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唐之夭夭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4褰裳
牢记备用网站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公主慎言!”房玄龄厉声打断我。

    我缓缓闭上口,目光落在身下木兰海棠刺绣繁复的宽大衣摆上,仿佛汉时曲裾深衣般裙拖六幅湘江水。那里悬着一挂丹青亲手为我打的纯青琉璃色七宝璎珞。

    也罢,既然长孙一脉并未真正伤害到我,此次便不与他计较了。李世民虽不会对付长孙无忌,但经此事后必然会起疑戒之心,日后若长孙再出言对我和李恪不利,想必也不会轻信。我只消荣华富贵在手,逍遥自在一身便好,又何必与他们玩这争权夺利的游戏?平白劳心伤命,得不偿失。

    如此一想,原本尚有几分不平的心气便也静下来了。

    房玄龄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沉声道:“那人与陛下总角之交,三十余年来事君竭尽忠悃,天日可表。断不致行此鬼蜮之事,陛下明鉴。”

    我亦温婉笑道:“夭夭原是妇道人家,一些胡思乱想自然作不得数的。想来那位大人胸怀磊落光风霁月,定然不会做出此等事的。”

    李世民面无表情,默然良久,挥手道:“夭夭先回去吧,今日你也累了。”

    我站起身行了一礼,巧笑道:“是。然而夭夭还想求父皇应允一件事。”

    李世民看我一眼,道:“何事?”

    我眨眨眼,道:“夭夭原是答允与母妃共进午膳的。然而我现下也累啦,不若便请父皇待会儿午膳时代夭夭前去安乐宫陪母妃可好?”

    李世民一直黑着的脸此刻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道:“这丫头促狭,竟用朕的话来挤兑朕,罢了,答允你便是。”

    我笑着再施一礼,缓步踏出甘露殿。

    流觞已等在殿外,我走过去,冲她一笑,方欲说话,却感到她身子骤然一紧,一对清丽的眸子牢牢盯住一处,其中风云翻卷,蕴含着无尽的危险与狂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正是鬓边那缕被削断的头发。心下一暖,我淡笑道:“甘露殿中悬有龙泉宝剑,我拿来试了试而已,无妨的。”言毕伸手过去,轻轻覆在她因紧攥剑柄而骨节泛白的手上。

    流觞一愣,眸中闪过一丝赧然,面上微微泛起红晕,身周凛冽的杀气顿时消弭于无形。她顿了顿,轻轻抽开了手。

    我见她冷玉也似的面庞染上了淡红,仿如和阗新酿的清酒融了第一缕盛夏的葡萄汁般酡颜如醉,竟是明艳不可方物。不由打趣道:“古语有云:‘美人既醉,朱颜酡些。’而今可知我家流觞,比之古之美人,亦不遑多让。”

    流觞俏脸更红,一双玉耳便如红玛瑙般晶莹欲滴。她微微侧过脸,低声道:“公主取笑了。”说着,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眸中飞快滑过了一丝黯然。

    我不懂她为何忽然心情不好,只觉自己心绪也莫名黯淡下来,一时也没了说笑的心思。 沈全早备好了杏黄凤纹鸾饰步辇,我登上去,两名健硕内侍稳稳架起扛于肩上,流觞跟在后面,缓缓向朱雀门行去。

    走到半路,我忽地想起一事,不由暗叹,发生这许多变故,险些连进宫的初衷都忘了。当下吩咐停住步辇,跳下地来,唤流觞至身边,道:“你且回趟安乐宫,见了母妃,便说我想讨回那丫头了。”流觞躬身领命而去。

    这女人,我不由摸摸鼻子,一句话也不多问,简直有几分后世军人的派头,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不多时,流觞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个苗条纤弱的少女身影。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少女双膝跪地向我行礼。声如呖呖莺啭,一把极动听的娇嫩嗓音,透出淡淡的惶恐。

    我让她起来,细细打量她。少女十六七岁年纪,小巧的瓜子脸,尖尖的下颌,一对点漆大眼纯善如小鹿,微微不知所措的神情极是惹人怜爱。她上身穿湖蓝单色窄袖短襦,浅蓝色高腰长裙上,墨绿色软带一直系至腋下,更衬得她蛮腰纤细堪盈一握,弱质纤纤,仿佛一树临水扶风的含烟碧柳。

