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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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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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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是否要提夕照前来问话?”水墨沉默了半晌,轻声问道。

    我轻轻揉着额角,虽然有些疲倦,还是点了点头道:“也好,把她带——”话说到一半,我想了想,叹了口气,道:“罢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水墨带路,你们几个也随我同去。”

    几人默默点头,我站起身,水墨走在前面,流觞走在我身侧,采绿小心翼翼地跟在丹青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只是低头走路。

    绕过偏厅,穿过馨香浮动的小花园,来到了含宜馆的后苑,这里有一排低矮的下人住所,另有四座独立的小院落,正是水墨等四人的住处。

    我一边走着,一边暗暗寻思,长孙无忌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要挟夕照?她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乃是杨妃专门为我挑选的孤儿,况且……我也没听说她和什么人有私情啊……

    正思索着,忽听身侧流觞沉声喝道:“公主小心!”而后迅速拔下束发的金钗,手腕一抖掷了出去,破空之声锐响而过,金钗直接穿过夕照小屋的窗纱,飞了进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屋里似有什么重物落地了。

    这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水墨等人都没反应过来,我却是愣了一愣,心头剧震,浓浓的不祥预感升了起来,莫非,莫非……

    流觞冷然道:“公主请在此稍待片刻,流觞先过去看看。”言罢也不等我反应,快步上前,一脚踹开了房门,手按剑柄,走了进去。

    我紧紧抿住了唇,手指无意识地抚弄着腕上的春水蓝田绿玉镯子,一边紧随流觞身后跨进了屋子。

    流觞沉默地站在屋子里,剑已入鞘,冷着脸一言不发。

    水墨短促地尖叫了一声,丹青倒抽了一口冷气,采绿身子晃了一晃,似乎撞到了墙角插着几枝梨花的美人觚,顿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夕照的身体静静躺在地上,一把雕花矮凳倒在她身旁,她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遮住了脸庞,颈上却挂着半条白绫,断口处的撕裂的丝线冒了出来,正是被方才流觞的金钗射断的。而头顶房梁之上,也悬着半条白绫,被清晨的微风吹拂着,缓缓飘动。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之声,流觞看向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攥紧了拳头,只觉一股寒意从头发丝一直凉到脚后跟,阳光透过破损的红绢窗纱照射进来,在夕照纤瘦的身躯上投下诡异而狰狞的影子。

    长孙无忌……究竟做到了何种地步,竟令夕照不声不响地……便这般自戕了?

    又过了几日,房玄龄将此案初步的查证结果移交给了大理寺,又经过数日的审查,最终,死去的夕照成为了元凶。

    由于长乐公主曾经当众责罚过她,她便怀恨在心,将自制的脂粉呈给高阳公主,趁机在公主衣袖之上涂抹了含毒的脂粉,而高阳公主在品尝长乐公主的点心之时,衣袖上的毒粉便落入了点心里,以致长乐公主不幸罹难,而后畏罪自裁。

    证据当然就是那个被水墨妥帖保存起来的粉盒。

    谋害一朝公主并意图嫁祸另一位公主,两罪并罚,夕照被挫骨扬灰,死无全尸。

    长乐公主的死因,对外则称暴病身亡,并陪葬昭陵。

    这便是这件案子的最终结果。

    因为此事,水墨等人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心里虽然也不好受,但却令她们千万不要把悲伤之情表露得太过头,更不得流露半点为夕照叫屈之意。因为毕竟现下敌暗我明,长孙无忌的手段比想象中还要高竿,这一次,表面来看我确然是躲过了一劫,然而长孙一脉却也依旧未有落败,因为他们一点实质性的损失都没有。

    为了保住李治的太子之位,以及他自己手中的权柄……以此人的阴险狠辣,还不知会使出什么招数来暗算我和李恪呢。

    是以此时,决计不可再有半分行差踏错。

    然而,我依旧没有查清夕照究竟被长孙要挟了什么。似乎随着夕照的死亡,这一条线索便被永久地掐断了。

    同样的,我也始终不解,究竟为何,我手上原本应有的马钱子粉末,会不声不响地便消失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半个多月过去了。这段日子异常平静,长孙无忌亦时常称病在家不去上朝,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已是六月中旬,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加之气候干旱,十数日都不曾见过半点雨星,长安城内已是十分燥热了。

    然而每年这个时候,城外郊野树林之中总会十分凉爽,故而众多王亲贵戚都在此间购置田产别院,充作夏日避暑之用。

    身为圣眷最隆的高阳公主,我自然也拥有自己的别庄,正在山阴之处,左近便有一处飞瀑激湍而下,庄名唤作“映玉带雪”。

    想着还有两月多,便要举行笄礼,继而便是伤脑筋的圆房问题,我心下颇为烦乱,索性便携了水墨流觞等人,轻装简行,去映玉带雪庄避暑散心了。

    至于及笄之事……车到山前必有路,且待两月之后再行计较吧。

    这日,我在房中看了一上午书,午睡过后,便觉有些闷了,听得窗外飞瀑水声隆隆,似有金石铿鸣之声,不禁心动,于是便叫上流觞,两人一同出了别庄,游玩去也。

    我们沿着别庄后面的山道拾级而上,来到了那处瀑布的断崖处。只见水流到了此处,便忽然被陡峻的山势截住,直飞而下,如同飞雪溅玉一般,蒸腾起清凉的水汽,蒙在人脸上、身上,顿时暑气全消,通体舒泰。

    近处树木葱茏,草叶被溅起的水汽洗得翠绿欲滴,远山层峦叠嶂,云升雾绕,炎炎的夏日似乎早已远去,只余一片沁透人心的水意。

    我只觉十分畅快,前些日子的不快似乎一扫而空了,转眼看向流觞,只见她一袭淡紫衣衫,悠然凝立在那处,双眸微微眯起,似乎也是十分惬意。

    “流觞——”由于水声太大,我只好双手拢于唇畔,大声喊道,“咱们循着这河流,去寻这瀑布的源头,好不好?”

