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心焦意乱地等着,大约过了小半顿饭工夫,偏厅门口传来脚步声。我心下一凛,勉强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微微掩着脸,作出一副悲痛的样子,眼角却一直瞟着门口。
进来的是个青衣小厮,他迅速扫了厅内监视我的那名小厮一眼,那人轻轻摇了摇头,青衣小厮方才转过眼来,向我行礼,道:“给公主殿下请安了。我家老爷请公主移步正厅,有要事相商。”
我站起身来,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点了点头,走了出去,流觞依旧默然不语,紧跟在我身后,两个小厮走在最后面,都是一声不吭。
我心里惴惴的,一点儿底都没有。照此情形来看,长孙无忌定然是想要移祸与我了,而长乐显然是中毒而死,这定然也是他要大做文章之处……
只是……他究竟要用怎样的方式对付我?再者说了,长乐可是他的亲外甥女,难道此人当真心狠手辣至此?
落英阁正厅就在偏厅左手边,不过片刻即至。我缓步走进去,却见长乐的尸身已经不见了,想是已然移至他处,开始打点各项出殡、凶礼事宜了。
长孙无忌紧皱着眉头,负手而立,神色阴沉;长孙冲眼睛依旧通红通红的,正坐在香楠木梅花锦凳上发呆;那位吴太医则垂首侍立在旁,只是不停地摇头叹息。
我抿了抿唇,压下一丝紧张,抬步走过去,沙哑着嗓子道:“司徒大人,长乐姐姐她……”
长孙无忌脸色愈加阴霾,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锐利如剑,却又漆黑难辨,只是微微叹了一声,道:“长乐殿下无故暴亡,乃是大凶之事,本也不宜久留公主您在此的,然而……”
他微微侧头看了吴太医一眼,又道:“吴太医已经约略探明了长乐殿下的死因,现下还有些不明之处,想要请教公主。”
我皱了皱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微微露了笑容道:“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呢,夭夭一介女流,对这些事情又能有什么了解?况且夭夭此刻心绪杂乱,头脑混沌,便算是有心想要帮帮大人,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长孙无忌微微眯起眼睛,看了我一瞬,忽然微微勾起唇角,露出诡异的笑意,道:“如此公主大可放心。臣想要请教的问题,必然是公主心知肚明的。”
我暗暗“啧”了一声,手指掩在广袖底下,无意识地绞着盘丝绣雪里银花的内衬,耳听得身畔有极轻微的金属铿鸣之声,余光扫过,却是流觞握剑的素手紧了一紧。
我轻轻动了动胳膊,袖子拂过流觞衣角,示意她稍安勿躁,依旧用了惴惴不安的口吻道:“若真是如此,夭夭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我口风一转,道:“兹事体大,不知大人是否已将此事禀报给父皇知晓了?”
长孙无忌笑意不改,道:“自然是在事发当时便派人快马进宫回禀皇上了。”
我闻言心下稍安,长乐暴毙,此事甚大,不论长孙无忌作何打算,恐怕都不敢瞒李世民太久,既然李世民能很快得知此事,那么我的处境应还不会太糟糕。
如此,我轻轻吐了一口气,抬眼望向长孙无忌,道:“大人果然思虑周全。却不知大人要问夭夭什么问题呢?”
长孙无忌冲吴太医点了点头,吴太医走上前来,冲我施了一礼,道:“回禀公主,经臣初步诊断,长乐殿下骤然薨逝——乃是因为误食了过量的马钱子粉所致。”说着,他指了指放在几上的那半盘雪月莲蓉,道:“毒便是下在这些点心里。”
我轻轻拧了眉毛,脑海中迅速回忆着当时和长乐同吃点心的情景,一边问道:“马钱子?”
吴太医点了点头,道:“乃是一种由暹罗传来的药材,也有叫番木鳖的,颇具止痛功效,但若用量过多……”他轻轻吁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一旁的长孙无忌开口了:“接下来的事情,是该由臣来请教公主了。”
我挑眉道:“大人请说。”
长孙无忌道:“方才臣已经问过,碰过这盘点心之人,乃是灶间的厨子并两名丫鬟、长乐殿下的贴身侍女玫珠,还有公主您。所以——”
我微微弯起唇,缓步踱到一旁的椅上坐下,流觞跟了过来,侍立在我身侧。虽然心下越发不安,然而面上还是要装得一派淡然才好,我淡淡道:“唔,然后呢?”