    我微微眯眼,能将普通的宫娥服饰穿出这般袅娜之态,房遗直眼光倒也不坏。

    我点了点头,道:“随本宫回府吧,湘涵。”言毕便上辇,吩咐起轿。

    流觞听到“湘涵”二字,身子微微一震,抬头看了我一眼,眸色复杂难明。

    湘涵睁大眼睛望着我,神色惶惑夹杂着难以置信。

    湘涵是房玄龄府上家生丫鬟,自小跟在房遗直身边服侍,算是通房,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房遗直至今未曾娶妻,湘涵在府中地位便如大公子第一侍妾一般。

    也不知房大少是否对她作过什么承诺,竟致当着李世民之面便拒了与高阳公主的婚事。高阳一怒之下,嫁给房遗爱后第一件事,便是以韦贵妃的名义召湘涵入宫伺候,自此不许两人再见。

    如此倚仗强权棒打鸳鸯的恶事,只怕不只是房遗直,只要是个人听了,都会大骂高阳公主仗势欺人刁钻蛮横的吧。

    然而,我却仍旧清楚地记得,小高阳含辱提出的“共侍一夫”的建议,以及她虽然泪痕斑驳难掩脆弱却仍自逞强的小脸。

    做为一个养尊处优一身宠爱的公主,她为爱屈膝,付出的已经足够。

    而房遗直身为宰辅长子,不知身为人臣人子之责,一意孤行……该说他情深,还是天真?

    罢了,我只是过客,借了这皮囊来用,又有何资格评断他人之事?毕竟爱房遗直的人是高阳,不是我,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该尽快缓和与房氏兄弟的关系才对。

    思绪纷繁间,我们已出了宫,乘车回到了房府。

    回到含宜馆,我指着湘涵冲丹青道:“把那件玫紫笼纱混丝绣千重芍药裙给湘涵姑娘穿上,再挑几样好的头面首饰给戴了,送姑娘去大公子那里。便说佳人已璧还,往日之事俱都错在高阳,不敢妄求谅解,但求能喝上一杯大公子与姑娘的喜酒。丹青,你亲自去。”又对水墨道:“水墨,你去回驸马爷,便说今晨所议之事已然妥当,请驸马放心。”

    几个女孩子此前并不识得湘涵,却也约略知道些原委。此刻见我不仅将她带回来,更要好生打扮了送去给房遗直,不由均睁大了眼,面露惊疑不忿之色。夕照一向心直口快,当下便叫了出来:“公主,你怎么把这小……丫头带回来了!”

    湘涵身子一颤,面上惧色更甚,禁不住深深垂下头去。

    我扫了夕照一眼,淡淡道:“夕照,不得无礼。”声音中自有几分严厉,夕照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

    我转头冲湘涵温言道:“回了大公子那边,可依旧要像往常那般尽心服侍,可记下了?”

    湘涵殊无欢喜之色,反倒是戒惧之色更多了些。她一双小鹿般的大眼水汪汪仿如受惊的小动物一般,怯怯道:“奴婢……奴婢记下了。”

    我点点头,行至椅旁坐下,见她们还杵在原地,不由有些疲倦地揉揉额角,道:“你们还不快去?”

    水墨丹青对视一眼,方领了湘涵下去。

    夕照很是不满地瞅了我一眼,道:“这等小事,公主随便遣个下人去也就罢了,何必还要丹青姐姐亲去?”

    我瞟她一眼,道:“夕照,你这口没遮拦的毛病是该改改了。”见她小脸垮了下来,又不由笑道:“丹青稳重,方能办好此事。若随便遣个下人过去,难保不会做出无礼之事来,没的教人笑话我御下无方。”

    夕照撅起了小嘴,行了一礼,道:“奴婢去让传午膳进来。”说罢气鼓鼓走了。

    我歪在椅里闭目养神,良久听见流觞轻轻的声音:“公主,可能对大公子忘情?”