    流觞回过头来,晶亮的眸子看向我,一贯清冷的面容竟似也带了微微的笑意,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样沿着河水向上游走去,一面赏玩水光山色,如此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水声渐渐远去,却也并不觉得疲累,只是我却越走越觉得难受,终于停住了脚步。

    “公主?”流觞回过头,问了一声。

    我咧了咧嘴,道:“流觞,我……本宫想要更衣……”

    流觞闻言,俏脸微红,抿了抿嘴,扭过头四下里观望,眉毛轻轻蹙了起来。

    我越发憋得难受,只觉快要忍不住了,便扯了扯流觞的袖子,道:“你在看什么呢,还是找个隐蔽之所,你帮我挡着,我就地解决……”

    “不可!”我话还没说完,流觞就猛地出声打断了,一张雪白的脸庞此刻红得却像要滴出血来一般,眉宇间又是惶急又是羞赧,却始终定定地看着我,还反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许我就地解决。

    我有些莫名其妙,虽说这种事颇不符合一位大唐公主的身份,但山野之间,别无人烟,只有我们两个,况且又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如此……应也不打紧吧?

    “流觞……”我皱起眉头。

    流觞脸色愈发红了,转过脸不再看我,只是依旧拉着我的手,口中含糊道:“公主尊贵之体,万不可鲁莽行事……还是……”说着,她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远处道:“公主,那边似乎有处人家,咱们且去借用方便之所,可好?”

    我遥遥望过去,确是有一点隐隐露出的草庐顶棚,心想有地方上厕所,自然是比就地解决来得好,遂点头道:“好,那我们快点过去吧。”

    流觞如蒙大赦,微微舒了一口气,却不敢再看我一眼,右掌托在我肘间,我只觉那处一暖,身子一轻,便随着流觞一同向草庐奔去,两侧树木飞快倒掠而过。我不由兴奋: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

    果然,几乎片刻之间,我们便到了那间草庐之前。

    我实在憋得难受了,只觉一刻也忍不下去了,便直接冲到草庐门前,敲了敲门,急声道:“主人家在吗?”

    门内有脚步声传来,而后门闩处轻轻一响,门开了。

    那人依旧是一身灰色僧衣,春风月华一般的容颜,薄薄的唇畔似乎永远都噙着一丝柔和的笑意,目光清湛平和,似乎隐隐约约总带了慈蔼的悲悯,令人不由自主便要坠入其中。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微风拂过,时光仿佛回到了初见之时,那佛门的桑树之下。

    “女施主?女施主?”良久,他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唔……啊?”我猛地反应过来,感觉双颊微微发烫,垂下眼去,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阿弥陀佛,女施主有什么事吗?”他双掌合十,温言问道。

    我这才想起敲门的初衷,顿时觉得身体里面愈发难受了,然而脸上发烧的感觉也越来越严重,头越垂越低,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该死,怎么如此不争气,见了他竟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我心下有些急也有些恼,忽然想起流觞还在身后,心下微微一松,回头向她看去。

    然而流觞却微微皱着眉头,面容恢复了冷漠,目光凝在辩机身上,似乎一时也忘了说话。

    忽然之间,我感到小腹处一阵酸软,继而一热,不好,再来就真的要憋不住了!我心下大急,索性心一横,大声道:“小女子人有三急,不知师父可否行个方便?”

    一言喊出口,心下反倒松快了许多,脸也不那么烫了,索性抬起眼,盯着他温玉般的脸庞定定地瞧。

    辩机微微一笑,点头道:“如此请女施主随我来。”说着转身向屋后走去。

    我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背影,心头忽然恼了起来,又有点淡淡的失落,似乎觉得——他怎么也该有点反应才是,一个妙龄女子向他询问出恭此等事……他又怎能表现得如此这般浑不在意?

    然而心里头这样想着,却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上了他,身后脚步响起,流觞沉默地紧紧随着我。

    到了一处小小的茅屋前,辩机拉开门,只见一只木桶摆放在中间,里面有一些清水,别无他物,旁边的架子上放了一些淡黄色的草纸,整间茅房虽然简陋,但却干净整洁,一点污秽之物都不见,更别提蚊蝇之类腌臜虫豸了。

    辩机微笑道:“今晨刚刚清洗过,还没有人用,女施主放心使用便可。”说罢又冲我点了点头,转过身离开了。

    流觞转过眼去,并不看我,低声道:“流觞会守在门口,公主尽管宽心。”

    对于她刚才发呆的事情,我心下微微有些疑虑,此刻却也不好细问,只默默点了点头,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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