做作的演技，展现了一位考试考砸回家挨揍、家长用巴掌签名签在屁股上可怜差生。</p>
演员们课前的聊天，除了学习成绩，就是放学去哪儿玩一圈，要不然就偷偷溜去电子游戏室打街头霸王。</p>
他们眉飞色舞的神情里，藏着独属于学生们的老土青春。</p>
“你小时候也这样？”徐思淼饶有兴趣的看着电视，“上课盼下课，下课盼放学，眼睛放光的冲到游戏机面前再来一局？”</p>
韩训笑得怀念，他说：“我小时候不打游戏机，放学路过电子游戏室，看都不看一眼。”</p>
“这么乖？”徐思淼还以为爱玩是小孩儿的天性呢，没想到韩训小时候就是个严肃小老头了。</p>
“乖？”韩老师挑起眉，看着这位天真的徐总，“你不知道初中正是中二病爆发的时候吗？我忙着拯救世界惩恶扬善看漫画追电视剧呢，不赶紧回家把作业写完，哪儿来时间当救世主。”</p>
徐思淼笑得眉眼弯弯，琥珀色眼眸露出深邃的爱意，“原来救世主拯救世界还不忘写作业，辛苦了辛苦了。”</p>
韩训嘴角微扬，继续看他的《校园生活喜剧》。</p>
他喜欢这部电视剧，就是因为主角们的生活，和他过的生活一模一样。</p>
有电子游戏室、有写不完的作业、有成为大英雄的烦恼、有漫画小说电视剧和悲春伤秋。</p>
虽然它没能劝动中二病接受治疗、好好学习，但它展现的轻松故事，给韩训带来了很多欢乐时间。</p>
韩训有些情怀主义，他当然希望《校园战争》可以由自己喜欢的校园剧导演拍摄，只可惜梁庆学不拍了。</p>
生不逢时啊。</p>
有了刘冶的真情推荐，韩训还是决定见一见脾气温和的王才季导演。</p>
毕竟，能拍出一部惊才艳绝大烂片的导演，还能得到刚正不阿制片人的推荐，一定不是凡人。</p>
他们约在午后的咖啡厅，三方会谈，气氛悠闲。</p>
王才季年龄不大，刚过三十岁，他戴着眼镜，天生微扬的嘴角，给了他一副好好先生的笑脸。</p>
见面他就说道：“刘哥这么推荐我，我实在是惭愧，韩老师的剧本，我不敢说自己能拍出来，韩老师你有什么要求，先提一提吧，我看能不能帮上忙。”</p>
态度很谦逊，跟电视剧里眼睛长在头顶的豪门大少截然不同。</p>
韩训信他脾气很好了，于是非常不客气的问道：“我比较好奇王导您为什么接那部校园电视剧？”</p>
王才季握了握手，尴尬笑道：“因为我接之前，不知道剧本会改啊。”</p>
天台诺言凄美爱情校园剧，原本不是这样的。</p>
王才季接片之前，看剧本写得不错，虽然有高中生恋爱剧情，但是总体算一部青春励志片。</p>
女主角家境贫寒，接受了资助才进入到重点高中读书，在同学高傲的白眼之中，凭借自身努力和学习成绩，获得了同学们的认可和接纳。</p>
合同是这么签的，演员是这么选的。</p>
临近开机了，才有人通知他：剧本改了，演员换了。</p>
带资进组俊男美女，挤掉了平平无奇的男女主，按照主演的要求，剧本不够浪漫不够吸睛，必须改成时下流行的校园爱情剧，就像《一起去看雷阵雨》那种的。</p>
于是，剧本改了，道具自然跟着改，普通重点高中变成贵族私立学校，家境贫寒女主角，变成破布补丁书包捡垃圾小可怜。</p>
王才季笑着诉说资方改弦更张全过程，顺便阐明了自己能力不足，才会把电视剧拍成这个样子，其实剧本还是挺好的，至少，是当时非常流行的校园爱情故事片。</p>
韩训安静听完，明白了刘冶推荐他的理由。</p>
这不是脾气好，这是圣人吧。</p>
什么拍摄比较仓促？显然是演员要求缩短拍戏周期。</p>
什么天台场景台词改得匆忙？应该是演员提出对白绕口要求换吧。</p>
资本主导的市场，导演的话语权微乎其微，然而，这位王导丝毫没有受到鄙夷、无视的愤怒，并且心情愉快的回忆起那段充实而忙碌的生活。</p>
