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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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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唯将终夜长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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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笑道:“辩机师父平身吧。”

    辩机垂头道:“谢皇上。”而后缓缓站起身来。

    我几乎不能呼吸,只觉得初秋的天气竟也这样燥热无比,背上已渗出了细细一层粘腻的汗,厚重的朝服压在身上,越发令人紧张不安。

    我内心深处不是没想过要告诉辩机我的真实身份,但由于实在担心他得知真相之后的反应,便始终没有告诉他。却不料……事情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令我措手不及。

    然而,尽管心中极度忐忑,我却还是如同魔怔了一般,定定地凝视他,半点也拔不开眼去。

    他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抬头,如同无波春池一般的眸子扫过我,丝毫也没有我预料之中的惊讶、困惑或是失望的表情,只是像看到天上一片云、地上一株草那般淡静,就仿佛我只是一个陌生人一般。

    ——陌、陌生人?

    我一时不由愣住了,设想了许多种他得知真相之后的情景,却始终没有料到他竟会像不认识我一般,完全没有一点反应。

    难道……他早就知道我是李世民的女儿、是一位公主了?

    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我的身份,我是谁,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心口闷闷一痛,立刻暗暗摇头,不,应该不会的,怎么说我也算救过他一命,他还说过要为我日日祝祷平安,还送过我草编的小螳螂……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李世民已命沈全奉上了青绦玉纹袈裟和紫檀钵盂,赐给了辩机,又道:“朕早闻你品行卓然,学识渊博,是同侪之中的佼佼者。今日是高阳公主的生辰,亦是她出阁之日,望你不要令朕失望才好。”

    辩机合十行礼,道:“小僧尽力而为。”

    而后,他便披上了那件袈裟,捧着钵盂来到经案之后,把钵盂放在案上,取过经籍,开始朗声领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皆是阿罗汉,诸漏已尽,无复烦恼,逮得己利,尽诸有结,心得自在……”

    我一直注视着他,听着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读着,然而自始至终,他的眼睛也没有向我望上一望。

    正发着呆,忽闻耳边李世民带笑的声音:“怎么了,夭夭?这般出神?”

    我心里一紧,生怕他发现了我是在看辩机,于是连忙收回目光,温婉笑道:“师父们所诵的这部《妙法莲华经》,微言大义,字字珠玑,夭夭方才是听得痴了呢。”

    这话却也不假,我方才……确是听得痴了。

    李世民却不以为然,笑道:“你年纪轻轻的女孩儿家,又能听懂什么佛经了?”顿了顿,又道:“喜欢听,也不要紧,他们今日晌午回去,明日辰时还会来此读上一个时辰。只是现下你须得和你母妃回去了,她已经请了人,要教导你一些……晚间的私事。”

    说至此,李世民轻轻咳了咳,一旁韦贵妃也望着我笑眯了眼,脸色还微微发红。

    我心下一叹,知道他们是在说今晚圆房之事,不过还好,明日辩机还会过来,于是只得行了一礼,道:“一切便听父皇和母妃的安排。”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吩咐沈全派人在此好生此侍候着,方带着众人离开了。

    众僧的诵经声在我身后越来越远,然而他的嗓音在我耳中却越发清晰。我不敢回头望他,只得一步一步随着李世民走远了。

    韦贵妃所居的安乐宫东首,便是我今晚的新房——翊徽殿。整座宫室被装点得富丽堂皇,华贵不凡。

    虽说及笄当日不得进膳,但韦贵妃还是为我准备了一些吃食,我填饱了肚子,小憩了一会儿,便被丹青叫醒,说是贵妃娘娘派的两个教养姑姑过来了。

    于是,整个下午的时光,便在一整堂的性知识启蒙课中度过了。由于早上起得太早,中午又没怎么睡够,故而我曾数度听得昏昏欲睡,几乎便要趴桌子上了。奈何两位姑姑根本不理会我是大唐最得圣宠的公主这一事实,只是面无表情地唤醒我,又接着继续讲。

    终于,西天边的太阳抹去了最后一抹阳光,暮色四合了。

    我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回到了寝殿里。

    丹青和采绿奉上正红色的嫁衣和凤冠。采绿笑嘻嘻地道:“奴婢给公主道喜了。这件嫁衣可和当年驸马尚主之时的那件大为不同,单看这上面百鸟的眼珠儿,还有这凤凰的羽毛,据说是五十多位绣女绣了两个多月才成的呢。”

    我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我和驸马成亲都一年多了,又不是燕尔新婚,待会儿也不用出去见人,还穿这劳什子做什么?且收起来吧,看了便觉着累。”

    采绿愣了一愣,道:“可是……难道公主不想穿给驸马看看么……驸马肯定很想看的……”

    我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丹青忙拽了采绿一把,道:“说的什么话,公主何等身份,难道驸马想看什么,便得给他看什么吗?”

    采绿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了。

    我苦笑了一下,想起初到这里时,还教导她们千万要对房家二位公子以礼相待,万不可怠慢了去,而今,反倒是我……

    我摇了摇头,道:“今日本宫是有些累了,确然不想再穿这么沉的东西,和驸马可没有半点关系。你二人莫再说胡话了。”

    丹青采绿敛声应了,丹青又抬起头,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轻声道:“奴婢知道公主今日确是疲累,然而待会儿……”说了一半,却欲言又止。

    我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想说什么,点了点头道:“本宫省得,你们下去吧。待会儿驸马过来了,直接让他进来便可,不必通报。”

    丹青道:“是。”而后便和采绿把嫁衣凤冠收了起来,退了出去。

    我半倚在榻上闭目养神,过了没一会儿,便听到脚步声传了进来。

    睁眼一看,却正是房遗爱板着脸走了进来,他身上也没穿新郎官儿的衣服,依旧是平日里常穿的那件剑叶君子兰箭袖,秀气俊美的小脸微微有些红,脸色却依旧是臭得可以。

    我冲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对他说今夜暂不洞房的事情。

    不过,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转身关上了房门,而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又从头上拔下绾发的笄子,刺破了食指,在布上滴了一滴鲜血。

    我愣愣地瞧着他做这些事,道:“驸马,你这是……”

    房遗爱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走过来把帕子放在我跟前,冷冷道:“臣知道公主在想什么,故而便用此法,明日才能瞒过陛下和我爹他们。”

    顿了顿,又躬身行了个礼,硬着嗓子道:“臣告退。”说罢转身便想走。

    我有点啼笑皆非,连忙叫住他,道:“驸马倒也真善解人意,只是你现下出去了,教他们看见,却又该如何解释?”

