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自己的咖啡杯,憋着笑:“你把它想象成没把儿的咖啡杯不就行了,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夏至面无表情地问。
“就胖点儿矮点儿啊。”
他看我一眼,“说的是你吧。”
我立马站起来抽他,“你皮痒了是吧?”
“体罚殴打学生!”他随即指着刚才被我打的地方。
“好啊,你去告我啊,老子不干了!”我开始自暴自弃。
“切。”夏至看我一眼,“这次放过你吧。”
“有你这么个学生,真是何愁不被枪毙。”我摇摇头。
他端着那个碗,嫌弃溢于言表:“这不会也是赠品吧?”
“对啊,我才搬过来的时候买生活物品满了几千块钱超市送的,一套呢。刚给你拆的,感不感动?”
夏至无语地看我,“你真的是太有创意了。”
“我又不在家吃饭,我们家不需要餐具。”
“那你那个……”他指着我的杯子。
我感觉抱住我的杯子:“我专门买的!”
夏至气不打一处来,“你都知道买……”
“我一个人还要买几个!”我直接打断他。
“行,我也挺服你的。”夏至完全放弃治疗了,端着他的咖啡碗喝。
“好喝吧?”我期待地问。
他喝完一口脸上堆满了难受的表情,“你这也太浓了吧。”
我笑得不行:“提神嘛,我就是靠着这么一杯活的。”
他瞥我一眼,“你是拿这个续命。”
我笑笑,“差不多。”
“你不在家吃饭,那今天中午……”夏至突然想起来,
我看着他,“我从不在家吃午饭的。”
“都出去吃?”他小心地问。
“不吃。”我直接说。
夏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啊?”
“很奇怪吗?”我喝完一杯,去倒第二杯。
“你好歹点个外卖啊。”
“你不就是送外卖的吗?”
“对不起,超出配送范围。”
我走回来坐着,“我没那时间去慢慢选,还不如忍忍去学校吃。”
“那如果一天都在家呢?”
“没有这样的一天。”我肯定地回。
“那晚饭呢?”
“不吃啊。”我说,“那些减肥的姑娘不是也不吃嘛。”
“人家其他顿好好吃了的,这能一样吗?”
“节约钱还顺便减了肥,多科学啊。”
他看看我,“你看着像会节约钱的人吗?”
“怎么不像,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儿,活得可艰辛了。”
“我听胡教授上次说你开了两家公司。”
“那个……”我想了想,“皮包公司,别信啊。”
“你就扯吧。”他不理我,低头继续和他的苦咖啡。
“要牛奶不?”我看他那样儿问。
他生无可恋,“算了,喝都喝了。”
“你居然不觉得好喝。”
“你这样不会胃疼吗?”他问,“饱一顿饿一顿,又没规律,还一大早起来不吃饭喝这么浓的咖啡……”
我端着空杯子放厨房,“我都这样活了四年五了,也没见有什么问题啊。”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博士毕业那段时间吧。”我说,“实在太忙。”
“读博的时候不忙吗?”
“也忙。”
“那……”他正想问,便看到我走回来时的表情,没问出口。
我从桌子下掏出胃药,“一颗拯救人生。”
他看着那瓶药摇摇头,“你没救了。”
“我身体好着呢,感冒都很少。”我走去收拾东西,准备上班。
“你真的是没生活的人。”他感叹。
“对啊,你才知道啊。”
“之前有点感觉,但不知道这么极端。”
“我觉得还好啊,习惯了就行了。”
夏至回头看着我,问:“你那个东东不会担心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突然插进我的心,这小孩儿真没眼力见儿。
我愣了好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这不关你的事。”
“我觉得你以前应该不是这样的,应该很活泼……”夏至低着头小声说。
“我现在不活泼吗?”我扯出一个笑,像是在开玩笑。
“是……挺活泼的。”夏至有些勉强地说,“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你跟我很熟么,说那么多干嘛?”我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还有,以后别再管我的私事。”
何维之像是我内心一堵不可触碰的高压墙,我自己舍不但拆,也怕别人碰。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做好自己的本职,好好写论文按时毕业我就谢天谢地了。”
“好奇嘛。”夏至小声嘟囔。
“哪来那么多值得好奇的东西?”我问,“你论文遇到问题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好奇呢?”
“三句不离论文。”
“读博的人生就是论文论文论文,还能怎样?”我说,“要是你毕业以后还从事科研,那一辈子都离不开了,到死都得和论文绑一起。”
“你这么年轻发了那么多重要论文是怎么做到的啊?”他突然问。
“努力,走对方向有什么困难的?”我轻描淡写。
他又问:“你在实验室待到深夜的时候,不会觉得孤独吗?”
我回头,“有事做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到情绪这种东西,这就是充实,懂吗?”
“所以你才能做出这么多成果……”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这个年纪不可能懂,说了也没用。”我收好东西走去玄关换鞋,“走,我还要去开会呢,别啰嗦。”
“哦。”夏至赶忙过来跟着我。
这小子总有一种让人诡异的聪明感,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了解。
……
当天傍晚。
“成老师,我们要去吃饭了,你要带什么吗?”
我看她一眼,问:“你们吃完饭去哪儿?”
“图书馆。”辛藤老实说。
“那顺路。”我低头继续看文件,“帮我带份饭吧,随便那个食堂的,看你们方便。”
“要吃什么?”周期问。
“随便。”我头也不抬。
夏至小声嘀咕:“每次都随便,买了之后又挑东捡西的。”
“说什么呢?”我抬头瞪他一眼。
“他说你挑食。”周期赶紧告状。
“嗯?”我看着夏至。
“没有没有老师。”辛藤赶紧拉住他。
“谁让你每次都正好买到我不喜欢的菜了?”我不依不饶。
夏至看我一眼,“你就说清楚你吃什么不好吗?”