韩训面带微笑，听完全过程。</p>
刘冶笑呵呵的问道：“韩老师，怎么样？我没介绍错吧。”</p>
“确实没有。”韩训笑容不变，“王导先看看我们的剧本，提点儿拍摄建议吧，我们都……互相考虑考虑。”</p>
韩训跟无数导演合作过，能忍他们暴跳如雷、蛮横无理，这次特地请刘冶找个好脾气的导演，他怎么就不那么情愿呢。</p>
诚然，学生们心思细腻，选角出来的演员很可能第一次拍戏，万一导演太凶又不会心理辅导，刺伤了幼苗们脆弱心灵，那他们的罪过就大了。</p>
但是，韩训没法对王才季产生认同感。</p>
即使资本为王，他也不会纵容演员们随便修改剧本，面对和王才季一样的情况，他很可能选择退出。</p>
退出就没饭吃，大家都是讨生活，他如果对王才季进行批判和指责，才叫站着说话不腰疼。</p>
道理是这个道理，韩训认可王才季力挽狂澜的才能，却无法认可他的脾气。</p>
“怎么样，韩老师，你要的好脾气。”刘冶笑眯眯，他是真心实意觉得王才季这种性格，符合韩训的要求。</p>
他发誓，找遍娱乐圈，没有比王才季脾气更好还有拍摄经验的导演了。</p>
“……我考虑考虑。”韩训仔细端详刘冶的神情，心力交瘁，颓败而归。</p>
刘哥推荐这个导演，真不是故意为难他吗？</p>
导演没法定，韩训很烦心。</p>
他躺在床上睁眼睡懒觉，顺便独霸上班狗徐思淼的另一半床位，四肢舒展开，翻来覆去想说服自己面对现实。</p>
脾气好的导演适合温室的花朵，他守着片场监工应该不会出多少岔子。</p>
但是韩训并不想越俎代庖当权威，还是抱着剧本随时听命导演要求的角色更适合他。</p>
两难。</p>
除非给王才季配一位副手，脾气暴、要求高、骂哭学生的下一秒，王才季启动红脸模式，上去对着学生不哭不哭来抱抱。</p>
想到这里，懒惰赖床的韩训迅速爬起来，打通了刘冶的电话。</p>
“刘哥，梁导演的住址在哪儿？”</p>
梁庆学的家，离洪城挺远的，韩训给徐思淼发了一个短信，买了机票就飞走了，根本没给家属商量的机会。</p>
湘城天气凉爽，即使是大夏天，也有迎面的海风，吹散灼热的空气。</p>
韩训第一次到这里来，看着满大街来来往往的旅游广告，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目的地去。</p>
湘城的城市建设，围绕着文化古迹，老楼房外新城区，一层叠一层的，形成了城市新旧交替的文化风景。</p>
他到这栋老楼，目测已经有六十岁了，灰黑的外墙藏在崭新的楼房背后，外面还有一圈低矮的围墙，拦出一片花木枯萎的院子。</p>
今天，院子里没有刘冶说的象棋老人。</p>
韩训循着楼栋单元，走上四楼，每一步都扬起了厚重的灰尘。</p>
梁庆学的家门，仍是老旧的铁锈门，上面手写的福字都斑驳不已，家里的主人却懒得将它撕下来。</p>
韩训没找到门铃，于是伸手拍了拍破败的铁门。</p>
吭吭的声响回荡在狭窄楼道里，大门仍旧紧闭，根本没人应声。</p>
韩训像个迟到十几年的追星族，一时冲动找上门来，结果，梁庆学不在家。</p>
他正考虑着要不要往门缝里递个纸条，写明来意，就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p>
一位穿着短袖衫的中年人，提着两大袋子菜，走了上来。</p>
他一看门口站着的韩训，就好奇的问道：“你找哪家的啊？”</p>
韩训指了指铁门，说道：“这家，我找梁庆学。”</p>
“找我？”梁庆学眯着眼睛看他，仿佛视力不太好，“你哪位？”</p>
“我叫韩训，是个编剧。”韩训见他上来，赶紧伸手准备帮他分担一下手上蔬菜的重量。</p>