    我笑了,闭了眼轻吟:“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顿了一顿,终是念了出来:“狂童之狂也且!”念完已撑不住笑了出来。

    流觞黑眸中笑意一闪而过,唇角微微翘起,绽开浅浅笑纹。昙花一现的笑颜竟如冰融雪解般美不胜收。

    原来……流觞笑起来竟这样好看。

    用过午膳,我结结实实睡了一大觉,醒来业已红日西沉。水墨欲传晚膳进来,被我拦住了,笑道:“这般吃了睡睡了吃,成什么样子?”瞥眼看到窗外金乌西坠,晚霞烂然,不由心动,道:“我出去走走,回来再用晚膳。你们都别跟来。”

    我懒得再行梳洗,只着了一件雪色广袖深衣,长发也不梳髻,只用冰绡松松束了,如瀑般铺洒在身后。反正若不得我传唤,我这含宜馆也不会有外人进来,我便这般踏着满地余晖走了出去。

    暮春的黄昏之景十分美丽,浩渺天穹二分,一半是青郁苍莽的长云,一半是绚彩熔金的流霞,映着远处碧瓦飞甍九重台阁,恍惚竟仿似天阙帝乡般肃穆而婀娜。

    我被这景致所迷,一路贪看春光暮色,竟不知不觉离开了含宜馆的所在。

    渐渐行至一处小小湖泊,水面娟好如镜,波澜不兴,湖畔依稀错落栽了几株垂柳,暮春烟霭相笼,更如碧玉妆成垂下万缕丝绦。湖心有座小亭,九曲回廊与湖岸相连。

    我不禁兴致盎然,沿着回廊向小亭行去。

    走近了才发现,亭上悬有一匾,上书“快哉烟波”四字,却是当朝谏议大夫,起居事褚遂良亲手所书的隶楷。

    我侧身坐下,翻身面向亭外,双腿悠然垂下轻晃,雪色衣裾羽毛般掠过水面,漾起阵阵涟漪。偶有锦鲤游过,顽皮追逐那裙角。我略略提起衣袂,诱那艳丽鱼儿跃出水面,飞起的水珠溅到颊边,我心中畅快,禁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玩了一阵,瞥眼见到亭中地上躺着数枝柳条,不知是何人所弃。我思及前世少时逸事,不由一笑,走过去摘下一枚碧叶,略略思索,便拢于唇边吹奏起来。

    悠扬的曲调袅袅而起,点染了四合的暮色,亦勾起我胸中一杯愁绪。

    这是我在前世最爱的一首曲子。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我,是在异乡吗?异乡的异客尚有回归故园之日,而我,却永远永远都回不去了。

    渐渐有湿热泛上眼眶,渺远的远方似有盏盏灯火次第亮起,氤氲在泪眼里仿佛流光飞舞于天地之间,绚烂如烟花,也死寂如烟花。

    爸爸,妈妈,女儿不孝……现如今,就连一句“千里共婵娟”,也成了虚妄之语。今月何曾照古人,我已是你们口中的古人,头顶这轮婵娟,自也不会是同一个了。

    我一遍遍地吹着那哀伤的调子,只觉这曲里所有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都无比明晰地铺天盖地般向我涌来。

    直到两腮有些酸痛了,我才缓缓停下,望着湖水发呆。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忽觉几分异样,回头望去,恰见一道人影静静立在我身后,不知来了多久了。

    我吓了一跳,夜色昏暗看不清那人面目,心中暗自警惕,站起身来,道:“何人?”

    那身影顿了顿,向旁移开半尺,月光下露出一张秀美俊逸的脸庞,却正是房遗爱。

    我松了一口气,心下有些奇怪,微笑问道:“驸马怎的到这边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房遗爱眼中莫名闪过一丝怒气,看了我一眼,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道:“这话该是臣问公主吧?公主大驾光降臣这停云轩,有何贵干啊?”

    我一愣,这才想起房遗爱的停云轩确是坐落在烟波池畔,再往北去,便是房遗直的无心斋了。不过房遗爱这小子气性也太大了吧,我不过在这亭子里盘桓了一阵,至于这么生气吗?心里虽如此想,口中仍是道:“我只是贪看这黄昏景色,才一路流连至此,可是扰到驸马歇息了?”

    房遗爱眉头紧皱着看我一眼,忽地眯起眼睛,眉宇间有勃然的怒气,道:“公主,你不要以为把湘涵送还给我哥讨好于他,我哥便会对你假以辞色。我哥的住所比此间还要往北,还请公主下次莫要再走错了,免得再扯出什么赏景的荒唐理由,实在令人喷饭!”

