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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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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醉冷月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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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媚眸中讶色隐去,继而笑意更深,我本以为她会拐弯抹角地再和我打一下太极,却不料,她只是向我福了一福,道:“既是如此,媚娘便先谢过公主了。”

    我忍不住问道:“才人……便这般信了我了?”

    武媚掩口一笑,横了我一眼,秋波欲流,看得我一怔,她却笑道:“公主既然开门见山,媚娘便知公主乃是信人,如此我若是再作态,岂非太过无礼了么。”

    我闻言,心下不由一叹,方才……到底还是小觑了这位千古女帝,遂亲自斟了茶,道:“才人请坐,是夭夭怠慢了。”

    武媚幽幽看了我一眼,目中神色变幻莫测,也不推诿,依言坐下,笑道:“公主快人快语,媚娘也就直言相问了。却不知公主何以对我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又与太子有事的小小才人如此礼让呢?”

    我挑了挑眉毛,觉得她这个问题倒是挺难回答,总不能直接对她说,因为知道你会成为女皇,而且我一直以来都很仰慕崇拜你,所以想讨好你吧?

    于是只得道:“一则因为才人是侍奉我父皇之人,辈分长于我、尊于我,我行这礼数,乃是份所当为;二则,才人适才言语坦然爽利,洒脱之处,也令夭夭十分心折。”

    武媚掩住口,笑容极是灿烂,道:“公主过誉了,我哪里有那么好?”顿了顿,又道:“只是媚娘还有一事不明,却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

    我心里略略一紧,道:“才人但说无妨。”

    武媚点了点头,唇边笑意不减,望着我的眼神却锐利起来,道:“公主是吴王殿下的胞妹,若是将此事回禀给皇上知晓,乃是对吴王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却不知公主……”

    我听她如此问,不由笑了笑,知她心里还是不信我,不过这反倒比方才更令我安心一些,遂道:“有百利而无一害?才人可莫说笑了。休说长孙一脉势大、父皇宠爱太子,便说我手上毫无证据,便去编排太子的不是,这等罪名,可也不是我和我三哥承受得起的。”

    武媚眼神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面上却是笑了开来,站起身又冲我福了一福,道:“如此便多谢公主了。日后若有需要之时,只消吩咐一声便好。能为公主稍尽绵薄,媚娘亦是不胜之喜。”

    我也起身还礼,道:“才人多礼了,夭夭万万当不得的。”

    武媚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当下便告辞了。

    她离开之后,我重新坐回椅子里,方觉松了口气,跟未来女皇这样对话,可还真不是一般的累。

    流觞沉默地站在一旁,一双黑眸虽看似冷漠,望过来时却总是隐含暖意。她并没有对方才我和武媚的交谈表现出丝毫惊讶之意,只是始终那般笔直地站着,却丝毫掩不住周身的锋芒,连方才武媚都扭头看了她好几眼。

    我越看她,越觉她与“皇宫”这两个字格格不入,不由道:“流觞,若是……若是我还你自由之身,放你离开此处,去外面的广阔天地生活,可好?”

    流觞猛地抬眼望向我,声音里有微不可察的一丝颤抖,道:“公主,流觞……流觞可是有哪处做错了,惹公主不高兴了么?”

    我一愣,忙道:“没有没有,绝无此事。我只是举得宫廷险恶,能早些离开,便早些离开得好。难道你不愿意么?”

    流觞沉默半晌,黑眸一直凝视着我,道:“既是险恶之地,那公主又为何不早图脱身之计?”

    我滞了一滞,苦笑道:“若是我要脱身,那恐怕是难上加难。更何况,便算真的出去了,我身无长物,又无一技傍身,免不了会冻馁而死。眼下能做的,也只能尽快安排几个亲厚之人先离开了。”

    更何况,我心知,李治登位后不久,便会寻个“谋反”的罪名,把高阳和房氏一脉尽皆处死。若不及早筹谋对策,便会大事不妙。而这些,却是我无法说出口的。

    流觞听到“亲厚之人”几个字,眼睛亮了亮,沉默半晌,低声道:“既是如此,流觞便更加不能留公主一人身处险地。公主日后切莫再提此事了,流觞不愿。”

    我闻言,心下一叹,当时只觉感动莫名,也就暂时作罢了。却没料到,此时的决断,却已为日后令我痛悔一生的一桩大错埋下了祸根。

    小憩了一会儿,我便拜别韦贵妃,回到了房府。

    丹青去准备茶点,采绿服侍着我更衣。刚脱下外裙,便听“当”的一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采绿连忙捡了起来,看了看,皱起眉,道:“魏元?魏元是何人?”