梁庆学往后躲了躲，说：“不用不用，轻得很。”</p>
他把蔬菜放在满是灰尘的楼道，打开门，顺便请韩训进去。</p>
老旧的楼房，目测只有几十平宽，客厅里的饭桌都是老式木凳，唯一值钱的东西，可能是饭桌对面茶几上摆放的电视机。</p>
“坐，坐。”梁庆学指了指木凳，让他随便坐，“好久没什么编剧来找我了，缺路子吗？你什么剧本，要是写得好，我给你介绍几个影视公司，兴许能卖掉。”</p>
“不是。”韩训见他误会了，赶紧解释，“梁导，我想请你拍一部电视剧，校园题材，和《校园生活喜剧》一样的。”</p>
“你们年轻人也看这种老电视？”梁庆学提着菜进厨房，爽朗的笑道：“算了算了，我帮忙看看剧本，看看片子提个建议还差不多，我很多年没拍戏了，已经被淘汰啦。”</p>
第101章 </p>
梁导的语气充满怅惘，脸上却带有笑意。</p>
韩训不敢多问, 刚见面就挑起老导演的伤心事, 可不算什么亲切的行为。</p>
梁庆学在厨房里端了个小板凳, 坐着择菜。</p>
韩训想了想, 直接走进厨房洗了洗手，准备帮忙。</p>
塑料袋里装的土豆，已经是菜贩削过皮的了，韩训拿起两个，问道：“梁老师，菜刀呢？”</p>
梁庆学好久没被人称为梁导或者梁老师了，没想到这个小年轻一来就叫了个遍, 给他重温了过去的辉煌时光。</p>
梁庆学站起来, 把手上的豌豆尖递给韩训, 顺便把土豆换了回来。</p>
他说：“我家刀快, 我来切。你就帮我择菜吧。”</p>
现在的年轻人细皮嫩r_ou_, 皮肤这么苍白, 梁庆学害怕韩训切到手。</p>
厨房里响起哆哆哆的声音, 梁庆学边切土豆边说：“待会在我这儿吃饭吧, 早上炖好j-i了，待会炒两个素菜对付一下。……诶，你叫什么来着？”</p>
“韩训。”</p>
“哦, 韩训。”梁庆学把切好的土豆丝一抹，“你说你有个校园剧本，跟我讲讲写的什么内容吧。我帮你参谋参谋。”</p>
韩训低着头掐豌豆尖, 和长辈闲聊似的说道：“主要是写的一群高中学生，在奥数竞赛里挥洒汗水的故事。”</p>
“奥数？”梁庆学困惑的说，“我记得好像以前奥数挺热的，七八岁都往奥数培训班送，说是开发智力，增强小孩儿对数学的兴趣。你这个立意取材不错，但是吧……校园题材不吃香了，老的少的都喜欢看演员谈恋爱。”</p>
他声音笑着，调侃一般说道：“以前小孩子读书谈什么恋爱啊，要是电视剧里敢教学生不务正业，报纸都要写文出来批判的。现在时代变了，电视剧里学生谈恋爱，老师谈恋爱，家长也谈恋爱，成主流咯。你写的学生们，谈恋爱吗？”</p>
韩训有些汗颜。</p>
在恋爱主流的剧情里，好像他是与梁庆学一个年代的老古董，见不得电视剧、电影里动不动强行拐进恋爱路线，莫名其妙生离死别。</p>
如果不是徐思淼点名要了一部《我不想上班》，韩训的剧本里，估计至今，他都和恋爱绝缘。</p>
他回答道：“不谈。因为我觉得高中生主要生活还是刷题写作业，恋爱只能算青春懵懂期的一种经历，我不写，多得是人爱写。所以我就想写写冷僻的，主角们的主要任务是代表学校参加省级竞赛，最后代表中国去国外参加世界竞赛，为国争光。”</p>
“为国争光……”梁庆学沉默半晌，叹息一声，“立意不错，适合播给学生看，可惜啊，这种剧本不好卖。圈里买剧本大多数想捧新人，十九、二十来岁的明星等着在电视上露脸，老板们点名都要谈恋爱的剧本，这个畅销。换十几年前的环境，你写为国争光的高中生，华影肯定投拍，我那个《校园生活喜剧》就是响应号召，学生娃子要有学生娃子能看的电视剧，这才拍出来。韩训啊，你剧本要卖，就得迎合市场，不卖就有得熬了。”</p>
韩训一片一片掐掉豌豆尖的老杆，说道：“梁老师您放心，我剧本找到投资方了，不用迎合市场，也不用熬。”</p>