长孙无忌挑了挑眉毛,道:“厨房人多眼杂,厨子要下毒的可能性不大,而那两名丫鬟——”他冲身旁小厮说道:“带上来。”
小厮拱手领命而去,不多时,就推搡着两个丫鬟进来了。两个女孩子一进门就跪倒在地,浑身都筛糠似地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说吧。”长孙无忌冷冷道。
其中一个年龄稍小些的丫鬟抽噎了一声,依旧什么也说不出来,另一个稍大点儿的稳了稳气,好歹开口了,声音里却还带着哭腔:“公——公主、老爷明鉴,奴婢们什么也没做啊!我们、我们俩只是……”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继续道:“我和芳儿只是——只是嘴馋,途中偷吃了两块点心而已……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公主、老爷明鉴……”说着,她就拽着旁边的丫头不住地叩头,咚咚咚的砸地有声,雪白的额头已是一片乌青了。
我冷眼在旁看着,心下微沉,若这两个丫鬟并没有和长孙无忌事先串通好,那就意味着,雪月莲蓉里的毒,是送到我们桌上之后才下的。如此一来……
我面上依旧不露声色,心下却暗暗叹息,如今看来,串通不串通的,已经不再重要了,长孙无忌既是有心构陷于我,就自然会把一切都打点好,必不致算错了哪一步。
可是……这世上,难道真的有人能做到算无遗策、一点破绽都没有么?
思虑间,玫珠在一旁也跪下了,磕头如捣蒜,颤声道:“奴婢也绝不敢做下那等吃了熊心豹子胆之事!奴婢不敢,不敢的啊!还请老爷明鉴……”
长孙无忌不语,目光只是缓缓在我脸上打转。
我定了定神,面上作出不忿的神情来,冷笑道:“司徒大人这是何意?难道是怀疑本宫竟会下毒害死长乐姐姐么?”
长孙无忌拱手一礼,语气越发恭谨,道:“臣不敢。然而正如公主所说,兹事体大,事关宗室,臣不敢擅自定夺,目前也只有等候圣上发落了。”
我冷哼了一声,袖子一拂,站起身来,道:“哦?等候父皇发落?也好,既是如此,那么本宫便不奉陪了,这便回去等候发落。流觞,我们走。”说着便迈开步子向门外走去,流觞当然是寸步不离地护在我身侧。
然而我却知道,长孙无忌根本不可能这样放我回去。
于是,当我数着步子,刚好踏到第四步的时候,吴太医发话了:“公主且慢!”
我心下略略有些讶异,唔?竟不是长孙无忌出言叫住我么?面上冷意愈甚,提高了声音道:“嗯?怎么?你一个臣子,也敢喝住公主了?”
吴太医愣了一愣,看了长孙无忌一眼,后者斜着眼看了看他,于是他咽了口唾沫,接着道:“臣不敢。只是臣以为,既然可以确定点心在上桌以前是无毒的,而公主您吃了之后又没事,所以……”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只冷了脸看着他,他迟疑了一下,续道:“据臣所知,有一种汤药,可分辨出公主和玫珠姑娘手上是否还留有马钱子的粉末,只是——其中一味最主要的材料,长安城中、太医院里也都没有,然而最迟今日向晚也能送到,是以……臣想请公主暂时在这府里盘桓些许时辰,期间注意不得浣手,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我微微眯起了眼睛,并不理会他,只是转向长孙无忌,冷声道:“司徒大人,你意下又如何呢?”
长孙无忌笑了笑,悠悠地说道:“臣以为,公主还是暂时在此间委屈一段时辰的好。难道……公主就不想早一点洗刷嫌疑么?”说着拍了拍手,道:“来人,带公主去暖阁歇息。”话音未落,立时便有两个健硕的小厮走了过来。
长孙无忌竟是如此大胆!莫非他当真以为此事已然万无一失、这毒害公主的罪名我是坐实了么?我心下不免起了几分怒意,冷笑道:“司徒大人,莫非是想要强将夭夭软禁了?”说着,流觞已经一步跨了过来,将我护在身后,长剑出鞘,寒光森然。
“早闻高阳公主殿下身边流觞姑娘武艺高强,胜过须眉男儿多矣,如今臣也算见识了。”长孙无忌哈哈笑了一声,又拍了拍手,一时间,厅门外竟有好些带刀侍卫涌了来,粗粗一望,少说也有二三十之多,一个个手按刀柄,面容冷肃。
流觞夷然不惧,只是仗剑护在身前,板着一贯的冰块脸环视他们。
“公主,请吧。”长孙无忌依旧微笑,躬身施礼。
我心念电转,流觞的武功自是没得说,带着我从这些人里面闯出去也是不在话下,这些人也未必敢伤到我们,但……如果当真那样做的话,岂不是刚好证明了我心里有鬼?如此,倒不如先留在这长乐公主府里静观其变,看看长孙无忌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这样想着,我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么晚间试验之时,父皇可会在?”