    我闻言不由皱起眉头,房遗爱此言委实过份了些,饶是我再如何想缓和与他兄弟二人的关系,此刻也不由有些动怒,扫了他一眼,冷声道:“驸马恐是误会了,本宫确然只是赏景至此,随性而行,又何来走错一说?”顿了顿,又道:“此外,好教驸马得知,本宫若还对令兄怀有一丝情意,便断断不会把湘涵送还给他。”言毕再不看他一眼,举步跨出了快哉烟波亭。

    “等等!”他蓦地出声叫住我。

    我顿住脚步,并不回头,只淡淡道:“驸马还有何事?”心下暗自寻思,也就是高阳与这兄弟俩一起长大的情份,才令房遗爱如此胆大,竟敢出言令公主驻足。若换了旁的皇子公主,便算他年少气盛,也断不敢如此放肆。

    等了半晌没人答话,我诧异回头,却见他正微蹙了眉头凝望我,神情十分复杂,见我望来,居然还脸红了一下。

    我越发奇怪了,疑道:“驸马?”

    房遗爱面色更红,踌躇半晌,方道:“公主方才说,对我哥已无情意了?”

    我点头:“是。”

    他急问:“为何?”

    我轻轻摇头道:“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了,那又有什么道理好讲?”

    房遗爱轻轻吐出一口气,神情又变得复杂了,几分愠怒,几分懊恼,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掺杂其中。

    我看着他,忽然约略有些明白他方才为何会那般生气了。他毕竟是高阳名义上的夫君,虽然一向敬重大哥厌恶高阳,但长久以来一直充当高阳与兄长赌气的工具,明知妻子心中另有他人却什么也不能做,心中必然也是不忿的。方才他见我坐于亭中,定是以为我欲寻房遗直却迷了路,自然会生气。现下又听我说对房遗直已无情意,心情当然会十分复杂。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敏感而又有些小小虚荣,我又何必跟个孩子一般见识?如是一想,我气也消了,看向他的目光也柔和起来。

    他见我目光转柔,又有些不自在,转头看向他处,半晌方闷闷开口道:“公主适才所奏之曲,既有放逸旷达,游遨世外的疏狂之意,又有感恨伤别,故人已远的哀婉之情。此等佳作,遗爱竟是闻所未闻,不知是否公主所作?”

    我听他将那曲子的意境剖析得分毫不差,心下也是高兴,顿了一顿,带着丝怀念道:“此曲名为《迴梦游仙》,是我幼时在宫中偶然听得一位年老宫人所奏,我自己又如何作得出如此好曲呢。”

    房遗爱低声重复了两遍曲名,目光灼灼望着我道:“然则公主所用乐器,音色虽有些单薄,却格外清灵悦耳,迥异寻常丝竹管弦之属,不知……”

    嗯,还迥异呢,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乐器好不好……我忍了笑,举起指端柳叶凑至他面前,笑道:“哪里是什么乐器呢,不过一枚柳叶而已。”

    房遗爱大吃一惊,接过柳叶细细察看,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半点特异之处,忍不住道:“便是这个么?这可如何吹啊?”

    我抿嘴一笑,拿过叶子拢于唇畔,又吹了一遍那曲迴梦游仙,将吹奏之法细细说与他听。 一遍说完,却见他正自呆呆地瞧着地上某处,神情如梦如幻,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只得出声唤道:“驸马,驸马,可学会了?”

    房遗爱露出大梦初醒的表情,连忙点头表示已经学会了,继而又珍而重之地将那片叶子放入了随身携带的香囊里,脸色在我看来十分诡异。

    我只对他的举动视而不见,微笑道:“其实笛音清逸灵峻,以此曲相和,方能尽闻其妙。”

    房遗爱眼睛一亮,面上露出欣喜之色,然而马上又摆回了一张臭脸,倨傲地点了点头:“那臣自当回去勤加练习。”

    玄龄次子遗爱,雅擅音律,尤工操笛。

    我笑着点了点头,觉得他这一手变脸玩得倒是颇为可爱。

    房遗爱脸色不知为何越发难看,他轻轻哼了一声,道:“天色晚了,公主便请早些回去歇息吧。”看了看我,又别别扭扭地道:“可需要臣一路护送?”

    我看他神情,喜怒哀乐全写于脸上,委实可亲,心下好笑,口中笑道:“府中夜景撩人,我这般一路游览着回去便好,驸马且回去歇息吧。”

    房遗爱躬身行了一礼,硬着声道:“既是如此,那公主请便吧,臣不远送了。”言毕再不看我一眼,掉头匆匆离开了。

    </p>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