    我闻言心中一动,瞥了一眼,却见正是那个从骸骨身上拿到的铁片,这两天睡下时都是和衣而卧,一时竟是忘了这东西了。

    我道:“拿过来我看看。”采绿依言递了过来,我接过来一看,只见巴掌大一块黑沉沉的铁片,有些压手,难得的是,那人的尸首都化成了白骨,这铁片却不见半点锈迹,可见是经过烈火百炼的上等精铁。铁片上面刻的密密麻麻的小字,打眼看去,竟全是一模一样的一句话,不知刻了几千几万遍。

    那句话是:魏元害我。

    我本以为这铁片上的文字多少也会透露一些那具骸骨的身份,未料,却只是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魏元,魏元是谁?那具骸骨的真身,又是谁?

    我隐隐觉得,此事并不像表面看来这般简单。

    看来,该是挑个时候,命人再去暗暗探访一下那具骸骨了,看看能不能从尸骨之上再探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当下,我叮嘱采绿莫要将这铁片之事说出去,又亲手把它锁在了匣子里,埋在橱子里一叠一叠衣服的最下面,才稍稍安心。

    又过了几日,我还未思量好到底要不要将铁片之事告诉李恪,李恪便来向我道别,第二天,便回封地去了。

    而令我始料未及的事,他走的时候,也带走了水墨。

    我不清楚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没了水墨在身边,我心中感觉倒颇是复杂,只是觉得,身边和李恪有关系的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

    采绿倒是挺平静,与往日没什么两样。我原还担心她会伤怀张铎的离去,现下看来,莫不是只是小女孩怀春,一时意动而已?

    日子就这般平静地流淌而去,又过了一段时间,大约到了九月底,房府里忽然传出了喜讯:房遗直的如夫人湘涵有喜了。

    房玄龄和卢氏老怀大畅,朝中文武都有礼送来,连李世民也颁下了赏赐,各种安胎补品和药材流水价送往房遗直所居的无心斋,还派沈全亲自过来宣旨,道是“功臣添丁,朕也沾沾喜气”。

    由于是李世民颁旨,房家阖府上下自然都得出来接旨,包括我在内。接了旨,房玄龄又把沈全请到了正厅喝茶。

    茶过一半,沈全放下茶盏,看了看我,笑道:“其实,陛下还让奴才带了句话过来。陛下和贵妃娘娘,都巴望着早一日抱到外孙呢。”

    此言一出,屋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房玄龄和卢氏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房遗直似笑非笑,房遗爱则拿起手边茶盏,一口一口地大口喝茶。

    沈全是老人精了,自然觉察到不寻常,微微挑了挑眉毛,方欲开口,我却微微低头,作出羞赧之态,把话头接了过来:“父皇真是的,这等话,怎好叫沈公公你传过来?”

    一旁房玄龄听了,连忙接了话茬就开始打哈哈,沈全也不好再说什么,总算是把话题又扯了开去。

    茶毕,送走了沈全,我也告了罪,起身离开了。

    当晚,房玄龄决定举行家宴,庆祝府里添丁。毕竟这么多年来,房玄龄从未纳妾,两个大儿子均无所出,小儿子年龄又太小,府上人丁单薄,此次湘涵有孕,那自是府里一等一的大喜事。

    我却不过礼数,自然也是去了。房玄龄为我安排了最尊的位置,我知晓他尽人臣礼数的意思,也没有推辞,便落座了,却又招来房遗爱的一瞪。

    湘涵也出席了,腰肢依旧纤细,还没有显出来孕象,只是面色红润,满脸的喜气,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怯懦,看向房遗直时,眼波欲流,深情无比。

    房遗直似乎也很是高兴,一杯一杯不停地喝酒。

    席至一半,我便觉有些气闷了,索性便起身道:“司空大人,夫人,夭夭实在有些不胜酒力,这便想回去先歇下了,失礼之处还请恕罪。”

    房玄龄忙起身行礼道:“公主言重了。可叫遗爱送您回去?”

    我看了看房遗爱,他正闷头吃着东西,似乎半点也没听到房玄龄的提议;又转回头去看看房玄龄眼里的希冀,我微微叹了口气,道:“如此也……”

    然而,一个“好”字还没说出口,却听那边厢响起个声音,似还微带了醉意,道:“爹,遗爱他早就醉了,指不定待会儿还得叫人抬回去,还是遗直送公主回去吧。”

    竟是房遗直。

    我和房玄龄同时向他看过去,房遗爱也蓦然抬起头,看了他哥一眼,又看向我,眼中飞快滑过一丝怒意。

    湘涵也看向房遗直,脸色有些发白。

    房玄龄皱了皱眉,卢氏也道:“遗直你该多陪陪湘涵才是,我看你弟弟也没醉,怎的……”