“啊？”</p>
梁庆学还以为韩训是走投无路的小年轻，找他帮忙牵桥搭线呢。</p>
虽然他离开圈子这么多年，还是有几个老熟人肯买他的面子。</p>
梁庆学稍稍搭把手，帮了不少找不到门路的编剧、龙套的忙。</p>
他见韩训这么年轻，不像是在影视圈混得风生水起的样子。</p>
一身朴素的t恤牛仔裤，还坐在他的小破板凳上帮忙择菜，看起来像极了怀才不遇四处求援的新人编剧。</p>
再说了，有本事的人，会来找他？</p>
结果，韩训剧本卖出去了，投资都拉好了。</p>
梁庆学握着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愣眼看韩训，问道：“剧本都卖了，那你找我干什么？”</p>
“我们缺导演啊。”韩训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看他，“我这不是三顾茅庐吗？”</p>
三顾茅庐的韩训没在门外吃闭门羹，而是吃起了梁庆学亲自秘制老j-i汤。</p>
独居中年人的做饭手艺，简直比徐思淼好一万倍，老j-i汤、土豆r_ou_丝和炒白菜，三道菜荤素搭配，对两人来说有些过于丰盛。</p>
梁庆学没事做，就喜欢在家里研究怎么把菜做好做香，还讲究营养均衡。</p>
哪怕是一道白菜，他都会做糖醋的、青椒的、干豆瓣的好几种样式，还一脸骄傲的自我吹嘘道：门口小饭馆请他去当大厨，他都懒得去。</p>
韩训吃着饭，听梁庆学说自己这几年辞职在家的炒菜经历。</p>
这位将炒菜手艺练得炉火纯青的导演，似乎一点儿也不怀念片场，也没有重新出山的打算。</p>
聊完厨艺，他终于聊起了曾经的老本行，“我当导演是不行了，设备更新换代太快，你叫我拍戏，我连那些设备上的按钮是干嘛的都不知道。小韩，既然你剧本卖出去了，就好好跟剧组沟通沟通，有钱还不好找导演吗？你们发份启示出去，没活儿干的导演，排着队上门。你可别看有些导演年轻就怀疑他们的本事，江山代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肯定比我好多啦。”</p>
那首诗梁庆学念得悠悠，语气自嘲，颇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洒脱感。</p>
然而，韩训却说：“可是，十几年了，只有一部《校园生活喜剧》。”</p>
他可能是终结话题小能手。</p>
摆出《校园生活喜剧》的名号来，梁庆学连自嘲都没法继续洒脱下去。</p>
他浑浊沧桑的双眼愣愣的盯着韩训，最终沉默的捧起碗，安静吃饭。</p>
韩训见状，也只能安安静静的蹭饭吃。</p>
梁庆学这副闭口不谈的模样，非常像受到过刺激。</p>
《校园生活喜剧》如此成功，他不觉得梁庆学是主动退出导演界的。</p>
向来看破红尘的隐士，都有不得志的苦衷，他们借诗文抒发郁郁，而梁庆学大概是继承了中华民族光荣传统，将这份惆怅给予在了美食之上。</p>
韩训不敢继续追问，免得梁庆学怒火中烧，撵他出门。</p>
别看梁庆学说话总是带笑，韩训可是看过当年的采访的——梁导脾气爆，演员最怕他，能止小儿啼的那种。</p>
导演作品大多能够体现出导演性格，比如王才季的好脾气，在校园恋爱剧里表露无疑，又比如梁庆学的严格要求，在《校园生活喜剧》班主任身上完美重现。</p>
韩训记得，当年报纸上的采访，笔者问导演，那个总是暴躁的对着学生们怒喊的班主任，到底有没有原型。</p>
梁庆学说，原型就是他自己，天天在片场冲着学生们喊这不对那不对，把孩子们吓得够呛，然后还残忍的把他们吓傻的片段叫编剧写成剧本，拍出来供大家鉴赏。</p>