长孙无忌顿了顿,道:“那是自然。”
我轻轻舒了一口气,心意已定,伸手轻轻按住流觞握剑的手,感到掌下细腻的肌肤微微一僵,口上微笑讽道:“既然司徒大人不惜出动府卫来对付我们两个女子,那本宫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这便请吧。”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幽光,又躬身行了一礼,侧过身来,两个小厮在前面引路,我带着流觞,跟了过去。
到了暖阁,有丫鬟奉上茶点,两名小厮一个在门口守着,另一个直接就侍立在屋里,果然是监视得很紧了。
我叹了口气,微微抬起手放在眼前细看,指尖纤细雪白,指甲光滑圆润,没有涂任何的丹蔻粉黛,散出健康的淡粉色光泽。莫非……我真的是那么不小心,竟无意间被人算计了去,让这双手沾上了马钱子的粉末?
细细回想从今晨开始,直到长乐毒发之时曾经碰过的东西,似乎……也就只有夕照给我的那个粉盒最为可疑。
我心下一凛,不好,当时只是把那粉盒放在了妆奁里,并未让水墨她们好生看管,若是……若是上面当真有马钱子粉,而夕照又偷偷拿了回去销毁证据,那我岂非真个百口莫辩了?
这样想着,我觉得后背冷汗一阵阵地向外冒出来,手缩回广袖之下,早已紧紧攥成了拳头。自我离开房府到现在,已经足有一个多时辰了,这段时间……夕照完全有可能湮灭证据!
既然如此,那么我必须尽快把这消息传出去,嘱咐水墨丹青好生看管我的妆奁,尤其是那只粉盒,不许任何人接近……可是,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长乐公主府戒备森严,长孙无忌又有心害我,我该如何才能万无一失地把这消息带出去?
这样想着,我心里越发惶急,一时间呼吸也加快了,只是心里再急,面上也不能露出分毫来。
“公主。”耳边传来流觞清冷的声音,我抬起眼来,看到她隐含关切的眸子,面容虽依旧冰冷,却奇异地使我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公主莫急,流觞定会拼死保护公主周全。”流觞淡淡地说着,拇指在擦得光亮的剑柄上轻轻摩挲,好像说出口的不是什么生死的誓言,而只是等闲的家常话一般。
我心下暖烘烘的,扬唇冲她一笑。水墨丹青,夕照流觞,不知为何……我竟觉得,似乎只有流觞对我最是不一般。
想着,我心下终究还是烦乱,无意识地四下张望,却忽然发现,床边的花几上,竟摆着几盆墨兰,尚未抽箭,只有亭亭的几丛剑叶,修长而婀娜地立在那里。
兰花……兰花……
蓦地,我心中似有一道惊雷訇然闪过,是了!还有此法可以一试!
我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脑海中默默筹划了几遍,方才抬起头,冲那个侍立在屋子里的小厮笑了笑,和颜悦色道:“这位小哥,可否麻烦你一件事?”
那小厮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连忙跪下行礼,道:“公主如此说可折杀小人了!公主有何事情,吩咐便是。”
我笑了笑,温言道:“本宫突然想起来了,过来的时候尚未得空料理我房里那几盆娇气的兰花,如今隔了这么久了,心中着实放心不下。如此还请小哥着人去梁国公府上我院里,找一个在小花园当差的名叫绿儿的小丫头,就说,那盆墨兰一定要在午时和未时各浇一次水,粉兰不用去管它,但一定要记着,太阳下山的时候,万万不可让那阳光照到它身上,且把它搬回屋里好生照管就行了。”
那小厮迟疑了一下,点头哈腰笑道:“这实在是小事一桩,小人是一万个愿意帮公主跑这个腿,可是……还是得禀报给我家老爷,待他示下,方能……”
我笑道:“无妨,你自去回你家老爷便是。我想司徒大人还不至于那般不通情面吧。”
那小厮唯唯地去了,不多时便回来,堆着笑告诉我他家老爷准了。
我又跟他说了一遍照管兰花的口信,督着他重复了好几遍,听着确然无误了,这才笑道:“如此可就麻烦了,还请速去速回。”说着自腰间悬着的荷包里掏出几个金锞子,塞在他手里。
“是,小人这就去,这就去。”那小厮眉开眼笑,忙不迭地跑出去了。
我舒了一口长气,缓缓把头靠在旁边流觞的胳膊上,觉得她的身子习惯性地一僵,却并没有躲开,心下不由暗笑,这丫头冷情冷面,到底还是不习惯和人多接触啊。
思绪又回到方才之事上,我闭上眼睛,心下依旧忧虑。
但愿绿儿那小丫头足够聪慧,也但愿我没有看错人,更但愿……她能够明白我那番话中的含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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