“我一直都吃一样的菜啊,还用问吗?”
“每次问没有了怎么办你就说随便。”
“不说随便还怎样?”我说,“太麻烦了,两个字多简单,反正饿不死就成了。”
“那事后还抱怨。”夏至继续小声嘀咕,“多的都说了。”
“说什么呢?”我总觉得这小子一天不被骂就皮痒痒。
周期终于开窍,也拉着夏至:“没什么没什么,说您特英明。”
我瞥他仨一眼,继续做事:“周期你送外卖机会少,以后记住,我只吃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其他的菜对我来说都一样,没了就随便买。”
“说了跟没说一样。”夏至小声说。
我一下就怒了,抄起手边的花盆就想给他砸过去,幸好出手之前理智冲出来拦住才没直接把他砸死。
两个月后。
“吃什么?”
我头也不抬,“老样子。”
“你每天都这样吃了一学期了不腻吗?”夏至问。
“那就换成清水芦笋。”
“食堂哪有芦笋啊……”
“什么都没有怎么好意思开食堂!”我抬头大声说。
夏至看着我一脸无语:“食堂不是餐厅,更不是米其林餐厅。”
我绝不认输:“不就一个小菜吗?”
“正常食堂都不会有这种小菜,你要葡萄烧排骨我到能给你打一份,最近食堂新菜。”
“啥?”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看着我,似乎觉得理所当然的样子:“葡萄烧排骨啊。”
“什么诡异的搭配。”我嫌弃地说。
“你的搭配才诡异吧,巧克力炒年糕、咖啡配油条。”夏至说,“也不知道谁发明的。”
我一开始都没意识到,被这小子一说,才突然发现自己长期吃这些并不是懒得改变,而是某人对我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衣食住行和语言心态都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巨大影响,那种影响至今难以磨灭。
“习惯”这种东西竟然如此恐怖,不知不觉间就渗入了我生活的方方面面,直达脑髓。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总吃这些的呢?
记得那时何维之只会做这个,就算后来再怎么努力变换花样这俩也还是拿手菜。我本来喜欢这些菜,就顿顿吃、天天吃,他当时也为我吃不腻的能力惊讶过。
说到底我本来就是喜欢什么东西就能坚持很久然后从不改变的人,对“吃”这方面也有这种倾向。但追根溯源,是因为它来自何维之,何维之努力为我做的什么我都喜欢,更不可能觉得腻。
有些人虽然从身边消失、至今杳无音信,影响也还像个幽灵般伴我一生。
“那就要西红柿炒番茄和肉丝炒辣椒。”我抬头对夏至道。
他满脑袋问号:“这不还是一样嘛!”
“不一样,这是新菜。”我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却有些想笑。
因为想起了那个人滑头的借口,想起那欢乐的氛围,至今仍觉得好笑。
……
下课,辛藤跑到教室来递给我一杯东西。
“什么啊?”我一头雾水。
辛藤笑得眼睛都发光了,“巧克力炒年糕!”
低头一看,手中那杯东西黑乎乎却确实散发着巧克力的香味。
“原来您没骗我们啊,真有这玩意儿。”姑娘笑得开心极了。
我低头,轻轻笑着:“真的啊?”
这杯里的年糕是炸的,裹着巧克力酱,和以前何维之那种煎的不太相同,但是闻着味道类似。
“哪儿买的?”我有些好奇,或者说是期待。
“南门。”辛藤说,“一个韩国人新开的店,可火爆了,队排得老长。我正好路过就看到了!记得您这节课在这边的,结果没记错。”说完,这傻姑娘还“嘿嘿”傻笑。
“谢谢。”我笑着向她道谢,忍住心中莫名的失望感不表现出来。
“没事。”辛藤提着书包,“那老师,我去上课啦!”
“对了!”
辛藤回头,呆呆的。
“自己没事多去实验室、图书馆泡着,毕业前珍惜时间,以后也难有机会有这么多时间和资源可以用来全心全意搞自己喜欢的事了,也很难有这么长一段空闲来提升自己。”
“老师,都快放假了。”辛藤笑着说。
我摸摸她的头:“少在宿舍睡觉,少回家,学校多温暖啊。”
“这是……”辛藤发现了异样。
“寒暑假我都没回家呢,你们放什么假!”我立马说。
“果然……”辛藤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
“在学校多待十天,特别是你,不然我保证不了你能按时毕业。”我语重心长。
“哦……”她瞬间泄气,“明白了。”
“你能顺利毕业我给你放长假,绝不叫你回学校办些杂七杂八的事儿。你要做的的小事儿都让学弟学妹帮你搞定,自己吃去好好玩玩。”
“真的吗!”辛藤立马睁大了眼睛。
“是啊。”我看一眼时间,“快上课了,下节课有没有课?”
“有课。”
“那快去吧。”
“嘻嘻,我走啦成老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连跑带跳出了教室。
看她走出去,教室里也没人了,烦心事算是告了一段落。
我端着那杯巧克力炒年糕,看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试了一口。同样的绵软香甜,味道却又微妙地有些不同。可能是时间、可能是心境影响,可能就是口味完全不同。总之,从前的味道回不来了。
最初一点失望,现在还是变成了欣慰,
边走边吃,回学院开了个会,背着包走到楼下,却看到一人熟悉的身影。
分别多年,再见时已有些陌生,但笑容和眼神还是熟悉的。时间总能带走些什么,却带不走那种怀念的感觉,我们曾经那么要好,如今却有一种热泪盈眶之感。
对不起,那年我的不辞而别。&/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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