    房遗爱闻言,猛然顿住脚步,良久,方转过身来,脸色越发红了,道:“那公主却说说,该当怎么办才好?”

    我掩口而笑,指了指那边的喜床,道:“反正这屋里有一榻一床,你我二人尽可以分开来睡一夜。驸马乃是君子,所谓君子不欺暗室,难道驸马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么?”

    房遗爱愣了半晌,脸色极其纠结,又红得诡异,我眼见他拳头握了好几握,方扭过头,闷声道:“既是如此,那……那臣就得罪了。”顿了顿,又道:“请公主移步,臣在榻上歇息便好。”

    我见他始终红着一张脸,却一直是气鼓鼓的样子,一丝笑也不见,心下倒觉得也有几分可爱,越发想逗逗他,遂笑道:“哦?这张榻我方才可是睡过了一会儿,还热乎着呢,驸马看这被褥凌乱的样子,你当真要睡在这里?”

    房遗爱又僵住了,脸红半晌,愤愤瞪了我一眼,道:“公主身份贵重,说话怎的这般……这般……”

    我笑问:“这般什么?”

    房遗爱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只红着脸瞪我,半晌才一拂袖子,一言不发地走到床边,脱了鞋子,和衣躺下了。

    我瞧他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着实可爱得紧,偷偷笑了一阵,他却始终背对着我,不发一言。我也觉得有些无趣,摇了摇头,便吹灭了烛火,在榻上闭了眼。

    一闭上眼睛,诸般头绪就如潮水一般涌来,怎么也止不住,总觉得辩机的面庞始终在脑海中转来转去,一忽儿是与他初遇之时,一忽儿是在映玉带雪庄里那段朝夕相处的日子,一忽儿又变成了今日上午,他那副冷心冷面的样子。

    我心下愈发烦闷沮丧,方才稍好些的心情已经不知飘向何方了,耳听得房遗爱也在那边翻来覆去,遂叹了口气,道:“驸马也睡不着么?”

    那边忽然变得寂静,良久,才听到他闷闷地哼了一声。

    我闭上眼,悠悠道:“我也睡不着,驸马陪我聊聊天如何?”

    那边又是静默良久,直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低低问道:“公主想要聊什么?”

    我笑了笑,道:“驸马又想聊什么?”

    房遗爱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语气竟是少见的平静:“公主可知,遗爱心中最景仰敬爱之人是谁?”

    我愣了愣,一时觉得此人找话题的本领实在不怎么样,但还是问道:“可是司空大人么?”

    房遗爱道:“不,是我大哥。”

    我又是一愣,回想起以前高阳和房遗直之间的纠葛,一时不知怎么接口。半晌,才笑了笑,道:“嗯,记得小时候,驸马的确最爱跟在房大公子身后头。”

    房遗爱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爹是我大唐的栋梁,亦是陛下的肱股,平日里极是忙碌。我哥比我大了四岁,平日里自然是常常带着我的。连第一个字,都是我哥教我认得的。是以……在我眼中,长兄如父此言,的确不假。”

    我抿了抿唇,笑道:“你们兄弟情深,无阋墙之祸,这确是司空大人之幸,亦是大唐之幸。”

    房遗爱似乎是嗤笑了一声,淡淡道:“公主自然深知这个道理。当年公主执意要拆散我哥和湘涵,我实在是为我哥抱屈抱怨得紧。”

    我未料到他旧事重提,不由语塞,心头也有一丝不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才好。

    不过他却并没有等我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不过……我却是没想到,最后尚了公主的,竟然会是我。”

    我听他言下之意,竟是殊无半分喜意,倒是大有怨言,虽然深知他不喜欢我,却也有些不悦,遂淡淡道:“我当时向父皇要求嫁你,也不过是一时赌气罢了。而今我对你大哥早已无情,你当然也不必把我这个公主放在心上,想做什么,还是像当初未婚之时一般便可。”

    言下之意,就是说:想去逛青楼,想去花天酒地,自去便是,我绝不会多说半句。

    房遗爱显然也是领会了我话外之意,沉默良久,忽然开口,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声音太小,我没有听清,遂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又是寂静良久,他才说道:“臣是说,夜深了,公主早些安歇吧,臣也有些乏了。”说罢便翻了个身,再不言语。

    他既如此说了,我也不好再跟他聊了,也只好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睡意渐渐袭来,不知不觉间,我也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人将我抱了起来,放进了一处温暖柔软的所在。

    翌日一早,我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榻上,而是睡在了床上,身上还暖暖地盖着那床大红鸳鸯锦被,而另一边的软榻上,却是整整齐齐,丝毫不见有人睡过的痕迹。

    采绿在旁,手里拿着那块染了血的白布,笑道:“驸马还真是体贴公主呢,竟晓得替公主把衣服穿得这般齐整……”言毕自己却也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垂下了头。

    我闻言微微皱眉,原来……那竟是真的,而并非幻觉么?

    房遗爱他……究竟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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