    房遗直但笑不语,房遗爱脸色又有些红,眼睛却熠熠地亮着盯着我,一边起身道:“遗爱没有醉,愿送公主回去歇息,就不劳烦大哥了。”

    然而房遗直却并没有坐回去,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也放在我身上,似乎是在等待我取舍。

    我皱了皱眉,忽然一股不耐涌上心头,道:“罢了,我看驸马和大公子都是有些醉了,我自己又不是不会走路,两位就都不用送了吧。”言毕冲房玄龄点了点头,带着丹青和采绿出了门。

    一出门,便感到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打了个激灵,也精神了许多,缓缓舒了口气,向前走去。

    采绿和丹青兴致也很高,采绿一直在后面咯咯笑着说些笑话,我听了也禁不住微笑。

    正是月底,天边一弯冷月如钩,前路树影幢幢,宴席的奢华热闹在身后渐渐远去,慢慢走到了湖边,湖心快哉烟波亭里孤零零地点着一盏灯笼,映得那处水面一团惨淡的昏黄。

    我心情渐渐低落下来,顿住了脚步,丹青把风灯打了过来,在水里映出我的倒影,面容一片模糊。

    辩机……现下在做些什么?是在吃晚斋么?或是做晚课?他……有没有像我想着他这般,也想着我?

    如是想着,又自嘲般地摇了摇头,他的心里住着的是佛,便算一时有魔侵入,也会凭着那定力自行消除,终究,他还是会成他的佛。

    记得前世曾看过史学评论,能够翻译编撰经典的僧人,都是最了不得的僧人,若是没有高阳公主,辩机定会成为一代高僧。

    我心下闷闷地疼,叹了口气,收敛起情绪,却忽听身后传来丹青和采绿的请安声:“见过大公子。”

    我皱了皱眉,房遗直?他怎么跟上来了?转过身去,却见房遗直挑着个灯笼,负着手站在那处,眼睛还是微眯,嘴角斜斜挑着一抹笑,昏暗的灯光照着他一侧脸庞,竟流露出一股隐隐的邪气。

    我心下打了个突,心道此人莫不是真的喝醉了?开口道:“大公子怎的出来了?有什么事么?”

    房遗直笑了笑,躬身行了一礼,又转头冲丹青和采绿道:“我和公主有要是相商,你们先推开吧。”

    丹青和采绿俱是一愣,齐齐向我看来。

    我心下愈加起疑,房遗直平日里都是很讲礼数的,若真有要是,也会先请求我摒退左右,断断不会如此无礼地直接命令我的侍女啊。

    不过,他毕竟是有分寸之人,更何况丹青和采绿也走不远,料来应也不会出什么事。这般想着,我便吩咐道:“嗯,你俩先走远些吧。待会儿自会叫你们。”

    丹青和采绿行了个礼,退了开去。

    我转向房遗直,道:“大公子有何事,现下可以说了吧?”

    然而房遗直只是不语,他又走近了些,轻轻抬起灯笼,盯着我看,我能够看到他两道剑眉微微皱了起来。

    半晌,他低低说了一句:“公主相貌……并不如湘涵。”

    我一愣,有点啼笑皆非,心下当然也是不悦,任是哪个女人,都不会太喜欢听到男人说自己相貌不如另外一个女人的,虽然湘涵生得明眸皓齿桃笑李妍,确是胜我几分。

    然而他却还没说完,又道:“若论性情,公主以前骄矜泼辣,最近却又变得虚伪凉薄,自然也是比不上湘涵的宽淑大度了。”言毕眉头皱得更紧,似乎确是很为此事为难。

    我暗暗撇了撇嘴,又闻到他口中隐隐的酒气,遂冷冷道:“大公子醉了,夜深了,还是快些回去安歇吧。”

    然而他却像没有听到似的,忽然笑了一声,眉眼都舒展开来,低声道:“是了,如此……便可明白了。”那语气极为欢畅,似是突然解开了很大一桩难题。

    我也皱起了眉头,看来此人确是喝醉了,酒鬼说话都是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

    叹了口气,就像扬声叫丹青和采绿过来。

    然而,房遗直却忽然扔掉了灯笼,凑了过来,一手扣住了我的下巴,另一手环住我的腰,俯下头便朝我吻了下来。

    我有一瞬间被惊得动弹不得,然而马上就感受到了他嘴唇的热度和扑鼻而来的酒气,眼看就要吻上了,我蓦地尖叫一声,伸手就去推他胸膛。

    他的唇确是被推开了些许,然而手上却搂得很紧,而我惊怒之下,一推之力倒也不小,于是两人都踉跄挪动了几步,我只觉脚下踏了一空,一时控制不住平衡,而后便拽着他直直向后倒下去。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彻骨的寒意和沉重的水意铺天盖地涌来,我们两人竟是一同掉进了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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