像班主任一样动不动就愤怒的教师，现在已经绝迹了，可《校园生活喜剧》仍旧是韩训这一代人的青春回忆。</p>
吃完饭，韩训帮忙收拾碗筷，闲聊般问道：“梁老师，您后来去导纪录片了？”</p>
“嗯，纪录片，我们重走了丝绸之路，拍了沿途的人文风景，那部片子拍摄还挺顺利的，就是太苦了，一剧组的人，带上家伙跟自驾游似的，有时候一两天都看不见人。”梁庆学说起这个挺高兴，“还好车上泡面矿泉水带得足，荒郊野岭都能点个火煮泡面。这种东西，在家也吃，在外面也吃，现在看着都反胃。从那时候起，我就想啊，等我退休了，天天在家里研究做饭，再也不吃泡面了。”</p>
韩训没看过梁庆学拍的纪录片，重走丝绸之路的纪录片有很多部，都没什么名气。</p>
纪录片受众窄，和电视剧、电影的导演受追捧的程度截然不同。</p>
韩训思考许久，仍是问道：“您为什么……不继续拍电视剧，而是去拍纪录片呢？”</p>
“这是任务啊，小同志。”梁庆学将锅里倒满热水，边洗碗边说，“在单位干活，当然是批什么拍什么，上面调我去拍纪录片，这就是工作任务，必须完成。后来我拍完纪录片回来，又递了几个申请，但是都没过。要么剧本不行，要么成本太高，好几个剧本初审同意了，又要求改内容，可一直改一直不批，时间就这么过去咯。仔细算算，我快八年没见过新款摄像机什么样了。”</p>
梁庆学聊起以前的事情，韩训心里只觉得难过。</p>
人生短暂，一个人又有多少个八年，他无法想象梁庆学这样拍出经典校园电视剧的导演，会整整八年时间，见不到新款摄像机。</p>
也许正是这样，才导致梁庆学选择辞职，躲在破旧的楼房里当起养生厨师，顺便给找上门来的人一些指点和帮助，毫不吝啬自己的善意。</p>
哪怕，互相之间只是和影视挂钩沾边的陌生人而已。</p>
韩训没再提导演的事情。</p>
可临走了，韩训却问道：“梁老师，您想不想去片场看看？”</p>
梁庆学脸色诧异的说：“我一个圈外人，去片场做什么。”</p>
“去看看……新款摄像机？”</p>
韩训觉得，新款摄像机可能对梁庆学意义重大。</p>
要不然这位闭口不谈导演生涯，对片场并不感兴趣的梁老师，怎么听到新款摄像机，略微思考后就答应了呢。</p>
作为编剧，韩训对片场的设施器材不感兴趣，除了摄像机、收音话筒、打光板基础设备之外，很多东西他根本不认识，也没有认识的必要。</p>
既然梁庆学对摄像机感兴趣，韩训自然考虑联系一下湘城附近的剧组。</p>
探班也好，站外面看看也罢，这么单纯又朴实的愿望，他一定要帮梁庆学实现。</p>
有罗斯投资强大的资本力量做靠山，他要找一个有新款摄像机还愿意接受外人探班的剧组实在是太容易了。</p>
第二天，刘冶就把消息发了过来。</p>
湘城附近有个民国戏正在拍摄，用的就是新款摄像机，而且对韩训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p>
湘城的老城区继承了典型的民国时期风格，灰色砖木矮楼房，整条老街都只有两层高，政府还在城外修建了民国风的影视基地，吸引了不少民国背景的剧组进场拍戏。</p>
韩训和梁庆学到达影视基地的时候，一通电话，找到了接引的人。</p>
没想到剧组接引人十分热情，上来问也不问，直接就握住韩训的手，激动的说道：“韩老师，欢迎欢迎，昨天刘总就说您要来指导工作，可惜时间太仓促，我们还没准备横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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